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所指，吾之所歸」
我看到一切，但我埋藏於心。星辰落下，何處才是我的歸屬？這是偉大帝國陷落的前奏，這是諸神造物的自毁，這是最後的神權。
我是哈維．米提拉，但這不是我的故事。
【天火系列】星落之國：https://www.penana.com/story/152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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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序：哈維．米提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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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哈維，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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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無處可逃，我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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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撇漆黑之中，傳來鐵鏽的味道，我感覺手腳都被禁錮。肩膊沿着邊緣摸索，卻擠迫無比，連讓我擺動腰部的空間都沒有。我嘗試起來，但馬上就撞到頭上的頂蓋，我想吶喊，聽聽自己的聲音，也許找尋那麼一丁點兒安慰，但除了沙啞的氣音，以及徘徊在我身體裏逐漸加速的心跳，我什麼都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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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手推面前狹小的空間，摸到上面冰涼的金屬平面，光滑，而且沒有半點隙縫。是的，他們在把棺材封閉的時候，肯定好好釘上了。我往外踢，使勁地推，想用膝蓋把它頂開，但棺材板卻只發出鬱悶的金屬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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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我感覺空氣變得鬱悶渾濁。一陣冰冷和濕潤在蔓延，水悄悄在我焦躁的時候從邊緣流淌進來，沾濕我的肩膊。我慌亂地推，絕望地推，沒準兒這口棺材裏有一絲疏忽，有一枚釘子沒釘上，水能進來，為什麼我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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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般的水，是海水，而且冰冷得刺痛皮膚，很快就把我皮膚上所有的溫暖搶去。濺在唇上帶來一陣苦澀的鹹味，冷意刺入心扉，像一把寒冰打造的利劍，寒意滲進骨髓，以及我的心臟。那不斷掙扎、卜卜作響，為了生存，卻帶我奔向死亡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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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僅餘的一點流水聲漸漸遠離，我產生了錯覺，聽到低沉的嗚叫，像身處於一座巨大的金屬祭器之中。一切聲音逐漸遠去，無論我再努力掙扎，它們也像無比遙遠的雜音，聽起來就似某個與我不相干的人正徒勞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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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變得沉重無比，每下都像直擊胸口，呼吸灼燒了喉嚨，每次都艱難得像要把整片空間吸進去一樣，胸腔上的肌肉毫無作用，壓迫着肋骨。漸漸我已分不清跳動的是心臟，還是呼吸的起伏。我猛烈地咳嗽起來，手慌亂地抓刮棺木邊緣，不，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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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敲在棺材版的聲音微弱無比，我在浩瀚的神域大海中下沉。我死定了，但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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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我忽然察覺自己在穿梭，身體變輕，變得無遠弗屆，卻陷進一片浩瀚的虛空，只有黑暗，沒有盡頭。我想撥開眼前的景象，卻依然一無所見。盡頭等待我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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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司鐸曾告訴我，死去那一天，靈魂會抵達神域，回歸諸神的殿堂。那地方高聳入雲，在蒼穹彼端，環繞着凡人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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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域沒有痛苦和災難，人只有善，沒有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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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遲疑了，害怕司鐸看穿我邪惡的念頭，諸神會原諒我麼？還是祂們容不下邪惡的人，邪惡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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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果沒有想法，我還是我麼？我產生了質疑。也許是我不夠虔誠罷，我對自己說，所經歷的苦難還不夠我抵達遙遠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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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中一片寧靜，我卻忽然再次聽到水灌進來的聲響，鼓動着我的耳膜；我小時曾溺水，窒息的感覺我不會忘記。我想奮力吸一大口氣，但棺木裏什麼都沒有，被我耗盡了，我張開口，呵呵地叫，想從這空間裏苛索最後一絲生存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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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的直覺，叫我別管那麼多，呼吸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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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心臟猛然跳動一下，我感覺到脈動，將我從漆黑的隧道裏扯回去。每次脈搏帶來的衝擊，比引領我緩緩上升的隧道更有力，胸口每鼓動一下，我就彷彿從天上墮下，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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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哈維，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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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撒娜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伴隨着我的心跳，彷彿就在我耳邊低語……快跑，哈維，快跑。我當了一輩子的懦夫，除了逃跑，還有什麼能做？我躲過了死亡，不止一次，太多次了，我明明不是跑得特別快，但每一個人都告訴我：快跑，哈維，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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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我當作弱者，無論是我的敵人還是我的摯愛。他們用上嘲笑的語氣說，快跑，哈維。也有人用盡生命中最後一絲力氣告訴我，快跑，哈維。我是如此懦弱、沒主見，聽從了每一個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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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逃跑了，跑得比默然的死神還快，祂明明是最偉大的獵手，卻追不上我，我用盡畢生的力氣，猛吸一口氣，我活過來了，眼前的凡世卻仍是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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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灌進棺材裏，快要浸沒鼻腔。神域海的深處，冰冷而孤寂，而且被冰鬼的詛咒纏繞。我死定了，即使我又一次逃過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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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哈維，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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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撒娜聲嘶力竭地喊，彷彿我們相見的最後一面。朝陽的旗幟湧了進來，淹沒其他的星辰，一共七顆，驅走夜幕。熾熱純粹的光明，焚燒着以大理石和水晶建造的大廳，星辰落下了，一顆又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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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耀眼的晨星在我面前，對着我這顆虛弱不堪、暗啞的闇星，卻是耗盡畢生最耀眼的光芒，為我照亮前路。她說，快跑，哈維，快跑。那繁星所指的大廳，明明是我的歸處，卻又成了我為生存而背棄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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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米撒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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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我情同手足，我們在紫羅蘭色的旗幟下嬉戲。還有長滿奇異花草的庭園，隨手採一株都嬌艷無比，可能來自凡世最遙遠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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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覺得，掛着如此姓氏，就算我是多麼無所作為，也可以活在永恆安逸裏，就像我們的先祖，統治北洋大地四千多年，仍君臨凡世。整整四千年，即使是純血半神，也沒一個能活那麼久，毁滅又何嘗輪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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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神種」米提拉本人，亦沒有這麼長的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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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死定了，我一直逃跑，跑到了絕路。就算凡世多麼遼闊，我也終於走投無路；我曾穿起青絲綢和銀狐的斗篷，繡着金絲線的衣服我從來提不起興趣，但當我換上亞麻布衣，把自己偽裝成最卑微的凡人，我卻開始懷念那觸感，又對自己的懦弱深深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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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米撒娜身邊逃跑，沒有回頭。她說，快跑，哈維，我真的跑了，就像個聽話的白癡，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了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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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最初我應該站出來麼？若然我告訴他們災難的步伐，而不是像個旁觀者，掛着這偉大姓氏的後裔就不會蒙上無妄之災。他們是因我而毁滅的——因為我的懦弱。若果命運能逆轉，若果我能再選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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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兒，我再次猶豫，對自己的念頭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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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連想像的勇氣都沒有，就是個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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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了，我應該放棄掙扎，就讓我在這口棺材裏，一直沉淪，往無底的大海中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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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罪有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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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哈維．米提拉，但這不是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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