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式塔的星輝 - 第五章南宮堇

讓心跳與手錶上的指針同步，我不斷地拾起又放下考試的題目冊，屢屢在注意力消滅之前提醒自己。

這正是懸梁刺骨……雖然想這樣說，但才剛開始唸書不到三十分鐘，我就重複在分心與專注之間游移。

不由得佩服起一年前準備入學考的自己，上了升學率高的學校後便鬆懈下來是常見的事，但我似乎把放鬆期拉得太長了。

獨自一人的房內，難以塑造出適合讀書的氣氛，書上的每行文字看起來都像搖籃曲一般，原本預計晚點再下樓泡個咖啡的，看來得提早了。

正當我起身離開書桌時，房門被人敲響。

「老哥，你在忙嗎？」

一名天真無邪的少女站在門扉後，滴著水的頭髮蓋著濕漉漉的毛巾，穿著短褲與吊帶衣的身體冒出熱氣，顯然是剛從浴室出來，看起來隨時會感冒都不奇怪。

手中拿著一疊被沾濕的參考書，這女孩是今年的國中應屆考生，也是我的妹妹堇。

「我說，妳可以不要總是洗完澡就馬上過來，妳是灑水車嗎？」

「這有什麼辦法，誰叫你最近這麼晚回來，我只好先洗澡嘛。」

「我意思是讓妳把頭髮和身體弄乾再進到我的房間……喂，會感冒的啊！」

她對我的忠告充耳不聞，擅自闖入我的地盤，在風扇前席地而坐，藉著冷風吹起頭髮。

「所以呢，你現在有空嗎老哥？」

「……」

這個任性的生物是怎麼好好地被養到這麼大的。

「我有點問題想要請教你一下。」

「唉，好吧，妳儘管說，妹妹的戀愛商談我姑且還是能聽一下的。」

「我再怎麼悲慘也不會跑來跟老哥諮詢戀愛……」

我走到床前關掉風扇，打開吹風機，她安分地將頭倚靠過來，我粗魯地整理起那些凌亂的髮絲。

「今年不是要考高中了嗎，不過我發現老師上的內容和我學的好像有點出入。」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明明有吃翻譯蒟蒻，卻還是聽不懂老師在講些什麼。」

「那是什麼東西，難道妳肚子上有鑲一個四次元口袋嗎。」

「嗯……還是吃背書吐司會好一點？」

「那種上完廁所就會排掉知識的東西是撐不到大考的。」

堇似乎很滿意我給她的反饋，只見她的肩膀像在忍住不笑地微微顫抖著，不過為什麼盡是讓我吐槽哆啦X夢的段子呢。

「你來幫我補習一下吧，再這樣下去要考上稻波高的這個夢想，就岌岌可危了。」

「哦？我怎麼沒聽說過妳有這個夢想？」

「我說的是老哥的夢想。」

「我啥時有過這種夢了！？」

「可以和妹妹讀同一所高中，不是天底下做哥哥的夢想嗎！」

她激動地握住我的手腕，不，依氣勢和力道來判斷，應該說是拉扯比較恰當，把我正拿著吹風機的手給強拉開來。

帶著水氣的臉蛋逼近我面前，水汪汪的大眼牢牢地鎖定我的視線。

「……小堇，妳有必要這樣震驚嗎。」

「嗚嗚、不公平，我感覺我和世界上的其他妹妹不一樣了，我缺少她們所擁有的東西。」

「一般來說，哥哥的夢想應該不包含和妹妹讀同一所高中才是。」

「好，既然我得不到老哥的心，那退而求其次，至少也要得到老哥的心臟。」

「啊！？等一下，我突然想起來了，我會幫妳考上稻波高，妳別用那種眼神鎖定我的胸口！」

小堇的眼神銳利又危險，空洞地彷彿沒有任何情感，要是房裡有刀，她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刨開我的胸腔。

我趕緊拿出四隻腳的矮桌擋在面前，翻開厚重的課本。

我們開始從那堆令人感到懷念的教科書中挖掘知識，這樣的課後輔導並不是第一次。

多虧從前認真念書的自己，現在稍微能在妹妹面前賣弄學問，雖然小堇是個恐怖的女孩，但姑且還是我的妹妹。

「老哥，你覺得稻波高有趣嗎？」

「跟國中比起來，應該還算有趣。」

「你最近很晚回家。」

「是啊，我參加社團活動了。」

「什麼樣的社團活動？」

「很正經的社團，硬要說的話，算是關懷動物那種類型的社團。」

由我和C君組成，以照顧貓咪為宗旨實施的社團活動，社員兩人，從未謀面。

「高中的社團活動可以待到這麼晚啊，應該是交女朋友了吧。」

「我看起來像有女朋友嗎。」

「因為老哥最近一副油光滿面的樣子。」

「妳應該是想說春光滿面吧？」

「差不多是那個意思。」

我的妹妹連國小程度的成語都用不正確，我不禁為即將面對大考的她感到擔心。

「這個嘛，我大概是發現小動物比人類相處起來更自在，所以最近才一直和牠們膩在一起。」

「……這句聽起來很像邊緣人常講的話。」

「喂，笨蛋，你哥才不是邊緣人，倒不如說哥哥的座位可是處在班上的正中心才對喔。」

「唔哇……」

小堇朝我投來黯淡的目光，該死，我總覺得自己有點可悲。

「明明和蒼太這個萬人迷從小玩到大，卻交不到其他朋友？」

「小堇，當人們忙著看萬人迷的時候，還會在意待在旁邊的傢伙嗎？」

這樣一想，會因為蒼太來接近我的女生，全部都只是為了要我幫她們轉交情書而已，我的可悲程度又默默地上升一級。

「確實，如果把出木衫和大雄擺在一起的話，正常人都會先選前者的吧。」

「妳說的一點也沒錯，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要一直丟哆啦X夢的段子。」

「最近重播了啊，你不知道吧，因為老哥已經很久沒和我們一邊吃晚餐、一邊看電視了。」

「這個……」

我頓時感到難以應對，小堇的語氣雖然沒有半點責備的意思，但我卻覺得自己做了對她感到抱歉的事情。

「唉……哥，那天你明明就已經回來了啊。」

她停下振筆疾書的雙手，推開書本，用寂寞的語調向我提到。

「媽媽生日那天，你明明就已經回到家門口前，為什麼還跟我們說在學校晚自習呢。」

是什麼時候被看見的？我來不及感到驚訝，小堇已經將我的手牢牢抓住，像是不允許我逃避話題，但更像在藉此安撫自身的情緒，因為我從那之上清晰地感受到微微地顫抖。

「你已經不喜歡『我們』了嗎。」

「不是！這肯定不是的……」

「那為什麼要疏遠呢，媽媽雖然看不出來......不，說不定她早就發現了，只是裝作還不知道的樣子，畢竟她最近在談到你的事情時，都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除了這樣的夜間輔導以外，我已經有一陣子沒和家人們好好交談了，這其中當然是有原因。

「倘若開始習慣這些事情，哪天媽媽的疑問從『你今天不吃晚飯嗎』變為『你今天要一起吃飯嗎』，到時候你也不介意嗎？」

這是我的選擇造就的結果，但一想到這份關係到了未來的某個時刻會變得淡薄，我屆時肯定會難過，感到心痛的。

「我討厭那樣。」

小堇如同在請求般地對我傾訴。

「所以啊，哥──」

接著，她拿出不同於以往、認真又穩重的態度面對著我。

「我希望你別懷抱一些奇怪的想法，你不要覺得不自在，不要介意那些沒必要介意的事情。」

我不禁對這個粗枝大葉的妹妹感到震驚，不，說不定是覺得讚嘆也不為過。

她明顯看出我的顧慮，並在最佳的時刻將真誠的想法傳遞給我。

「要是你不跟爸媽一起吃飯，他們會很難過，當然我也會覺得寂寞。那張餐桌如果不湊滿四個人，就沒辦法開動。」

「又不是在打麻將……」

「就是這麼回事，嘻嘻。」

這並不是指責或者怪罪，不過我卻難以正面回應，坦白說，我一直都在漫無目的地逃避著。

而小堇正以她獨有的方式在擔心我，體會我。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選擇盡量避開跟家人一起用餐的時間。

我將視線瞥向一旁，每本教科書上都寫著擁有者的姓名：

南宮堇。

並不是水城堇。

水城薰的妹妹，南宮堇。

這裡並不是水城家，從小到大稱呼為爸媽的兩人並不是真正的爸媽，我的親生父母是南宮夫婦的恩人，在他們意外過世以後，我帶著原本的姓氏被撫養著。

然而堇就不同了，她是確確實實的南宮家人。

那是我在很小的時候便得知的事實，或許這根本不是現在應該在意的事情，但我總會不自覺地產生一種不該習慣這家人的關愛的想法，最近更為如此。

看到南宮家人和樂融融的畫面時，我打從心底替他們覺得高興，卻又感到一絲傷心，不，應該說是寂寞吧。

至少自己一人在小鎮的角落裡遊蕩和繪畫的時候，我能夠稍微忘卻這份無謂的空虛感。

就在此時遇見了貓咪，結識C君，我曾跟C君這麼聊道：

『坦白說，我只是因為不想給身邊的人添麻煩，才故意跑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的。』

『是哦，這裡確實沒有什麼人經過。水城，你沒有辦法融入身邊的環境嗎？』

『不……其實也是吧，我總會無意識地給別人添麻煩，雖然我很喜歡他們，明明這麼地喜歡，卻又想要避開。』

『原來如此，你是個纖細的人耶，水城。』

『什麼？』

『我聽起來，你優先考慮其他人的感受，將自己的情感壓下。但是，有真正地去確認過他們的想法嗎，確認自己只是個添麻煩的存在？』

『沒有，他們大概是不會這麼說的，要是他們肯說出來的話，我說不定還會舒坦一些。』

『你稍微旁敲側擊就會知道啦，我不曉得你對他們做了什麼麻煩事，但如果只是你單方面的想法，擅自這麼揣測，可能會傷到喜歡的人啊。』

『你說的很有道理。』

我是個嫉妒心醜惡的人，但要我因為自己心理作祟，而放棄與這家人共渡的時光……我無法這樣選擇。

C君不過是透過文字就深切地聆聽出我的意思，不愧是經過社會歷練的人。

『謝謝你C君，願意聽這麼無聊的故事。』

『不客氣，和你聊天一點也不無聊，下次我也來說說我的事吧。』

我輕輕撫摸小堇的頭，在我身旁的這群人值得加倍珍惜，我應該更早領悟這點的。

「我知道了，謝謝妳。」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9x4sw0D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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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南宮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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