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相擁 - 〔042〕凋零的曼珠沙華(2)

4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WUCBBGx1X

十分鐘後，公主抱著兩個鼓鼓的紙袋上了車。

他邊讚賞著剛才那家店的店員把店內的觀葉植物照顧得有多好，邊將車開回大馬路上。很快的，他們來到了一座海底隧道的入口，停在蔥蔥郁郁的行道樹林旁等紅綠燈。椽巳看向隧道上方的路牌，標示著此道通往砧石島。

一路上，公主的電話響個不停，其中大多是橋樑爆炸案的調查回報。但他這次沒有像兩人初次出門採購時一樣，想方設法掛掉電話，而是認真地回應對面提出的問題，並一一給予指示。

「嗯，就這麼辦吧。辛苦了。」

確認這位探長結束通話後，椽巳開口：「您也辛苦了。」

公主笑了笑：「還好啦，照理來說我現在應該坐在辦公室裡簽公文的，偷偷跑出來約會，沒被罵就該偷笑了。」

「被部長罵嗎？」

「哈哈哈！誰理他們。」出隧道前，公主不知為何打開了雨刷。「被玥凡罵啦。遲早的事，她只是還沒發現我跑出來而已。」

「……」

公主用眼角瞥了男人一眼：「怎樣？」

「沒事。」

「沒事？我剛怎感覺你的臉瞬間暗了一階色號。」

「沒有。」

「什麼呀？」公主真心感到困惑，「我說了什麼嗎？」

「沒，我只是在想，您跟柳小姐的感情真好呢。」

「……」

公主挑起一邊眉：「……吃醋？」

「……」

「怎麼不否定了。」車子駛出了隧道，成片遼闊的淺藍色花田映入眼簾，天空很清澈，沒有烏雲。「喔，因為你不會對我說謊嗎？」

「和同事調情是您的興趣吧，我無意干涉。」

「調情這種事，要雙方都樂在其中才成立啊。玥凡鳥都不鳥我。」

「您沒想過原因嗎？」

「她的個性就是這樣呀，一本正經，挺可愛的不是嗎。」

「……」

公主實在不理解他說錯了什麼話才讓這男人看起來如此失落：「我記得去KUMA吃飯的時候你們也聊得挺好的不是？」

「所以平常有讓這件事成立的另一方嗎。」

「什麼東西？」

「……調情。」

雖然無法馬上讀懂椽巳問的這一切背後有什麼含意，但稍早體驗過一次的語塞狀態又出現了。公主眉頭微蹙，接著關掉了已經做白工一兩分鐘的雨刷。

「我跟你說。」

椽巳沒特別回應，只是安靜聽著。

「其實我妹常罵我情商很低。」公主道，「之前提到過的，跟我告白的學妹，你還有印象吧？」

「……嗯。」

「我妹說人家會喜歡我，總該有個原因。可能是因為外貌、可能是我曾經與她有什麼互動、可能是我身上有什麼特質吸引了她。」路上沒幾輛車，公主於是稍稍放慢了車速，並搖下兩側窗戶，外頭淡淡的花香隨即飄了進來。「但我當時沒問，完全沒想到要問，所以至今我還是不知道奈奈為什麼喜歡我。」

其實不問也沒關係吧，椽巳心想。他不懂公主為何突然提起這些。

「現在回想起來，如果知道她喜歡我的原因。也許我能給她更好的回應，而不是只說我很感謝妳的心意，但我只把妳當成朋友來看待。」

「這回應沒什麼問題啊。」

「我沒能給她表達的機會。」公主說，「既然沒對她的心意感到困擾，就應該更認真應對的。要是知道她喜歡我哪裡，就可以更具體地謝謝她，同時也會比較明白自己有什麼值得自豪的優點。」

「……」

「這當然都是很後來的頓悟了，不見得是正解，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頭問她這種問題。我說這件事只是想讓你瞭解，我對戀愛心情的感知遲鈍得不可思議。」開到了目的地，公主停下車。「所以你問我，有沒有同事回應我，並使調情這件事成立的話……老實說，我不知道。」

椽巳忍不住轉頭看向了他。

「但玥凡肯定是沒有的。」公主也回望著男人，「頂多就是不討厭吧，畢竟我跟她認識很多年了，有一定的默契和習慣的相處模式。」

沉吟了半晌，椽巳才開口道：「我只是……很羨慕。」

「羨慕什麼？」

「羨慕您和她認識的時間，很長這件事。」

此話一出，公主腦內忽地傳來一記金屬的碰撞聲。他當然知道那聲音並非真實存在，不外乎是身體想傳遞某個訊號給自己，所以把訊號轉換成能讓大腦注意到的形式罷了。然而比起解譯訊號，此刻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終於想起了，爆炸發生前正準備要問，可還沒問出口的話。

「椽巳。」他轉頭。「你是不是很喜歡我啊？」

聞言，原本已經解開安全帶準備轉身下車的男人，停止了動作。

男人不發一語，也沒回頭看他，瀏海遮住了那雙眼眸能透出的大半情緒，這讓公主不由得有些緊張。

首先自己本來就只是隨口問問，沒有說真的想從對方口中聽到什麼特別的答案，沒錯，這應該算是調情的一環吧，一時想改也改不掉的本能，所謂普通興趣……嗯？隨口問問嗎？難道不是爆炸發生前就打算問了嗎？預謀犯案？

所幸男人並沒有從自己制式化的滿面餘裕中察覺出絲毫不對勁，只見他一派輕鬆地轉了過來，帶著微笑，點了點頭：「嗯。」

腦內的磅鐺聲再次出現，並且變得更響亮了，不過很快就有另一股力量壓住了那道聲響，再加上莫名清晰起來的心跳聲，一瞬間吵得不行。

「……唉唷？真的？那還真是榮幸，哈哈哈！」公主下了車，打開後座把裝著漢堡薯條的紙袋抱起。「巧了，我也很喜歡你，兩情相悅可喜可賀。」

椽巳連忙跟下車，繞過去幫他拎一個紙袋。

就像是把今日份的垃圾話額度全用光了，公主沒再講話。確認椽巳有跟上來後他便哼著歌朝碎石子鋪成的上坡步道前進。

稍早異石島的天色昏暗得彷彿隨時會下起傾盆大雨，砧石島卻恰恰相反，出海底隧道的那刻如同換了個季節，這端春意盎然。

但椽巳還記得公主在出隧道前便打開了雨刷，似乎預設了砧石島在下雨，可以由這個舉動大致猜想，公主來這裡掃過至少兩次以上的墓，而且每次都是雨天。

「到了到了。」

走了五分鐘左右，他們來到一片空曠的小丘陵上，成千上百株水藍色的花朵簇擁著幾座低矮平坦的厚重岩石，那些石塊的高度多半只到膝蓋以下。

公主將紙袋隨意放在其中一塊石塊上，自己則直接席地而坐，坐在柔軟的草皮上。

椽巳考慮了幾秒，最終仍是沒坐下，他先把東西放好，接著往最近的藍色小花叢邊走去。他對植物實在沒什麼研究，但姑且可以確認這花是自己過去沒見過的品種。

「這是帚菊亞科下的草本植物。」沒等自己出聲問，公主就開口了。「目前被廣泛認為是藍兔兒風和光葉兔兒風自然雜交出的新物種。」

「兔子的兔？」

「嗯。」

「瘋……」

「風箏的風。」公主笑了出來，「不同部首給人的感覺差很多對吧。」

椽巳也笑著點了點頭。

「吃吧！我點了一模一樣的套餐，有上次炸蝦咖哩蛋包飯的先例，感覺我們兩個口味蠻接近的。」他將漢堡遞給椽巳，「黑毛和牛蕈菇起司堡！」

椽巳接過漢堡包的手抖了一下。光聽名字就很貴，然而他至今還沒要到公主的戶頭，跟他出門永遠都在被請客。

「附餐是炸薯球和雞塊……飲料是伯爵紅茶，無糖的。」公主邊把食物從袋子裡拿出來邊說道：「我還多點了一個蘋果派，聽說他們家的蘋果派很甜，你應該會喜歡吧。」

「謝謝。您自己不吃嗎？」

「我怕太甜了不敢點，待會可以給我咬一口嗎？」

「……當然。」

「坐著吃吧。」公主拍了拍他身旁的草地。

除了並肩坐在草皮上吃午餐的兩人外，眼前還有蝴蝶成群穿梭在花叢間；麻雀跳躍在不遠處的樹梢上；幾隻老鷹盤旋於空中。大大小小的生物們圍繞在身旁，極其活力卻又無比沉靜。微風徐徐，十分愜意。

「知道為什麼這裡被叫做砧石島嗎？」

「因為這些岩石？」椽巳拍了拍被他們拿來當茶几用的石塊。

「嗯。質地堅硬、外觀又像砧板嘛。」

「那好像也可以猜出異石島的名稱由來了。」

公主含笑道：「吏區的島嶼命名向來很直接，野兔很多就叫野兔島，奇形怪狀的石頭很多就叫異石島，比無趣呆板的宣區可愛多了吧？」

椽巳點頭表示認同：「我對取名這件事很不拿手，如果所有需要命名的事物都能這樣處理那真是再好不過。」

把嘴裡的薯球嚥下後，公主問：「你自己的名字呢？有什麼由來嗎？」

「您說『椽巳』這兩個字嗎？」

「嗯。」

「……是我母親取的。」椽巳答道，「她是日本人，所以想找華語和日語都能發音的字來用。我出生前，她跑去書店買了一本字典，翻著取的。」

「天使。」

「請說？」

公主伸手將男人的翻譯機摘下，又說了一次，用的是日語：「天使。」

「……」

「是真的呢。」公主把翻譯機遞還給他，「澄音說的，你的名字在日語裡和天使同音。」

椽巳低下頭，把翻譯機收進口袋裡：「……是的。」

「媽媽想必很愛你吧，你是她的小天使呀。」

「……」

見男人不回應，公主立刻就明白自己恐怕是說錯話了。這類話題，賭贏了便成為一段佳話的引言，賭輸了就容易使氛圍陷入尷尬。值得慶幸的是椽巳並沒有讓氣氛變僵，他很快就又開口：「我小的時候一直覺得椽這個字很難寫，筆劃太多了，幼稚園時必須在練習簿上反覆寫自己的名字，我邊寫邊抱怨，問她為什麼要幫我取這個字，連老師都不知道怎麼唸。」

「哈哈，的確算是生僻字嘛。」

「她說……椽巳這兩個字的發音，在日文裡跟天使一樣，椽代表天。我又追問，那為什麼不乾脆選天就好。」椽巳的笑容透著些許寂寥，「結果她回，椽這個字是房樑上的木材，是用來撐住屋頂的。」

「嗯。」

「你要這個成為家的支柱喔。原話有點記不清了，但大概是這個意思。」椽巳拿起那杯沒有任何甜味的紅茶，靠近唇邊：「到頭來，不管是天使，或是椽的寓意，她寄予我的期望我沒有達成半項。由此可知，名字不是個適合拿來許願的媒介呢。」

「但你本來就沒義務去達成任何人給的期許啊。」公主放下手中的漢堡，「重點是你自己喜歡嗎？這個名字？」

不喜歡。

包含南這個姓氏在內，三個字都很討厭。

「為什麼？」男孩問，鼓鼓的嘴裡還嚼著熱壓吐司。「因為很難讀嗎？」

「難寫、難看、難聽。」

「我覺得好看也好聽呀？！」椹伶眨了眨眼，「寫……都寫這麼多次了，也早就寫順手了吧？你的字也很好看耶？」

「隨便怎樣都好，我不在乎。」他幫男孩把鬆了的馬尾重新束緊，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喜歡就好。」

「嗯！很喜歡！」

「……是喔。」

「南椽巳南椽巳！」

「怎樣。」

「之前老師放的紀錄片，一群大學生做科學實驗的那個，裡面的成員幾乎都只叫名字欸。是長大了就會變那樣嗎？」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透著藏不住的好奇，「連名帶姓地叫是不是就剩現在了？錯過了不是很可惜？」

「還好吧……」

「你叫一下！」

「……言椹伶。」

「嗯嗯！然後把姓氏拿掉看看？」

「我才不要，超怪的。」

「椽……椽巳。」

「很怪欸！不要這樣，你自己也覺得很怪吧？」

「噗哈哈哈！那我們看來是沒辦法了，就算一起長到大學了還是會習慣叫三個字。除非我們中途變不熟了，之後又熟起來，那絕對很尷尬。」

「三個字就三個字吧。」

「但你說了你不喜歡你的名字不是嗎？少叫一個字的話痛苦會不會減少三分之一？我可以從現在開始改，或是幫你取個綽號。」

「沒差。不需要。」

「為什麼──！不相信我的取名品味？」

「你叫的話就沒那麼討厭了。」

男孩微微蹙起了眉：「……你說，我叫你南椽巳的話？」

「嗯。」

「……哼嗯……好吧！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多喊點。」

「也是不用。」椽巳笑了出來：「但，你喜歡就好。」

「喜歡喜歡！」

既然如此，那我也……

幾秒的沉默後，椽巳答道：「不討厭。」

「那就好。」男人笑了笑，「我還正考慮要幫你取綽號了呢。」

「綽號倒是有個現成的。」

「咦？」公主先是愣住，可隨即便會意過來：「噢，小南是吧。」

椽巳點點頭。

「然後你叫他小明嘛。」

「……是的。」

椽巳的腦袋高速運轉，他記得稍早在向公主分享自己識破偽裝的過程時，用的是『陳隊長』這個稱呼，是剛剛在車上時不小心脫口而出了嗎……不過話又說回來，公主如果連他在坑道裡的喃喃自語都聽得見，就更別提實戰演習途中大聲喊的那麼多次小明了。

這點小事被知道倒沒什麼大不了，但他也確實有必要隱瞞自己與小明的交好程度，畢竟他還無法拿捏公主和小明究竟熟識到什麼地步，萬一公主纏著小明問東問西，而小明口風又不夠緊的話，自己就完蛋了。

「哼嗯……」

忙著思考要事的椽巳，並未留意到公主表情的細微變化。他自顧自地決定好要怎麼包裝自己與小明的關係性後，便抬頭交出接力棒：「那您呢？」

「我？」

「姓名的由來……之類的。」他至今還是無法擺脫這種明知故問對自己造成的傷害，但至少習慣了。

「算命。」公主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我出生後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是沒有名字的，聽說阿公拿著我的生辰跑了四五家算命館，拖到最後一週才定案、去報戶口。」

「為什麼跑了這麼多家？」椽巳勾起嘴角，這是一個不管聽幾次都會覺得可愛的故事。

「因為他想多做比較，選一個覺得最適合的吧。」公主也莞爾道，「我第一次對自己的名字提出疑問時，他自信滿滿地說這是屏東某位有名的算命仙挑的名字，能幫我擋劫，許我一個幸福美滿的未來。」

「……嗯。」

「但椹是葚的異體字，所以很多初次見面的人會發四聲，叫我『葚伶』，當我試圖解釋它是砧板的砧時，那些人又會改叫『詹伶』，真的是很令人困擾的一個字。」

嘴上說著困擾，公主的神情卻洋溢著藏不住的愉悅。至此，椽巳基本上可以確認，能向其他人分享過去的點點滴滴，是真的讓男人感到十分欣喜。也許是身邊沒什麼能聊天的、同為封存者的存在吧。

「我是真心喜歡的，這個名字。它飽含了阿公阿嬤對我的愛和期許嘛。」停頓了片刻，公主接著說：「不過……只有一次，就那麼一次，我不小心討厭了這名字幾分鐘。」

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椽巳的思緒當機整整了三秒。因為他完全想不起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把腦子重新整理了幾遍也還是沒找到這塊碎片。

「大概是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吧？在老師的安排下，我去參加了縣政府主辦的自然小尖兵競賽……反正就是那種刺激學習興致的活動。」公主平靜地開始了述說，「然後班上有位男孩好像很想參加吧，但名額只有一個。他當然就很不滿老師的決定啊，對我很不爽，哈哈！」

「屁孩。」椽巳只能真摯地吐出這兩個字。事件本身倒是有印象，但與名字的關聯性他仍是毫無頭緒。

「對啊。而且那應該只是導火線，他積怨已深，我是已經記不太清細節，但小學生總有一百種可以看彼此不順眼的原因。」公主聳聳肩，「總之，接近比賽前的某天傍晚，他找了他高年級的表哥，一起在校門口附近堵我。」

「死屁孩……」過了整整一百一十六年，椽巳發現自己並沒有比較消氣。

「我是特地留下來接受老師的指導，所以當時已經沒什麼人在學校了。」公主說話的同時，幾隻形似迷你鴿子的小鳥飛來，停在兩人跟前。「他們手上沒拿什麼像是武器的東西，我又是那種比較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當下就沒選擇逃跑，而是站在那邊聽他們想說什麼。」

「……」

聽到這，椽巳原先空白一片的腦海，終於開始浮現了一些畫面。

他開始祈禱，祈求公主就此打住，這並不是什麼值得記起的回憶。

「簡單來說，就是他開始大聲地嘲笑我，說我是孤兒。」

「但您不是啊。」

「某方面來說我的確是。」公主道，「我沒有父母，或該說我不願意稱他們為父母。」

「……嗯。」

「我是真的不在乎，我有阿公阿嬤就夠了，無論其他人怎麼笑，聽在耳裡就只是沒家教的悲哀小孩會說的沒品笑話，大部分時候都是這樣的。」公主把最後一口漢堡嚥下後，繼續道：「可是接在那之後，那個男孩又跟我說……我名字裡的伶，是孤苦伶仃的伶。」

「……」

「我是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孤兒。我阿公是因為對我這個累贅不爽，才幫我取了這個名字。」

「那人腦子有問題。」

「你好兇喔，哈哈哈！」公主笑得很開心，「但……對啊，我那當下怎麼就相信了呢？明明我知道絕對不可能是那樣的。」

「百分之百不可能。」

「我內心想必很害怕吧，怕真的成為家裡兩老的累贅。要不是他們拚盡全力爭取了我的撫養權，我肯定是在育幼院長大的。那倒也沒關係，我在哪裡都能過得很好……應該啦。」公主把漢堡包裝袋整齊地摺好，「總而言之，被那孩子說了那種話之後的幾分鐘，我突然好討厭這個名字，覺得好痛苦。」

「……」

「結果！」公主戲劇化地拍手道，「英雄出現了。」

椽巳沒有回話。

「有個人跑來牽住我，擦掉我的眼淚，對我說……」他用溫柔的語調將腦子裡的文字唸了出來，像是在模仿那位『英雄』的口氣：「你的伶，是聰明伶俐的伶。你是一個堅強勇敢、機伶可愛的寶貝，你的名字則證明了這一切。」

「……」

「怎麼樣？很帥吧？」

還好吧……不就是實話實說嗎。把這句話吞進肚子裡，椽巳僅能勉強自己點頭回應。

公主露出略微寂寞的笑容，輕嘆了一口氣：「可惜我已經忘記他是誰了。連五官都想不起來。」

看著等不到麵包屑的迷你鴿子跳遠，椽巳也緩緩做了遍深呼吸。

「……您記得的事已經夠多了，有些回憶是該被忘掉的，忘了才好。」

「為什麼？記著不好嗎？」

「如果連臉都想不起來了，不就代表不重要嗎。」

「但他說的話我記得啊，哪裡不重要。」

「那段話是說得很好，的確有記起來的價值。」

「對吧？那你想，誰會對素不相識的人說這種話啊？」

「……」

「不管是老師、同學或朋友，起碼能確定他是對我有一定程度了解的人，如果是這樣，怎麼會不重要。」

「所以，您是有想記得的嗎？」

這道沒來得及經過大腦審核的問題，不受控地從唇間溢了出來。椽巳幾乎是在開口的一瞬間便後悔了。

問這做什麼？自己又想聽到怎麼樣的答案？聽起來會不會太意氣用事了？

而公主並沒有馬上回答，他隻手撐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遠方。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才飄向男人：「關於你稍早在車上問我的問題，坂本……那個人質。」

「是的。」

公主再次把視線移開：「他死了。」

「……」

椽巳能感受到自己全身上下的寒毛忽地豎起，他睜大雙眼，頓時吐不出隻字片語。

他想起早上在病房裡，旁邊的櫃子上還放著坂本前一天拚死拚活替自己守護住的，裝著藥劑的小盒子。

「他的初次尋衰引發了本身患有的心臟病發作，凌晨走的。」

「……是嗎。」

「尋找引發的衰竭。」公主依舊盯著遠處的山陵，「如果有無論如何都不想忘的事，當然會去想，會試圖從一片空白中挖出蛛絲馬跡。」

「……」

「但你很快就會發現，並不是想了，那些記憶就會回來。」他看向椽巳，「我不能死。我也不確定這信念從何而來，只知道打重誕那天開始，我就一心只想讓自己好好活下來，至少在搞清楚來由之前我都必須活著。」

椽巳回望著他。

「為此，我不得不丟掉很多東西。」公主露出了苦笑，「所有我失去的、再也想不起來的，包括那個重要的人在內……」

「……靠自己的力量抑制住了嗎？」

「嗯？」

「葵小姐說過，有些人會用自力或外力使自己停止回想、抑制尋衰。」椽巳竭力讓自己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起伏，「您這麼做了嗎？」

公主微笑著別過頭，拿起紅茶吸了一大口：「你有很優秀的復甦員呢。」

這是第幾次了？

你選擇在自己的話題上避重就輕，而我卻對此束手無策。

跟我不一樣，你總是能做出相對理性的判斷。

你擁有比別人更好的洞察力、更大的自信、更多的勇氣，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充分的理由，你永遠照著自己的信念走，那份信念向來能給予你周遭的人許多鼓舞，我沒有一次不為此折服。

但我有時也很討厭這樣。

我討厭這世界從來沒對你溫柔過；我討厭你不得不吞下的所有委屈；我討厭你明明疲憊卻還是掛著的笑容；我討厭自己的無能為力。

「椽巳。」見男人不再回話，公主便輕輕戳了戳他的手臂。

「……請說。」

「你不是說要保護我嗎？」

「……」

「在我家的時候啊，你說過不會讓那些人殺掉我的，對吧？」

「是的。」

「你知道搜查小隊的綱領第一條是什麼嗎？」

椽巳搖搖頭。

「自己的命比其他人的都重要。」公主道，「也就是說，當眾人同時遭受到生命威脅時，一定要以自己為主，畢竟每個人都是被這樣交代的。」

「噢。」

「所以，要是今天我們兩個一起被困在毒氣室裡，我昏倒了，而你只找到一瓶救命氣體，你會怎麼做？」

「給您用。」

「我剛剛說了綱領第一條是什麼？」

「自己的命比其他人的重要。」

「那我再問一次，今天我們隊徹底淪為俘虜了，只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敵人把生殺權交到你手上，你會救誰？」

「救您。」

「……」公主快速眨了眨眼，「你是故意的？」

「什麼？」

「什麼什麼？我在跟你說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回的。」

「……我想表達的是，你的心意我很感謝，但搜查小隊綱領就是那樣。既然要入隊，你就必須遵守規則才行。」

「我理解。」

「那剛剛的答案呢？要修正嗎？」

椽巳再次搖搖頭。

「……為啥？」

「我說過了，我不會對您說謊。」

「……」公主皺起眉，扶著額低下頭。

空氣就這樣肆意地寧靜了十幾秒，才終於被劃破。

「我的命比你的還重要嗎？」

椽巳沒回話，也沒點頭或搖頭。

「我是探長也是隊長沒錯，但那不過是個隨便可以被取代的職位，誰倒楣誰做罷了，沒有比較尊貴，你不需要對我有忠誠心。」

「我沒有。」

「那你為何……」公主感到很燥熱，他沒辦法直視男人的臉。「為什麼？因為你很喜歡我？」

椽巳點點頭。

「我的天呀……」公主第二次低下頭。

「……您也是一樣的吧。」

「什麼？」

「您並沒有遵守這條規則，對吧。」

男人斜著臉，露出了透著紅光的面頰，他微微瞇著眼，看向椽巳。

「你又知道了？」

「我猜的。」

公主笑了出來，他撐著臉，又喝了一大口冰紅茶，好讓自己的雙頰降溫。

接著兩人聊起了剛剛的迷你鴿子，還有在空中千變萬化的雲，並把已經冷得差不多了的食物吃個乾淨。

「恭喜你入隊了。」將垃圾全部收拾好後，公主起身道。

「謝謝您。」

「接下來還有很多東西要學，會又忙又累，你可能會恨我幹嘛把你買下來解壓唷。」

「我不會的。」

「不要死喔。」

「嗯。」

「不要變心喔。」

「……嗯？」

「哈哈哈！」恢復狀態的公主，拍了拍椽巳的肩膀。

兩天後。

2225年2月22日。跑完一圈的公文回到了Ｂ棟八樓的小隊辦公室，所有數據歸檔入庫。

南椽巳，正式加入泛北研究院搜查部門──藍飾雀小隊。

4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SE63DDHc

．第一部完．

ns216.73.216.8da2

〔042〕凋零的曼珠沙華(2)

REGISTER

LOGIN

Interface Language:

Story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