腦中的浮游 - 牠

牠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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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命地向前狂奔，連鞋帶鬆脫了都無所謂，我不敢轉頭，因為此時有一個黑影正死死地緊追著我。

「碰、碰、碰……」黑影的腳步聲巨大，牠經過的泥地上，留下了深刻的腳印。

我快速奔進照不進月光的黑色樹林裡，眼前看不清道路，我只能憑著直覺，沿著前方無障礙物的小徑，死命地向前狂奔。

『咻—咻——』

夜半時分，我緊縮著身體將大衣衣領拉高，以防冷冽如刀風灌入毛衣裡，堆積在地上的落葉被我踩碎，幾片葉子隨著腳風揚起微塵。

「呼……」冰冷的空氣無情地鑽進毛細孔內，我顧不了脆弱的臉頰皮膚被凍傷的後果，只能任由如冰霜的風刮過我的臉頰。

因為……那個聲音越來越近了。

『嗚……吼……』

那聲音像是頭野獸，仔細聽又像是受傷的犬類，沙啞的聲音不停地發出嗚咽鳴叫，牠離我的距離只有一隻手臂寬，以恐怖的速度緊緊跟隨在我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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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怎麼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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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喘……我的肺部吸不進更多空氣了，我的鼻子冷到無知覺，但是為了活命，我也只能沿著不見深處的道路逃命。

但後方黑影卻發出了像是受重傷的聲音，不斷地大聲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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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牠受傷了？」我稍稍轉過頭確認，雙腿邁開的幅度略為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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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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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後面，好近……我感覺背部有雙爪子搭上我的背脊，尖銳的指甲微微使勁，我感覺到穿在身上的羊毛大衣被刺穿了，我的肌膚感到一陣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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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甩開利爪，管不了即將崩潰的肺部，拔腿再次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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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六感告訴我那頭獸不是真正受傷，而是故意要我停下並回頭，找到機會將我的頭給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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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誰可以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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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的勇氣彷彿氣球般萎縮，遲來的恐懼直接佈滿我的全身，淚水簌簌地自眼角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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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死在這裡，我還有大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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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恐懼的淚水流下的瞬間，我的腦袋快速地撥放起屬於我的人生跑馬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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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個學者世家，父親是科學研究所所長、母親是大學歷史系教授，而在我之前，三位優秀的兄長分別在學識領域之中佔有一席之地，他們不是教授就是老師，排行最小的我，心想著不能輸給他們，我要成為父母的期待。

我從小到大都是班上最優秀的，無論什麼大考試或小實驗競賽，我一直都是第一名，直到我過了29歲生日，我終於追逐上我的兄長們成為了一名優秀的生命研究學教授，讓年邁的父母臉上增添了光彩。

我才剛從諾貝爾基金會手上拿到了醫學諾貝爾獎的殊榮，我在一年前成功地將一名在24小時內死亡的病患以基因科學成功將人喚醒，可惜的是，這名病患神奇地存活了快半年後，卻因心肌梗塞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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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並不影響我之後的研究，我陸續成功地將近十名死亡病患復活，並得到了家屬們的感謝，也造成醫學界轟動，更讓我成為史上最年少獲得諾貝爾獎的得主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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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亡者復活，在這個醫學發達的時代，是多麼吸引人的壯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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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秉持著大愛之心做研究，讓許多得到絕症還想活下去的患者能在我發明出的『生命之水』之中活下去，每一位在24小時內死亡的軀體只要注入『生命之水』，過了一小時後，所有停滯的身體機能便會慢慢恢復，再過12小時，死者便能自由走動，能存活的的時間，要依照患者本身的復原情況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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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一出，世界各地的醫院爭相與我的研究室下訂單，想得到『生命之水』的奇蹟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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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目前，我的助理和我告知喜訊，想要這瓶水的人得等到五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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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為自己的研究獲得許多名聲，也得到許多財富，在這短短二十九年，我過得十分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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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在紐澤西州與我的學生舉辦完慶功宴，這些可愛的年輕人都十分自豪，紛紛都說能成為我的學生真是太好了。

今天早上，我正要搭最早的班機回紐約與我可愛的未婚妻妮娜見面，我想念她那張迷人的笑容，與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嘴角那顆性感的痣，軟綿綿的身軀，以及甜美的嗓音。

不只有她的美麗面容，更令我感謝的是她那顆包容我日夜不分地在研究所加班的心，每到周末，她都會大老遠搭機到研究所來探我的班，只為了送上親手做的營養餐食給我，她真是我貼心的愛人。

在我遇到挫折無處宣洩時，時常傾聽我訴苦的善良溫柔的妮娜，我好愛她！這個完美的女人，即將要成為我的妻子的可愛女人，我好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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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娜……妮娜……」我不停地呼喊她的名字，腦海裡浮現出編著麻花辮的妮娜，穿著我送給她的白色洋裝的美麗模樣，像真正的天使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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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是妮娜！她正站在前方與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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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力克……亞力……」我彷彿能聽見她以甜美的嗓音叫著我的名字，像是春日午後吹拂而來的微風，令人感到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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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娜……妮娜是妳嗎？」我欣喜若狂，想奔向前方擁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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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妮娜的光線逐漸微弱，像是顆螢火蟲般大小的光，在黑夜之中越來越小。

我看著張開雙臂的妮娜逐漸縮小，那張溫柔的臉卻在我碰觸的那一瞬間，向下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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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妮娜！不行！……妳不可以……」我拼命地想補救，雙手捧著妮娜的臉，想將她的樣貌恢復原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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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力……亞力……亞……力……」妮娜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身體像是白蠟，被火焰給點燃，不斷地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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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地上，呆呆地望著溶解在地上的白色液體，久久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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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巨大的悲傷，我忘了後方，還有那頭追逐我的野獸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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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亞力克‧桑恩達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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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並沒有再往前，而是站在我的後方，緩緩地說出我的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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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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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地抬頭，看著那頭發出野獸般聲嗓，雙眼是無盡黑洞的黑色物體。

那雙很深很深的黑，我無自覺地凝視著，靈魂……也彷彿快被吸入其中。

突然黑影說話了，這些聲音，好耳熟……

咦？這些人，不就是那些我在醫院裡當作研究對象的死而復生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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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要把以死去的我再次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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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聲音是……罹患了第三期肺癌的洛達爾老先生。

我記得他只有70歲，他那溫柔的太太常掛著微笑守候在他的病床，洛達爾太太常常叨念著想再次見到老先生對她的嘮叨，一邊緊握著他的雙手不放，好一對神仙眷侶，說不定我和妮娜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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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你好自私……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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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費莉‧希爾頓小姐，我的研究對象之中是最年輕的，她才20歲就罹患了乳癌，化療的後遺症讓她時常昏迷不醒，她姊姊芙蕾兒開朗直率的性格讓我印象深刻，直說她妹妹也和她一樣，常嚷嚷著病好了要和她一起到拉斯維加斯好好瘋狂一下，讓我不禁讚嘆這對姊妹的感情真好，真令我十分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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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要擅自將我們的生命回復到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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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54歲的克里大叔，胰臟癌末期，他太太是個多愁善感的女子，她常與我說丈夫是個開朗可靠的男人，她捨不得丈夫這麼年輕就離開，因為他還想開一家木工手作工坊，為鎮上的孩子們製作玩具，讓孩子們充滿微笑，或許未來我和妮娜的孩子，也能拿到這位大叔製作的小木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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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海不斷地閃過這些人與他們家人的容貌，在探視他們的期間，我都能感受到家屬對於臥病在床的家人的愛，那無私奉獻，純淨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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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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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好多好多聲音和我抱怨，有男有女，有青年也有老人，但他們唯一想告訴我的一句話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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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要將我們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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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地愣在了原地，原本的情緒從害怕到困惑，在聽完了這些人的控訴後，一把怒火不由自主地從我的胸口迸發，我大聲地向黑影咆嘯，並指著那一團黑色的巨大霧團，激動到噴出了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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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死而復活不是你們的願望嗎？我只是遵循你們家人的意願幫助你們，你們應該要感謝我吧？竟然還用這種方式對待我，你們真是不知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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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惱怒，明明在做研究時，這些人的家屬百般拜託我，一定要幫他們將家人給復活，沒想到這些人非但不感謝我，還指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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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要將我們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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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繼續重複著方才的話語，吵雜的聲響越來越近，我看著一隻比我的頭顱還大的利爪，在眼前像是蜘蛛般張開著五隻像尖刀般的手指，直直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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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病好痛苦……我想要解脫了……但是你……』指尖上的利刃輕輕勾在我的脖子上，我感到一絲疼痛，似乎有鮮血流出，我聽見牠的嗓音十分絕望地朝著我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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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卻……逼我繼續這些痛苦！為什麼！！！』黑影的淒厲尖叫快將我的耳膜震破，抵住喉嚨的尖刀越來越用力，但並無完全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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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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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出話來，沒想到，我一心想研究死而復生，卻讓這些以復活的絕症患者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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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我終於回想起來，這些患者除了偶爾醒來與我對談，都是一些隻字片語，大多時間都在睡眠，我根本不用經過他們同意，只要家屬簽字就可以執行實驗了。

……說什麼得到絕症一心想活下去，這好聽的話都是在遞交研究成果時，為了讓那些愚笨的學者評審們感動的一種寫法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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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些死而復生者，在注射了所謂的『生命之水』後，生存時間最短一天，最長可活至……一年。

這是我在研究檔案裡註明，一個從未公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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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仍然哭泣著，我感覺到氣管被割斷、喉嚨的骨頭斷裂，好痛……原來死亡是這樣的感覺，斷裂的聲帶已發不出一個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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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力克‧桑恩達教授……違反自然定律之人……你也跟我們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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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腦袋失去意識前，這句話成為了我最後聽見的低語。1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07N5Ux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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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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