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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芝不禁垂下視線，轉著脖子的動作也停了。他想，的確過了很久，昨日的那張臉龐，好像過了這麼多年，跟他偶爾在夢中見到的相去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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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芝再向鄭祁崑道歉：「而如今再見，也沒料到彼此會動真格起來。讓您置身於險難當中，真是罪該萬死，李芝在此向您致歉。」
「免了免了。」鄭祁崑趕緊擺手，又開玩笑道：「先生要是真覺得抱歉，不如考慮收我為徒怎麼樣？」
李芝嘴角笑著，卻面有難色：「請恕在下無法應允，昊雲是蘇愮師兄當年交給我照養的孩子，左右想著讓他叫我爹不大好，才讓他叫我一聲師父。」
「原來如此……」鄭祁崑看了看趴在窗沿的小孩背影，眼前浮現李昊雲昨晚衝出去的那一幕，那麼怕生的孩子，竟能有如此千萬人吾往矣的膽識；此刻他又得知李昊雲沒有爹娘，忽感悵然。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回憶道：「我從小在宮裡生活，各院嬪妃在我親娘薨後，都搶著做我養母。然而先君臣，後父子。皇上先是一國之君，接著才是一個父親，所以他把我交給了家世背景最不影響朝政的一位娘娘照顧。儘管如此，就算我十年裡晨昏定省無一落下，我仍與她不親。這般若有似無的爹娘也不見得有多好。」
鄭祁崑抬頭看向窗外，便見到了遠處的高山和山下的平原，他繼續道：「待我封了郡王離宮後，便乾脆四處遊歷，以天為父，以地為母，做個閒散小王更開心自在。」
李昊雲在他講到親娘逝世時轉頭回來聽，聽著聽著，就看向自家師父，突然覺得自己還有個亦師亦父的李芝真好，未來無論日子如何，風雨如晦，總還有人疼自己。
於是他仗著自己還沒長大，還有撒嬌的本錢，默不吭聲往李芝的懷裡擠，閉眼假寐。
李芝自然而然地攬住小孩，下意識放輕了聲音，對鄭祁崑說道：「既然父輩不可依賴，尚能向同輩尋找依靠，岳寧，你可有能夠交付真心的手足或好友？」
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是讓人特別放鬆，能讓別人在他面前卸下防備，吐露真心，好比李芝此人，一言一語，行為舉止都像極了嶙東的山海，遼闊自在，包容萬象。
「可交付真心的友人，郡王府裡倒是有一位，手足的話……」鄭祁崑也跟著放輕了語氣，他垂下眼皮，自嘲道：「先生，在宮裡，幼時尚能與手足暢所欲言，促膝談心。可長大後，再親的手足都會生出別離心，更何況是只有一半血緣的手足呢？這種你我之分就像是把隨時張著刀口的剪子，在某個時機猝然將人與人之間的親情剪斷，從此萬劫不復。」
埋在李芝懷裡的李昊雲看了一眼鄭祁崑，他依舊是那樣文質彬彬，行坐端正的模樣，可此時此刻，他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了未曙的晦暗裡。
血濃於水的手足尚且如此？那萍水相逢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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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人……是我在宮中十多年，如果他要，我仍願意交付真心之人。」鄭祁崑腦海中冒出了一個人影，他不敢道出口，只是視線閃爍。僅僅只是對李芝道：「不瞞先生，我此去雲峰就是為了尋這位……親友。只不過我只能暗中打聽他的消息，又聽聞先生要去雲峰第一富的何家，想來為尋友人下落，我也想去何府拜訪打聽一下。」
李芝邊聽邊點頭，手掌一下一下地順著李昊雲的背，道：「如此好辦，這幾日我再替您修一封拜帖到何府。」
鄭祁崑笑著道謝：「多謝先生，那也請您在帖中莫要提及我的身份。」
李芝連道自然，他低頭想了想，決定開口道：「另有一事，恕在下多嘴。」
「無妨，先生請說。」
李芝：「親人之間經常為了爭奪財產，以致最後分家，老死不相往來。您的情況，乃至兵戎相向，同室操戈都不乏先例。」
鄭祁崑尷尬一笑。
李芝又道：「但朋友之間，沒有親情束縛，卻往往更加親近自在，甚至能夠相依為命。」
鄭祁崑屏氣凝神地聽，本來快睡著的李昊雲也偷偷張大了耳朵。
「在大道之前有外物無數，有功名利祿，有飛禽走獸、花鳥樹木……更有君臣父子，親朋好友。而聖賢追求大道，講求不為外物所困，而我們卻總說小人在塵世中汲汲營營。」
「向來先賢都說要成為聖賢，可我說，究竟有多少人能成為聖賢？又有多少人真心想成為他們呢？若是成為聖賢的終點是六親不親，不識世間風情，那人生又能多有意思呢？」
李芝的語氣和緩，但講古般的內容簡直是李昊雲的睡前故事，哄得他還來不及在腦中組織思緒，就躺在李芝懷裡昏沉入睡了。
鄭祁崑細想，他從小在宮中博文約禮，學治國之道，聖人之行，無非都是些為國為民的沈重道理。可李芝這般如此「為己」的見解，卻好似雲開霧散一般，拂去層層霧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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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芝看著睡倒的李昊雲，表情也變得柔和，他繼續道：「肉身的主宰就是心，一旦肉身所做所行與我心背道而馳，只會徒增苦痛。人生在世，就已經是苦。既然心有想去的歸屬，只要此心澄澈明淨，俯仰不愧於天地和自己，隨心所欲，並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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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芝：「並非人人都要成為聖賢，聖賢和小人之間，也不是非黑即白。如果可以，不如做個在塵世中打滾的凡人，酸甜苦辣都嚐個過癮，喜怒哀樂都體驗一遍。縱使人生如逆旅，也不枉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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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晨光終於越過群山，照在廣袤平原的大地上，一片金白色。官道上一台四平八穩的馬車裡，有一縷曙光透進車窗，珠簾的影子落在年輕郡王的臉上，他也恍然不知。
而李芝的話猶如一注活水，貧瘠的土地得到滋養，得以生發花草樹木，得以拔地成山……
片刻過後，鄭祁崑抬起頭來，澄明的雙眼看著李芝，拱手道：「承蒙教誨，多謝先生賜教！」
（第三章，水火既濟引雷鳴，完）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103cHGnT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