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甲煞星Underdogs - 1-2 臨界

得到Shield的這幾週，森過得如何，約爾、瑪莉一清二楚。

就是因為要帶上兄妹二人到城裡生活，森才會想賺更多的錢而進行多次搶劫，然後就歷經多次苦戰。

少了他們，他自然無須這麼辛苦，兩人也就曾想過要離開他。

他們最終會選擇留下，是覺得如果離去，森肯定又會變回起初那個魯莽不怕死的個性。

童年的境遇讓他習慣在苦難中爭取想要的事物。因此他老是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傷，嚴重的話還會為了生存下去而冒死犯難。

兄妹倆就是擔心他獨自生活會由於腦衝行事而死，才想繼續陪伴他。兩人不希望他死，也不希望他自我傷害。他們想給他不衝動處事的「理由」，也想給他活下去的「理由」。而且至少待在森的身邊，他們還能幫助與監督他。

當然二人也知道，他們的離開更是一種傷害，尤其是他大半輩子都在孤獨中度過，突然失去摯愛，一定會哀痛到撕心裂肺。

『對不起，總是讓你勉強自己保護我們，都是我們拖累你！』

約爾沉下語調訴說。旁邊的瑪莉也是一樣的心情，頻頻吐出鬱悶的嘆息。

『明明都決定要留下，還是讓你承受那麼多痛苦……』

本來兩人陪著森是為了預防他搏命，協助他活著。最後卻成了負擔，或者說得更難聽點，成為森輕視自身性命的因由。

森為求搶劫成功，屢屢突破肉體的限制，已經累倒了數次，這就足以操壞兄妹倆的憂心。稍早他還失血過多差點殞命，這項事態嚴重到他們懷疑是否當初離開他會比較好。

「不，我從沒把你們當作負擔啊！反倒有你們，我才知道幸福是什麼！

該道歉的是我才對。是我太愚蠢，才會被洪盯上，才會落得現在的地步。就算都這個時間點了，我還是……」

森倏然頓住，好像有什麼卡在喉嚨，害他沒法把話說完。

這時少女停止嘆氣，平靜道出他們兄妹的心裡話。

『……不用難過，這不是你的錯。再說我們又有何資格責怪你呢？』

瑪莉沒忘記，她4歲時曾生了一場大病，當時是森隻身一人冒險，與詭詐的黑幫交易藥品才解救她。也是這個契機，讓她決定活用天賦鑽研醫學知識，將來換她照顧家人。

約爾也記得，自己最初與森見面都還不是朋友，這位和藹又果敢的陌生少年卻甘願幫助弱小無助的他排除萬難奪回妹妹，逃出那個可怖的化工廠。

森從很早之前就為他們付出這麼多，兩人真的真的無法討厭他呀。

「不對，我……」

森一邊嘀咕一邊閉上雙眼，拒絕家人給他的暖意。

「我還是放棄你們了啊！我這樣的垃圾根本配不上你們對我的好！」

不過他的家人倒是願意諒解他。

『你先靜靜聽我們說吧。我們都不怪你。人的意志本就有極限，一旦抗壓力超出負荷，任何人都會理智崩毀。你不是放棄，只是消磨到沒有力氣反擊洪罷了。我們跟你在一起那麼久，怎麼會看不出來呢？你早已累積許多的不安。』

『為了我們一家，你總是在壓抑那些負面情緒，甚至無視它們，去迎戰那些勢力、能力、人力都遠大於你的組織。

搶劫城市，槓上防制局，突擊惡蓮幫，哪怕都是身穿裝甲服，一般人也不會有勇氣去嘗試這些挑戰吧。何況你還有足足八年的時間在替險惡的黑幫盜竊珍品。』

『這些都還是沒算上今天的份。你害怕洪對我們出手很久了，這個夢魘一天之內忽然成真好幾次，恐慌和失落肯定會加倍摧殘你啊。』

『別忘了，他還強迫你做出攻擊戰友這種你根本不敢幹的壞事。你不弱化成現在的樣子那才不正常。』

兄妹二人交互說著，希望森能夠明白他不是故意拋下他們，也希望他能夠原諒他自己。

他們反而想把責任怪到他們的身上。

在貧民區被惡蓮幫襲捲前，森還會為了不連累家人，選擇謹慎行事，順便保護住他自己。然而最近他們的家園已經在「怪物」的侵占下逐漸不安全，森這才不得不選擇以燃燒自己的方式換取摯愛的活路。

約爾明瞭是難以應付的危機使森只好以極端的手段保護他們兄妹。

故此當森得到木村的火力援助、張博士的科技輔助，約爾才會樂觀認定他不會再隨意犧牲自身。

誰知道，約爾徹底錯估森的恐懼究竟有多嚴重，直到知曉他差點丟失性命才驚覺自己如此愚昧。

『抱歉……我真的蠢死了，只想著如何幫助你減輕壓力，卻忽略你的精神也會在一次次的戰鬥中消耗至極限……』

約爾剛說完話，又有一抹同樣乾涸的嗓音出現在這場對談。

『那個，我也有話要說……』

雖然瑪莉比哥哥還早識破森的心病，但她依然沒能力改變什麼。

森會害怕，會想獨自扛起一切，多少也是因為他不認為家人有辦法應對各種重大的危機。這點導致瑪莉不滿自己的能力不足。

她並不像森一樣能夠戰鬥，又不如約爾博學多聞。

少女能做的也就只有支援兩人，無論是遙控機器從旁協助森戰鬥，還是為約爾增加一雙製作機械設備的手，又或是用醫學知識為家人療傷治病。

對她來說，這些幫助的效果都非常有限。她無法打倒任何一名敵人，也無法獨立製造科技道具，唯一精通的醫學技能又只在家人受傷才用得到。故而她很不甘，覺得是自己的弱小拖累這個家庭。

『如果我的年紀能大一點，能夠知道如何保護自己，能夠更聰明，森就不用那麼擔心了，約爾也可以不必像現在這樣自責。我也向你們道歉……』

『瑪莉……真是的，妳已經做得很好了。沒有妳，我們兩個傻瓜早就病死了！』

聽到妹妹成熟過頭的發言，約爾馬上安慰她。森也用意念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小女孩。

「對啊，這個家少了妳，我大概很早以前就不在了……」

森用力咬牙，強逼自己把那股即將潰堤的情緒抑制下去。

他緩緩低下頭，故意不讓面部被白球機器拍攝，接著使勁闔上眼皮，關住那些不看場合搗蛋的淚珠。

「而且我……我才是問題的核心。要是我能克制一點的話，你們也不需要老是替我難過，更不用像現在這樣安慰我……」

自從跟家人說上話，森就慢慢感覺全身的寒意在消散，力量同樣一點一滴回到身上。

這般不可思議的變化讓他有所悔悟－－如果以往能適時與家人好好溝通，或許就能順道排解心中的焦慮，這些壓力自然不會被洪利用，自己定能盡快振作，反抗那個人皮魔鬼了吧。

什麼都想一肩扛起，這種心態反倒造成森心力交瘁，喪失前進的鬥志。

『好啦……不講了，越講越傷感。』

似乎是森的道歉太過悲傷，瑪莉驀地打住剛剛的話題。

但是她的語氣仍舊是一樣的哀慟。

『森，你也不必那麼苛責自己，因為你……以後還是會繼續這樣。』

繼續這樣？

瑪莉的話聽得森不知所措。

是他蠢得無可救藥，才會讓家人如此評斷嗎？

森的疑惑傳到瑪莉、約爾那裡，兩人立即對他說明這話的真正意思。

迄今為止，他們數不清的委婉勸導，還有敞開真心的對話，都沒能改變森獨斷的念頭。

原因從Shield就能觀察出來。最難使用又是最容易消耗體力的裝甲服，竟然能讓一名身體素質平凡的常人接連驅動。唯一能解釋這個現象的也就只有這名著裝者擁有堅韌不拔的意志、絕不屈服的信念－－以另一種角度來看，就是根深蒂固的執著。

過往的孤苦經歷使得森比誰都還愛惜同伴。這份心意極其強大，給了他本事穿上深藍甲冑克服種種逆境，卻也在無形中影響他的人格，逼迫他一次又一次無意識捨棄自己，以保全重要之人。

這是一種詛咒，大概會束縛他一輩子。約爾、瑪莉僅能接納他的缺陷，在背後為他分擔壓力與恐懼。

不過兄妹二人當然不會只有這麼做。他們還想使出渾身解數，避免難以翻盤的危機降臨在他們一家身上，就如同森處處為這個家庭提防外敵一樣。

『其實我們早就知道洪會再次綁走我們，所以早已有所準備了！』

「咦？」

約爾沒有多加在意森的驚嘆，直接向他解釋一切。

他們兄妹自知自己就是洪用來針對森的「弱點」。

兩人推斷像洪那樣的傢伙如果要找森麻煩，勢必還會再襲擊他們。

雖說他們當時藏身於安全又隱蔽的地下研究所，惡蓮幫絕對不會有機會找得到，但洪危險到什麼程度，兩人也並非一無所知，他們可不認為那個狡詐的惡魔會就這樣放棄。

在兄妹倆確定洪一定會再找他們麻煩的那一剎那，他們就已抱著無論如何都會被其抓走的覺悟。

任何預防手段都沒用，他們只能思考被綁走後的解救方法。臨時更換避難地點又有可能在路上被抓，故而他們最終選擇待在原處。

既然洪覺得他們兄妹只是想利用森的人渣，只是單純不會反抗的人質，那他必定不會料到兩人會做什麼。

實際上，在洪抵達研究所之前，兄妹倆就已經造出一種微型晶片，並且固定在他們的頭皮，隱藏在髮堆裡。這個裝置是借助張博士傳授的腦科技技術製造，能夠根據使用者的意念命令來遠端操縱與之連結的機器－－像是森現在用的這副雪白色的耳機，就順利幫助他們與外界取得聯繫。

另外這個微型晶片還有防止被洪奪走意識的作用。一旦接收不到使用者的意念信號，也就是他們陷入昏迷，晶片便會當即引發劇痛喚醒他們。這也是兄妹倆被「吸收」襲擊後，還能快速醒來的原因。

「這不就代表你們兩個不只要忍受巨大的疼痛，還得壓制叫聲之類的生理反應以免被洪發現嗎？」

即便是在心裡說話，森擔憂的態度依然明顯。然則，令他五味雜陳的還有家人的超強毅力。

那個晶片會強迫疲憊不堪的兄妹必須持續苦撐擠出精神，不然他們就會遭受「嚴厲的懲罰」。

兩人不惜做出這種有如自我折磨的行為，也要支援自己對抗洪，森更加確定他的家人根本不像洪講的那樣，是為了寄生才留在他身邊－－縱然他本來就沒這麼想過。

只是家人這樣的舉動也在折騰森的內心。

先前得知Extra真相的時候，他同樣有體會到這種苦楚。

平日約爾、瑪莉都是如此難受的嗎？森捫心自問，他終於發覺自己往常的犧牲原來這麼傷人。

『想當初我還不想給瑪莉使用這個晶片呢，因為引發的陣痛真的不是小打小鬧的那種。可她強烈堅持，拿她沒辦法就讓她也幫忙了。』

解說完腦控晶片的功能，約爾突然自說自話。

聽見他充滿挖苦的口氣，瑪莉立時賭氣回覆。

『多一個人不是比較好嗎？別把我當成那種只會哭泣的沒用小鬼頭，哼！』

這對兄妹鬥嘴的場面，森究竟有多久沒見到了呢？

雖然只有聲音，他還是可以想像畫面。過去他們一家的歡笑尚未被生存的壓力掠奪，一向寵妹妹的約爾與個性成熟的瑪莉偶爾會像現在這樣露出反差吵架。

「對啊，好久沒這樣子了。一家人鬥鬥嘴什麼的……」

森感覺眼裡好像有什麼快要溢出，然而只要那個白髮惡魔還在看著他，他就不能有片刻的破綻。

為了不把家人跟他聯繫的秘密暴露，他必須強忍各種情緒。

偷偷深呼吸一口氣之後，森繼續聆聽家人的話語。

『這個感覺是……森，冷靜點！我們馬上說下去。』

「好的。」

擁有對外聯絡的能力，就表示兄妹倆成功從洪手中奪回部分的主控權。

他們當前的所在位置以及洪給部下下達的指示，都能透露給森知道。

『但是在這之前我們希望你能自行選擇，而且不能開口說喔。』

「選擇？」

森的眉頭不禁緊鎖，他聽不懂瑪莉在說什麼。

『選擇要不要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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