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e always got your back - 先生

我們以先生稱呼彼此。

筆在畫布上的刷刷聲充斥整個房間，線條交錯，白色被一筆一筆的黑線覆蓋，少年不滿的撇撇嘴，拿起放在一旁的擦子使勁的來回擦著，手側被鉛筆弄的黑成一片，前方的煤油燈晃動了下，光芒照著少年的手，上頭的黑印反射著光。

「別畫了，快睡吧。」

門無預警的被打開，比少年稍微年長的男人走了進來，將放在小凳子上的煤油燈拿起，從上俯視著少年。

光線離遠了，少年抬起頭不耐的睹了眼，隨後又像沒聽到似的低下頭繼續擦著黑線。

「......快好了。」

男人就這麼站在原地盯著坐在畫前的人，似乎在跟什麼對峙著，但最後嘆了口氣，彎下身將燈放回凳子上，走至木櫃前翻找些什麼。

「別太晚了。明天要搭船。」

少年聞言停下手上的動作，疑惑地盯著男人，「我們有票？」

「別傻了，怎麼可能。」

少年投以不意外的眼神，將鉛筆拿起繼續畫著。

外頭的葉子被風吹的沙沙作響，些許冷風穿過窗戶的隙縫往室內毫不留情的掃蕩，男人打了個噴嚏，煩躁的罵了句，隨後將身子盡可能地藏進衣服裡。

「拜託你把窗戶貼起來吧，你難道不冷嗎？」

「很熱。」少年的視線並沒有抬起靜靜地說。

男人對著少年皺了眉，「這次的不需要這麼認真吧？」他指了指少年畫的精細的圖。

「不能隨便畫。」

「......是嗎。」

男人將注意力放回木櫃，嘴裡低估著些什麼，從深處拉出了間白色的襯衫，將襯衫放在一旁，垂頭盯著自己身上的黑色上衣，「啊真是，一天到晚下雨，難不成我是雨神？衣服都濕透了。」7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v0BPms3x

少年抬頭盯著男人，眼睛沒有透出任何光點，靜靜的看著男人擰著乾燥的衣服。

少年放下筆將燈拿至床邊的小桌上，隨後翻過身躺上床，將被子拉至眼下，背對著在另一頭的男人，「我睡了。」7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AdZMVeLQ

將傘收起放在一旁的桶子裡，來回張望了下，往最後數來第三個的位子走去。

「帶傘做什麼？」

在位子上的男子指了指在門口只放著一把傘看來格外空虛的桶子。

男人一副看到傻子的臉指向窗外，「下雨了。」

對方隨著動作往外頭望去，男子抿了抿脣，「這樣啊，看來我沒注意到呢。」

男人拉開椅子，向服務生要了杯水，靜靜的看著對面不斷加著方糖的手，「維德……」

「你媽媽還好嗎？」

維德打斷男人的話，他沒有抬起頭，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下。

「……夫人很好。」

維德笑了幾聲，「你的家庭真的很特別，法蘭克。」

法蘭克聳聳肩，手指在杯緣反覆摸著。

法蘭克還依稀記得，她每天都會在晚上時起床，從木櫃子中將最深處的洋裝拿出來，接著走到鏡子前拿著口紅將自己的唇塗的艷紅，從桌子上拿了幾瓶已包裝好的罐子放進包裡，低下頭穿著鞋子，法蘭克會叫她“媽媽”，而那女人也會溫柔的摸摸他的頭，隨後便出門了。

之後，女人帶了個小男孩回來，她說，這是法蘭西斯，是你的弟弟喔。

女人蹲下身直視著法蘭克，眼睛漸漸暗了下來，但她的語調依舊溫柔。

「但是不能叫他弟弟，也不能叫他的名字。」

法蘭克疑惑的抬起頭，女人摸著他的頭說，要稱作“先生”，而以後也不能叫“媽媽”了。

那之後，法蘭克稱她“夫人”。

「你弟弟知道了嗎？」維德繼續將糖加進眼前的杯子中，「我的事。」

法蘭克搖搖頭。「別加了吧。」

「這裡的咖啡很苦。」

與其說不想說，倒更像不敢說。

就像這裡只允許大家的想法都一樣。

花絕對是美的而不是醜的；咖啡的糖只能加兩顆；裙子就是女人的專屬；男人不能留長髮；只能愛上異性……

沒有也許是，只有一定是。

為什麼這樣規定？

好控制。

所以才有這間咖啡廳。

脫離法律，逃過憲兵，唯一的自由之地。

「這裡過不久就會消失了吧。」法蘭克感嘆道。

「……你今天要搭船對吧？」

法蘭克簡單的回應一聲，注意力全放在不遠處的港口，那裡有些海鷗在上頭飛著，好似隔著玻璃都能聽見在那處高歌的聲音。

「別回來了吧。」

法蘭克有些訝異的回過頭，「那你……」

「遲早會趕上的。所以別擔心了吧。」

維德舉起手，往法蘭克的胸膛上輕捶了下。

他低者頭沒有抬起，另一隻手緊握著小湯匙，隨後他抬起頭對著法蘭克露出了個大大的笑容。

法蘭克離開了咖啡廳，他將傘扔進了垃圾桶，他回頭看著咖啡廳，桌上的那杯咖啡裝滿著無法溶解的糖，咖啡靜靜地一滴一滴的從裂縫滴下，直至只剩幾顆方糖還躺在杯中。

海風吹的幾乎睜不開眼，身體前傾艱難的一步步往前走，抬起手擋在早已發痛的眼前，衣服被吹的胡亂飛動，好不容易才在港口前看見拿著小畫板的身影。

「你來晚了。」

「……罐子帶了嗎？」

法蘭克沒有解釋來晚的原因，他看著對方明顯鼓起的背包卻還是故意問著。

果不其然換來了一記白眼。

「傘呢？」

「扔了。」

「哈？」

法蘭克抓了抓頭，越過法蘭西斯逕自走向港口。

「街上沒人撐傘，我撐的話會被那群憲兵抓的。」

「……明明下著雨卻不撐傘，這國家瘋了吧。」

最後一句幾乎是自言自語的音量，身旁的風呼呼作響，聲音幾乎被掩沒，但法蘭西斯還是聽到了，他摸了摸額前因風而沾著些許水氣的碎髮，轉過身看著遠處安然的行人。

他嘆口氣，追上前方的人，「喂，你這樣走過去難不成想被抓？」

法蘭克停下腳步，手輕打向自己的腦袋，吐了吐舌頭。

「抱歉。」

他眨眨眼，拿過法蘭西斯的背包走了。

他們躲過了在港口的憲兵，將自己混入人群逃過在登船口的海兵。

船艙的霉味特別重，穿過木箱之間的細窄走道，法蘭克緊緊握著法蘭西斯的手，好像下一秒對方就可能消失。

他們躺在了乾草堆上，法蘭西斯依舊拿著那張小畫板，他仰頭喘著氣，過分濃重的潮濕覆蓋在周圍使他厭惡的皺了皺鼻子，將畫藏在衣服裡，就怕畫被毀了。船搖晃的厲害，他隨著草堆一晃一晃的，他難受的閉起眼，強忍這噁心感。

「……先生。」

法蘭西斯小聲的叫著對方。

「嗯？」

「夫人現在不在。」

「嗯。」

「她留在城裡對吧？」

「嗯。」

法蘭西斯輕輕地睜開眼，額頭上覆了一層薄汗，他的嘴唇因剛才強忍嘔吐感咬的死緊，上頭泛著些血絲。

「我絕對不要坐船了……」

法蘭克笑了幾聲，「好。」

「還有啊……」

「先生的愛人呢？」

我一直無法明白夫人的用意，究竟為什麼不能叫弟弟，甚至是名字。

夫人在把先生帶回來後，便更常出門了，她總會在穿好鞋子後回過身對著站在後頭的我們說，絕對不能叫名字。她說那是訓練我們禮貌，所以也要叫她夫人。

沒有任何一次遺漏，一定會提醒我們。就像外頭那些鳥一樣，每到固定的時間便會在枝頭上鳴叫，準時的彷彿在身體裡裝了個時鐘。

隨後便踩著高高的鞋子喀噠喀噠的走了。

我跟先生幾乎一整個晚上都在一起，我們睡不著，跟鄰居家小孩不一樣，那些人總在月亮掛上沒多久後便熄了燈，隨後就沒有動靜了。

整條小街上只是我和先生房間裡頭的那盞燈還亮著。

我們看著夫人留下的書，一次次的重複看著，書頁都被我們翻得快要脫落，那上頭寫著這裡的規矩，我覺得沒有什麼，一切都很正常。

在我十八歲那年，夫人開始要我和先生帶著罐子以及先生的畫去各處拜訪陌生的人。

先生很會畫畫，他的畫會動。

不是逼真的好像會動，而是真真實實的會動。

夫人總敲著我的腦袋說我是傻子，畫怎麼可能會動，但我還是相信自己的眼睛，先生的畫就是會動。

先生的畫無疑是最好的禮品。

每次拜訪的人都會連帶畫一起送上，所以我便認為那是感謝他們購買的禮物，即使我根本不知道那罐子裡是什麼。

二十二歲那年我第一次離開了這裡。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們的國家不是獨立的一個島嶼，而是和很多個國家連在一起。

我們第一次搭了馬車，那馬車似乎和一般的不太一樣，它很大，馬拉著披著布的車廂，裡頭坐著很多人，我認為那是和我們一樣是要去賣罐子的人，我們坐了很久，直到先生把我搖醒，我才發現我們已經到別的國家了。

有一個一直都不笑的大傢伙在等我們，他一路跟著我們，他是那是怕我們出危險，所以一直跟在後頭。

我不得不說，我很震驚。

就好比你一直吃著香甜的蘋果，認為世上所有甜甜的東西都是蘋果，結果卻往你臉上打去，告訴你是個傻子。

那裡沒有所為的一定是。

他們有著“或許是”這種我從未聽過的詞。

我將牽著先生的手握的更緊，想和他尋求些安慰，因為我的身邊只有先生。

回到家後，我把自己關進了房間整整三天不肯出來，就算是先生來叫我我也像沒聽到似的不搭理，先生都會把食物悄悄的放在門口，然後安靜的走了。

似乎在回來的那一刻，每天都在不停的下雨。

夫人敲著我的頭罵我的話從傻子變成了神經病。

我似乎握不住自己了，感覺一直往下墜落，我知道罐子裡是什麼了，但我沒有告訴先生。

因為下雨太討厭了。

我開始做著違反規矩的事，我斷絕了和原本心儀女孩的聯繫，我去找了男人，我發現其實還不壞，挺高興的。只要不被抓就行了。

我的想法逐漸開始變得不清楚，包括去愛男人究竟是因為自己真心愛著對方，還是因為背著規矩而感到的刺激所以高興。

但唯一清楚的就是，我絕對不能讓先生跟我一樣。

我曾試著趁夫人不在時想叫叫看先生的名字，但我連第一個字都還沒完整的念出就像膽小鬼一樣退縮了。

我害怕我會忘記先生的名字，所以我每天都會在心裡念上無數遍，將名字狠狠的刻在心上。

總有一天會叫的，我想。

先生說我的畫會動。

在被夫人帶回來後我就一直跟著先生，比起書上說的剛相見便彼此仇恨、沒有血緣的兄弟，我倒覺得我並沒有什麼討厭的感覺。

我喜歡先生。

因為我是他的弟弟，因為先生是我的哥哥。

我常趁著先生睡著後，偷偷跑出房間，輕輕地趴在夫人的房門上聽著裡頭的動靜。

夫人通常都馬上就睡了，所以非常安靜，只剩夫人安穩的呼吸聲一陣一陣的傳到我的耳裡。

但在我和先生出了國後，好像一切都被誰打壞了。

先生把自己關了起來，我只好拖著被子抱著枕頭跑到客房，每天我都很放一個麵包和一碗牛奶在門前，因為先生不會出來吃飯，但他可不能餓死，所以我會偷偷地放在地上，然後就跑回客房裡，把自己埋進被子，與世隔絕。

我還是會趴在夫人的門上，本以為沒什麼變化，但事實不如我所料，夫人變得比以往更難睡著，翻來覆去的，直到太陽掛在正空才睡著。

有時候我會聽到些抽氣聲，一開始只有持續幾聲便不會聽見，但次數變得頻繁，哭聲也越來越明顯。

而同時先生從房裡出來了，他變得不一樣了，他把曾經深深愛過的女孩甩了，他開始和一個男人往來，但他的臉上似乎很幸福，我便沒有多做反應。

但他似乎想瞞著我，瞞著自己喜歡男人，瞞著自己打破了規矩，瞞著外頭正在下雨。

夫人在先生出來後哭得更厲害了，她開始會自言自語，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終於聽懂她在說什麼，或許我的聽力就是這樣練來的吧。

名字、自由、規矩、兒子、媽媽。

我似乎懂了些什麼。

這個毫無自由的地方或許就是那鄰居家的白色鳥籠，在籠子裡後主人幫我們取了全新的名字，因為舊的名字是被外面的大貓記住的，所以至少要讓名字是可以從縫隙擠出，飛向空中的。

我的畫會動。

因為是自由的。

所以一定是有著魔力的神奇畫作。

而不是或許是。

法蘭西斯早已知道了，對此法蘭克是驚訝的。

「……這樣啊。」

在內心翻騰了無數遍後，能吐出的話僅僅只有幾個字。

旁邊傳了些聲響，法蘭西斯將包裹著畫板的布打開，「我們，不會回去了對吧。」

他將畫板轉過去對著法蘭克，畫板上畫的是將翅膀展開的藍色鳥兒，對著天上直直飛去，鳥兒的身後是斷開的鎖頭。

「這是給先生的，不是客人，包裡的罐子也只是拿來裝粗鹽的罐子。」

鳥兒飛出畫板，在船艙裡飛著，穿過箱子，飛出艙門，直直往甲板上飛去，隨後消失了。

法蘭克回頭看著畫，裡頭是兩隻一起飛行的鳥，一藍一白，後頭跟著的是和前面那只藍鳥一樣的兩隻青鳥。

「我也留了張畫給夫人，是破掉的鳥籠。」

法蘭西斯將畫放在腿上，閉上眼勾著淡淡的微笑。

「哥哥。」

法蘭西斯抬起頭，對著法蘭克露出了亮白的牙，眼睛瞇得快要消失，笑聲無法控制的不斷從嘴裡溢出。

「法…法、法蘭西斯……？」

法蘭西斯大力地朝著他點頭。

「怎麼辦啊……我已經開始想維德了……」

「嗯。」

「我真的……累了…」

「嗯。」

「哥哥絕對是真心的愛上誰、哥哥絕對不討厭媽媽、哥哥也絕對很喜歡弟弟，還有，」法蘭西斯深吸了口氣，「哥哥可以好好的休息了。」

「哥。」

「嗯？」

「還下著雨嗎？」

「嗯。」

「哥。」

「嗯？」

「可不可以換我也……」

「不准。」

「你哥我都還沒開花你急什麼。」

「好好好——」

那幅畫似乎被掛在了牆上，看著看著便想起從前。

所以還是習慣性的踩著鞋出門。

所以還是以那名叫著彼此。

因為忘不了。

畫動了。

我們以先生呼喚彼此。

法蘭克(Frank)&法蘭西斯(Francis)——自由之人

對，我把名字取這樣就是因為涵意是這樣OwO

有沒有人發現前面和後面的小差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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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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