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重生 - 第2回：可怕的訪客　(6)夕陽

「哇啊──」

回程的車上，烏露爾又湊到前面、看著被染成橘紅色的天空；姿勢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風景真的有那麼好看嗎？

我也往外面看了一眼。

艾維斯的房子在島上聚在一起；象牙色的建築在夕陽的照射下，儼然像一座黃金之城，甚至比薩比恩斯的城鎮還有格調。

原來如此──建築在白天和傍晚的顏色不一樣，看起來的感覺也就不會一樣了。

移不開視線了，真的好漂亮啊。

「好難想像啊……這種地方真的不算是城鎮嗎？」

「卡塔希亞以前就是城鎮；只是現在的人口比較少，所以沒有人重視了。」

「是因為戰爭的關係嗎？」

「艾維斯是喜歡遷徙的種族；再加上工作機會都在外面的關係，有很多人都搬出去了。」

洛希凜也看著卡塔希亞，輕輕呼出一口氣。

「怎麼樣？雖然他們都是遊民，不過實際走過以後，感覺起來還是很不錯吧？」

「咦？大家都是遊民嗎？」

「除了戶籍在城牆裡面的薩彼恩斯以外，所有人都是遊民喔。」

她輕輕點了點頭，紅寶石一樣的雙眼對上我的視線。

「看過這麼多『遊民』以後，你還覺得爵位很重要嗎？」

「我沒有覺得爵位很重要啊。」

「那你說的『等級』呢？」

為什麼要這麼執著啊？

「……一直打怪就可以變強，還可以馬上學會新的技能，哪裡不好了？」

「簡直糟透了。」

「哪裡糟了？」

「只能討伐魔物的話，其他工作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洛希凜雙手抱在胸前，頭上的耳朵垂了下來。

「我的商會有很多商隊和送貨員，每天把貨物送到需要它們的地方，然後用合理的價錢賣出去。」

和剛才比起來，她的語氣變得特別嚴肅。

「因為有他們在，所以不會種田的人也有東西吃、不會砍樹的人也有房子住、不會縫衣服的人也有衣服穿，我也才能專心經營商會。」

像紅寶石一樣的雙眼緊盯著我，眼神帶著一絲落寞。

「明明他們這麼偉大、負責這麼重要的工作，為什麼只因為沒有像你說的一樣、拼命打怪升級，就要被當成最卑微的存在？」

「可是有人高等、就一定會有人低等，這就是現實啊。」

「現實真的只能是這個樣子嗎？」

「……不然工作也可以升級，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吶、你覺得夕陽值多少錢？」

洛希凜伸手指著外面的天空，天空的邊緣出現金黃色的光芒。

「像現在這樣、看著夕陽聊天，可以賺到多少錢？」

「不可能有錢吧？不然大家只要看著夕陽就可以發大財了。」

「對啊。我身為商會會長，為什麼要做這種沒錢賺的事情呢？」

「因為……妳喜歡看夕陽嗎？」

「我覺得夕陽很美、很溫暖，還能讓我想起以前的時光；明明是這麼美好的事情，卻被當成一點價值都沒有的東西，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可是，不是什麼東西都一定要用錢來衡量吧？」

「就是這樣。」

洛希凜輕輕點了點頭。

「不管賺了多少錢，錢終究只是數字而已；既不能衡量全部的東西，更不能用來判斷一個人。那你說的『等級』呢？看一次夕陽，可以升多少等級？」

「……應該一級都升不了吧。」

「那有等級的世界真是糟透了。」

只是數字而已……完全無法反駁啊。

所以，她才會說自己不在意錢嗎？

「你的世界一定也沒有叫作『等級』的東西，對吧？」

「沒有，不過有很多小說都會這樣寫。」

「你的世界真是奇怪。」

原來的世界……很奇怪嗎？

洛希凜靠在車廂的牆上；臉上掛著微笑，耳朵還是垂在旁邊。

「吶、你還沒有出過社會，對吧？」

「我不記得了。」

「連自己的生活都打理不好的人，是不可能在這裡活下去的。而且……」

她緊盯著我的雙眼；看起來不像在生氣，我的身體卻忍不住顫抖起來。

「你還有朋友和家人，對吧？要是他們知道你在這裡的話，一定會很擔心你的。」

會有人擔心我嗎？

一般會被召喚到異世界的人，不是人生過的一蹋糊塗，就是根本沒有人生體驗。

我應該也是那種人吧。

雖然不記得原來的我是什麼樣子；可是生活過得一帆風順、交得到朋友、甚至還有男女朋友的人，真的有可能被召喚到異世界嗎？

頭好痛啊。

「妳覺得什麼樣子的人，才會被神明召喚到異世界呢？」

「即使遇到不好的事情，也不會放棄對未來的希望；神明想幫助的，一定是這種人吧。」

「對未來的希望……我也有那種東西嗎？」

「一定會有的，只是你還沒找到而已。」

洛希凜突然挺起耳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

她拿出一張寫有文字、像是小卡片的東西，然後遞到我的面前。

「給你。」

「這是……名片？」

「這裡有商會的地址；有需要的東西，或是想要找份工作的話，我也許可以幫上忙。」

我接過名片；商會的名字是米基莉烏，和洛希凜的姓氏一樣。

「想要一起出去的話也可以，不過要等我下班的時候喔。」

「一、一起出去？」

「……你想討伐魔物對吧？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魔物，就交給我吧。」

是錯覺嗎？總覺得她的臉頰好像變紅了……又好像沒有。

「對了，這次不可以再把它放回架子上喔。」

「放、放回架子上？」

哪來的架子啊？不是妳拿給我的嗎？

洛希凜沒有回答，嘴角卻上揚了起來。

「這個就當作早上那件事的補償吧；對了，如果對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的話，可以試著撩我看看喔。」

「撩、撩妳？」

「你不是想認識像我這樣子的女生嗎？不如就來陪我玩吧。」

「陪、陪妳玩……嗚！」

洛希凜突然湊了過來，伸手戳了我的臉頰。

「呵呵──你是不是在想色色的事情？」

「才沒有！」

「真的嗎？」

「那種事情妳不是看一眼就知道了嘛。」

「可是你連我的眼睛都不敢看呢。」

她摀著嘴巴笑了起來。

真是的，趕緊換個話題吧。

「妳住在哪裡？」

「我會待在商會過夜。」

「為什麼不住在卡塔希亞？」

「再怎麼說我也不是艾維斯嘛，而且……」

「而且？」

洛希凜坐回位子上，看著車外的天空。

「一個人住在和故鄉長得很像、卻又完全比不上的地方，這樣晚上會很寂寞喔。」

「妳的故鄉……」

「再往南邊一點的地方、有一個叫作凱特莉安的城市。」

她閉起眼睛、身體靠向後面，作了一個深呼吸。

「那裡的房子比卡塔希亞的還要漂亮，市集比圖爾肯恩還熱鬧；公車和商船跑來跑去，從白天到晚上都不會休息。」

「聽起來好壯觀啊……」

「你也這麼覺得嗎？」

「對啊，怎麼了嗎？」

「我以為你會更在意別的東西，像是有多少委託、能賺多少錢、女生多不多之類的。」

「不可能只在乎那些東西吧。」

「這樣啊。」

洛希凜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情。

會是故鄉的事情嗎？

「妳平常會回去凱特莉安嗎？」

「不會，已經十年沒回去了。」

「好久啊！」

「對啊，明明只覺得過了幾天、幾星期、幾個月而已；一回過神以後，才發現其實已經過了這麼久。」

洛希凜再次看向車外，金黃色的夕陽從旁邊照進車裡；頭髮也被染成天空的顏色。

「吶、你想去看看嗎？」

「當然想啊。」

「那麼、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就找個時間帶你回去吧。」

原本趴在前面的烏露爾突然抖了一下身體、轉頭看著我們；洛希凜向她揮了揮手，她就轉回去了。

看不懂她們在表達什麼……是女生的肢體語言嗎？

車子停下來了。

我們回到了圖爾肯恩，是薩比恩斯的城鎮。

下車的時候，我看了看周圍，對這座城鎮已經沒什麼新奇的感覺了；就像是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一樣。

說到這個，我也得找個地方過夜才行。

「那個……妳有推薦的旅館嗎？」

「回去黑森林吧，這裡的房子不適合你。」

「馬廄的乾草堆、或是公園呢？」

「卡巴路斯是雜食動物喔。」

「咦？」

一看到我的表情，洛希凜就笑了起來。

真是的，誰知道異世界的馬會不會吃肉啊！

「就算睡在公園，也有可能被騎士盤查；還不如在有床的地方休息，至少睡起來舒服多了。」

她把手上的籃子遞到我面前，裡面裝的是剛才買的東西。

「這些給你。」

「咦？這不是妳剛才買的東西嗎？」

「我看你好像什麼都沒買，就自己幫你準備了。」

我打開籃蓋，把裡面的東西翻了一遍。

肥皂、兩副毛巾、兩個水壺、火種、靜電球、卡塔柚的精油……好多東西啊。

「不好意思，麻煩妳了。」

「不麻煩喔！我也好久沒有像這樣子逛過商店了，真懷念呢。」

「這樣多少錢？」

洛希凜沒有回答。

她拿出一枚金色的圓盤，圓盤上面蓋著像是玻璃的東西，中央還有一根金色的針。

「還有這個。」

「這是……指北針嗎？」

「原來你的世界也有這個東西呢。」

指北針這種東西，她不是隨手就能變出來嗎？

我看向洛希凜；她注意到我的視線以後，嘴角上揚了起來。

「幻形魔法需要一直使用魔力維持形體，早上的那個沒有辦法讓你帶回去；不過用這個就沒問題了。」

原來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這個指北針好像有什麼味道。

我把指北針湊近鼻子，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好香。」

「笨蛋，那是我的味道。」

洛希凜臉紅了。

「這是我以前在用的東西，從凱特莉安帶過來的；雖然很久沒拿出來了，但是還可以用。」

「它看起來一點也不舊啊。」

「是嗎？」

「而且還蠻漂亮的……不過妳變出來的比較帥。」

「這種誇獎撩不到我喔。」

「才不是要撩妳。」

「意思是我不值得撩嗎？」

「也不是。」

等等，為什麼突然就開我玩笑啊？

洛希凜微微瞇起雙眼，一隻手摀在嘴巴前面。

「呵呵──現在看起來，你比薩彼恩斯有趣多了。」

她抖了一下頭上的貓耳，背後的尾巴像絲帶一樣搖來搖去。

「對了，明天小亞會來商會，你去找她學魔法吧。」

「要找她學魔法啊……」

「放心，她是很有耐心的人，一定可以教會你魔法的。」

「嗯、那我就試試看吧。謝謝妳，小凜……」

不對，她是洛希凜……

我急忙摀住嘴，洛希凜卻笑了出來。

「沒關係，你就這樣叫我吧。在凱特莉安的時候，我的朋友和家人也是這樣叫我的。」

「可是、妳說這是寵物的名字……」

「而且是只有凱特斯人才想得出來的名字。聽起來很好笑，對吧？」

「……其實還蠻可愛的。」

「如果烏露爾在我的故鄉的話，也許會被叫作『露露』喔。」

「聽起來也不錯。」

「然後你就叫作『諾諾』、『阿克』或是『小森』……」

「嗚……拜託不要。」

「呵呵──開玩笑的。」

那是什麼奇怪的名字啊！

洛希凜瞇起眼睛，頭上的耳朵朝著我垂了下來。

「這樣好了，我可以叫你『諾森』就好嗎？」

「諾森……聽起來還不錯。」

諾森、諾森，唸起來輕鬆多了。

「要不要我再去事務所一趟，改成這個名字呢？」

「你確定嗎？這是女生的名字喔。」

「咦？真的假的？」

「你看我的眼睛，是說謊的眼神嗎？」

洛希凜盯著我，光是看著紅寶石一樣的雙眼，就能感覺到她的笑意。

根本什麼都看不出來啊，我又不是貓！

「總之，這個名字還是我來用就好；你就繼續用自己取的名字吧。」

「……好吧。」

「那麼，明天見。」

「嗯、再見。」

洛希凜挺起耳朵、雙手放在背後，搖著尾巴離開了。

接下來就照她說的，回那片森林……黑森林過夜吧。

我從籃子裡面翻出一張地圖，發現上面被作上記號，看起來是木屋的位置。

真是好險啊。

要是洛希凜沒有想到這個的話，也許我又要迷路了。

用翅膀飛的話，應該可以在天黑以前回去。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烏露爾，正好對上那雙銀白色的眼睛。

「哥哥！」

「怎麼了嗎？」

「哥哥會留在弗希亞嗎？」

「不一定，我還想再觀察這個世界。」

烏露爾湊到旁邊，牽著我的手、往出城的方向前進。

為什麼她要這樣問？

「烏露爾，妳會擔心我選擇離開這個世界嗎？」

「烏露爾不會擔心的！媽媽一定有自己的想法，烏露爾相信媽媽。」

走出城門以後，她抬頭看向遠方。

在我們前面，是弗希亞最高的山；山頂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但是、哥哥如果想要離開的話，一定要在最後一天去找洛希凜姐姐。」

「小凜？找她做什麼？」

「請洛希凜姐姐多講一點凱特莉安的事情，還有……」

烏露爾站在我的面前，銀色的雙眼緊緊盯著我看。

「一定要好好和她說再見。」

「知道了，我會去找她的。」

「和烏露爾約好了！打勾勾！」

「嗯。」

我伸出小指，她一臉認真地勾上來、用大拇指蓋上手印。

烏露爾也太激動了吧。

再往背後看過去，原本顯得高聳的城牆，現在已經連夕陽都擋不住了。

在這裡化出翅膀的話，就不會被發現了吧？

「那麼，我們回去吧。」

「嗯！」

我們同時化出翅膀；我拿著地圖、烏露爾跟在後面，一起朝著木屋的方向直直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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