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地下城的冒險者們 - 18.蒔茵

　　對蒔茵來說，因為身體的狀況，還有大小姐糟糕的睡相，早上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完全陌生的地方，已經是一件很習慣的事情了。

　　然而，當睜開眼睛時，身旁還坐著另一個男人的狀況，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咿、咿呀——！？」

　　「……所以今天是另一隻嗎？」男人皺眉，摀住被尖叫刺激到的耳朵，「是我。還記得吧？」

　　蒔茵感到有點不知所措，但稍微冷靜下來之後，他才發現面前這個男子有點面熟，並不是陌生人。

　　「師傅……大人？」

　　若霖點點頭，指向放在茶几上的日記本。「先看過再說。」

　　「啊……嗯。」蒔茵沒有別的選擇。雖然某些特殊的時期，她和大小姐能夠直接對話，但那樣的機會很少，每天早上起來閱讀彼此的日記已經是她們的例行公事。

　　蒔茵取出藏在口袋的鑰匙，解開日記本的鎖頭，翻到昨天日期，寫滿大小姐娟秀文字的那一頁，快速地讀了起來。

　　至於若霖則坐在一旁的單人座沙發上，用手掩住因早起而湧上來的呵欠，一面以茶匙攪動著熱茶包，等著他讀完日記。

　　「……蒔茵讀完了，師傅大人。」蒔茵闔上日記，抬頭看向若霖。「原來大小姐已經把事情都和您說過了嗎……」

　　「僅限她覺得我可以知道的部分吧。」他喝下一口濃茶，因為舌頭的苦澀而咂了咂嘴。「雖然那傢伙應該也寫在日記裡了，不過保險起見我這邊再問一遍——妳還想待在這裡，學習怎麼成為一個冒險者嗎？」

　　「是的，如果這是大小姐的期望的話。」

　　「別管她，現在她又不在。」若霖皺眉。「……應該吧？總之，重要的是妳自己的想法，我會教你技巧，但是想不想學還要看妳自己。」

　　蒔茵有點茫然，想不透為什麼若霖要對她說這些話。不過，她的想法一點也不重要這種事，她還是知道的。

　　「師傅大人……希望我成為冒險者嗎？」她試探性地問道。

　　「啊？」若霖困惑地看了她一眼，「是我在問妳吧？怎麼把話題扔回我身上了？」

　　「對、對不起……蒔茵只是想知道……師傅大人的想法。」

　　被若霖的語氣嚇到，她不禁往後縮了一下。若霖看著這樣的她，搖搖頭，像是喝下苦藥似地捏住鼻子吞下一大口茶水，清了清喉嚨後，說道：

　　「……蛋餅和三明治，妳喜歡哪一個？」

　　「咦？」

　　「早餐啦，早餐。」若霖說道。「如果要做的決定太困難，那就先從簡單的部分開始想吧——這種程度的選擇，妳總能自己決定吧？」

　　「啊、嗯……那就……蛋餅、好了。」

　　「好，我去買。飲料配奶茶可以吧？」

　　「嗯……啊，錢——」

　　「不用。在我回來前把之前的問題想清楚就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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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後，若霖拎著用紙盒和保溫瓶裝的早餐回來。他把其中一個紙盒交給蒔茵，裡頭是煎到略帶焦黃的餅皮，包裹著金黃色的蛋和香噴噴的火腿，散著出誘人的香氣。

　　若霖沒有再多說些什麼，拿起叉子享用他自己的那一份，所以蒔茵也默默地動起叉子，配著冰涼、有點甜膩過頭的奶茶把熱騰騰的蛋餅吞進胃裡。

　　「……好吃。」

　　「畢竟是限量的呢，得特別早起才買的到。」

　　蒔茵點點頭，繼續用餐。她仔細地觀察若霖好一陣子後，放下了叉子，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蒔茵，想要學。可以操縱沙……很有趣。」

　　她說的很曖昧，因為……就連她自己也不太肯定——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去「想要」過任何東西了。

　　「是嘛。」不過對若霖來說，似乎這樣的回答就可以了。他點點頭，以有點刻意高揚的語氣說道：「注存系能辦到的可不只是移動沙子。舉凡把力量儲存在藥劑之中、控制土偶、操縱魔道具等，都在注存系的範疇，是很有趣的一項技藝喔。趕緊吃吧，吃完我再讓妳見識一下。」

　　「……嗯。」

　　她再次舉起刀叉，把蛋餅送入口中——感覺這次比剛才還要更美味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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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運用魔力的感覺很奇怪，有點像是……多了一個自己？透過魔杖取得的魔力，進入身體之後，流入一粒粒的藍色彩沙。經由魔力的連線，沙子彷彿化成蒔茵身體的一部份，聽從她的意志，緩緩地在沙畫的底板上滾動、爬行。

　　藍色的沙粒在她的控制下，漸漸填滿線條之中的空白，化為畫中一片湛藍無際的海水。

　　「……呼。」

　　告一段落後，蒔茵用手帕抹掉汗水。雖說是控制沙子就像是控制身體的一部份，其中耗費的精力，卻像是在漆黑無邊的泥沼中，掙扎著向上游去——一不小心就會弄錯前進的方向，就連呼吸也相當辛苦。

　　蒔茵決定歇口氣，看向在茶几上展開來的一張張空白圖卡，還有擺在圖卡旁邊的幾枚黃色碎晶。這些是師傅大人離開前交代給她的功課。為了方便之後的檢查，並沒有把圖卡用玻璃盒框起來，而是直接把沙子灑在上面。

　　蒔茵已經很習慣被命令去做任何事了，所以當師傅大人跟她說「晚飯前把所有沙畫都上好色的話，就給她一個小獎勵」時，她反而有點困擾，而且……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碰。

　　這個在蒔茵面前跳著不明舞蹈的土偶也是她困擾的來源之一——有著胖胖的身體和短小的四肢，乍一看之下有點像某個輪胎品牌的吉祥物，是師傅大人為了展示注魔系魔法所造出來的奇特生物。

　　蒔茵第一眼看到這個小東西時，真的嚇了一跳，就像在育幼院那時，第一次見到慈善魔術表演那樣驚奇。小小的土偶隨著師傅大人的指示走動、跳躍、甚至還翻了筋斗，讓她看得目不轉睛。

　　聽著別人的指令而行動……總感覺……就像……她一樣。

　　「……妳喜歡？」

　　當時師傅大人突然這麼問，蒔茵一下子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曖昧地點了點頭。而師傅大人思考了一下，就把土偶留在了桌上，說是當作陪她練習的伙伴。

　　「……」

　　蒔茵捏起土偶，端到自己的掌心。土偶絲毫不受影響，左三下、右三下，專心地跳著它奇怪的舞蹈。

　　「……稍微……有點可愛……也不一定？」

　　她搖搖頭，把土偶放回原位，重新集中精神，回到練習之中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碰。

　　……臉上不自覺地，浮現若有似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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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霖回來團盟房間的時候，蒔茵剛好完成全部共八張沙畫卡的填色。她連忙站起身來，一鞠躬道：

　　「歡迎回來，師傅大人。」

　　「坐下。就說不用這麼有禮了。」若霖低頭檢查她今天的成果。「……不錯，沙粒鋪的很均勻——嗯？妳還多添了另外黑和紫兩種顏色的彩沙？」

　　「是、是的，蒔茵想這樣會比較好看。」……糟糕，惹師傅大人生氣了嗎？

　　「好看……妳這小鬼，別擅自給自己加重負擔好嗎？」

　　「對、對不起。」

　　「……唔，放妳一人獨自練習的我也有不對，就算扯平了。」若霖認真地問道：「那麼，結果還順利嗎？身體有沒有特別疲累或不舒服的地方？」

　　「不，完全沒事——」

　　「說實話。」

　　「是……可是、真的，蒔茵沒什麼特別的感覺……」蒔茵困擾地握住左手腕。「啊，中間是有點頭暈，但是我都有聽師傅大人的吩咐，停下來休息之後才繼續的。」

　　若霖盯著她看了半晌，最後似乎是覺得她沒有說謊，才撓了撓頭說道：

　　「是嗎，沒事就好。唔，也不是想懷疑妳，只是魔力訓練還是得慎重一點，加上茵蓮說妳有愛逞強的壞習慣，希望我特別注意一下。」

　　「誒。是……這樣啊。」

　　「嗯哼。妳的表情像是在說『愛逞強的明明是大小姐才對』呢。」

　　「不、不！下僕怎麼敢擅自批評法希爾家的繼任者……」

　　「沒關係，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嗯哼，正好現在她不在，我們就盡情地說她的壞話吧。」

　　「師、師傅大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蒔茵一直吃驚地看著，若霖反而有點著惱地嘟囊道：

　　「……為什麼每個人聽到我開玩笑的時候都要這麼吃驚啊……」

　　蒔茵稍微更新了若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原本蒔茵直到剛才為止都還是覺得他很可怕，但現在……該怎麼說呢，她不由得把視線移向放在桌角，因為魔力耗盡而停止奇怪舞蹈的土人偶。

　　「……呵呵。」

　　「喂，妳這小鬼，這時候笑出來是什麼意思啊？」

　　「這、這個嘛……啊，因為因為，師傅大人自己說了是在開玩笑，所以蒔茵就笑了——嗯嗯，非常合理。」

　　「……妳，該不會其實個性很差吧？」

　　蒔茵決定裝作沒聽到。

　　「哈啊。算了，既然還笑得出來，身體應該沒問題。那麼，下次就把練習的份量加倍好了。」

　　……嗚，師傅大人欺負人。

　　「哦？雖然沒什麼表情變化，但看懂了之後倒是挺容易理解的嘛。」

　　……欺負人。

　　「呃，好、好了，別一副要哭的模樣。過來這邊，我跟妳講一下妳在操縱沙子上魔力運用的問題點——妳看這邊，藍色的沙子和黃色的混在一起了對吧？那是因為……」

　　呵呵……師傅大人轉移話題的技巧真差——雖說如此，有關魔力操作的話題，蒔茵還是挺想聽的，於是她乖乖地坐了過去，認真聽著若霖的講解，不時點頭應和。

　　「——要再加強的地方就是這些，以初學者的程度來說已經做得相當好了。那麼，這個給妳。」

　　「這是……？」

　　「早上和妳說過了的，完成作業的獎勵。」

　　蒔茵戰戰兢兢地用雙手接過一個樸素的小木盒。「啊、嗯，謝謝師傅大人……但是，蒔茵真的可以收下嗎？」

　　「當然可以，老實說是為了方便我這邊……咳，總之，先打開來看看吧。」

　　蒔茵依言揭開盒蓋——一條漂亮的水藍色的鍛帶捲成一圈，靜靜地躺在盒內的襯墊上，鍛帶的兩端還以銀環各繫上一顆珍珠白色的小巧果實。

　　「綁髮用的鍛帶……嗎？」

　　「就是、呃，妳們倆看起來不是差不多嗎？所以，至少髮型上做個區分之類……比較不會叫錯名字……我是這樣想的。」若霖抓了抓臉頰。

　　「……也就是說，這個是給大小姐、跟蒔茵共用的？」蒔茵小心翼翼地問。

　　「啊？不，這個是給妳的。只有一個人綁才容易分辨不是？」若霖說道。「而且剛才也說過了，這是給妳的獎勵，自己收下就好。」

　　「是……這樣呢。」蒔茵若有所思地盯著鍛帶。

　　「唔，難道妳不喜歡？……也是，這種貼身用品應該還是要自己選喜歡的吧。還給我吧，我拿去退——」

　　「……！」

　　若霖伸手想取回鍛帶，卻被蒔茵一個小側步給避了開來。她立刻攏起一部份的秀髮，以蝴蝶結在側旁綁成一個簡單的半側馬尾。

　　「那、那個。」她說完這句，停頓了一下之後，又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把話接著說完，「因為、蒔茵已經用過，所以、不能退了。」

　　「喔、喔……」被她突來的氣勢震懾到，若霖呆呆地回應道。「其實只是試綁一下應該不影響……」

　　……嗚，這個人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呀？

　　為了阻止若霖繼續說下去，蒔茵四處張望了一下，隨即指著桌上的土偶，強行轉移話題道：

　　「還、還有，這個也可以給蒔茵嗎？」

　　「喔，可以是可以……」

　　「那麼，蒔茵就收下了。」蒔茵兩手捧著土偶，正想著要塞進包包裡，但裡面基本上都是跟大小姐共用的東西，而且就這樣放進去的話，說不定一個碰撞就碎掉了。「……嗚。」

　　若霖見狀搔了搔頭，走到邊上一整排的置物櫃前，試了幾個之後，打開其中一個空櫃。

　　「放這裡吧，姑且是團盟成員的福利之一。」

　　「蒔茵的、位置……？」她怯生生地靠過去。

　　「嗯啊。反正空位還有很多，妳就獨自用一格吧。喔，不用擔心茵蓮，我會再找一個空位給她的。」

　　「……」

　　對這樣的安排，蒔茵在感到高興的同時，又有點害怕。包括綁在頭上的鍛帶、手上的土偶——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屬於自己的東西了。

　　在育幼院的時候，沒辦法擁有；

　　來到法希爾家之後，曾一度擁有過，但又被徹底地奪走；

　　——現在，則是不敢再擁有。

　　「……不要嗎？」

　　沒察覺她的苦惱，若霖皺了皺眉，右手扶著打開的櫃子，一臉不解地問道。

　　……這時候如果說不要的話，會很奇怪吧？她權衡利弊，最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要。」

　　「喔。那就拿去吧。」若霖把拆下來的密碼鎖、新的姓名條和奇異筆交給蒔茵。「記得寫上名字啊。」

　　「好的。」

　　蒔茵接過東西，先把土偶放到上層的架子，然後在姓名條寫上自己的名字，關上櫃子，鎖上密碼，最後再把姓名條貼到櫃門的正上方。

　　她後退幾步，呆呆地看著屬於她的置物櫃好一陣子。

　　「怎麼？還有什麼問題嗎？」

　　「不，稟報師傅大人，完全沒有問題。」

　　「是嘛？那來去吃飯吧，妳也餓了吧。」

　　「嗯。」

　　她小碎步跟在準備離開團盟房間的若霖後頭，趁著房門打開的空檔，用沒有人會聽到的聲音說道：

　　「……謝謝您。」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8xuFP1d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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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蒔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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