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動物園 - 第2章愛與Fantasy空心奶油泡芙

學校附近書局的空氣總是令人安心，無論是整整齊齊並排的參考書、還是規格顏色大小被整齊歸類的美術紙，都散發著令人安心的味道──許佳昕拿起架上的一把美工刀端詳著。

看了幾眼，又放回去；拿起剪刀，看了幾眼，又放回去；拿起童軍繩，看了幾眼，又放回去，只是重覆著一系列無意義的動作，卻令人感到安心。

「欸等我啦！我要買漫畫！」突如其來的男聲打擾了佳昕的安心世界。

附近走道突然圍了一群嘻嘻哈哈的男學生，佳昕立即將手邊的一盒圖釘放回架上，將放著參考書的托特包抱在胸前快速離去。

站在書局的門口還是能聽到他們的嘻鬧聲，十一月的冷風吹來，黃色的小葉欖仁葉被吹落一地，將黏在自己黑色背心上的葉子一片一片取下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馬路邊，駕駛搖下車窗，對著佳昕招手。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校舍圍牆、灰色的地磚。

父親的手，像冬天颳強風的夜裡，拍打窗戶的枝幹。

「學校今天還好吧？」父親問。

「嗯，很好。」

「高三考試很多，真是辛苦了。」

與父親並肩坐在前座的佳昕，只是看著車窗外的天空。

當天空完全變黑的時候，父親將車開進巷子裡、停下，轉過身來扣住佳昕的肩膀。

「爸爸，我快模擬考了……」

父親沒有說什麼，將她的背心掀起，解開白色襯衫的鈕扣。

「今天不要，可以嗎？」

父親停下動作：「這麼說來，佳靜也剛考完期中考，有三科都不及格，整天只會化妝、是交了男朋友嗎？我是不是也該好好關心她……」

佳昕將臉轉到一旁，沉默不噢。

從車窗看出去，巷子的盡頭是閃爍的霓虹光點，將手扶在車窗上，感覺到的只是冰冷，然後那些光點逐漸模糊、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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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看是媽媽買的泡芙喔！是車站那家喔！」

當佳昕正在寫著參考書上的題目時，佳靜突然打開了讀書房的門。

「咦？可是吃消夜會胖，明天再吃吧？」

「今天禮拜五，有什麼關係？」佳靜拉起佳昕的手，一手拿著泡芙紙盒：「都上學上了五天，禮拜五晚上就是要像貴婦一樣吃消夜啊！」

「我以為貴婦是吃下午茶，嗯……」

回過神來，自己正坐在佳靜房間的床邊。

「然後啊，我們社團的學姐就突然發飆了。」佳靜坐在佳昕身後，將佳昕過肩的長髮纏到電棒捲上。

「咦？為什麼？」

「她說我們這些學弟學妹都沒禮貌啊，可是我們也沒怎樣就是了，超討厭的！」

「我以前社團的學姐人很好的說，最近的羊毛氈課好想去上，但都衝到補習。」

「不用那麼聽爸媽的話啦，偶爾翹一次沒關係啊。」

房間的小茶几上放了剛泡好的紅茶，佳靜從丟在一旁的書包裡拿出一個紙袋：「我今天路過藥妝店，看到新出的口紅超想包色的！但錢只夠買兩支，想說這個顏色很適合姐姐，就給妳吧？」

佳昕接過口紅，用兩隻手捧在胸前：「哇！謝謝小靜！雖然我們學校不能擦有顏色的，但我會好好收起來的！」

「口紅買了就是要用啊！哪有人收起來的？」佳靜直接把佳昕手上的口紅搶走，將臉湊近、一手捧起佳昕的臉──

佳靜有著一頭剪得很有層次感、染成亮橙色的短髮，每天出門前一定會用吹風機吹過，再加上上網自學的化妝技術，想必無論在班上、社團都很引人注目吧？

每次近距離看著佳靜的臉，想到自己容易毛燥的頭髮、普普通通的長相，佳昕就會感到自卑。

「嗯！我真會挑，真的很好看！」佳靜邊看著口紅邊端詳佳昕的臉：「等等再卸掉吧，姐姐只要化妝就會超正的！」

正當佳靜用口紅抵著佳昕的雙唇時，房間的門被打開。

「許佳靜！妳又在吵姐姐念書了嗎？」

「呃！媽？」佳靜一時手滑，將口紅畫出佳昕的嘴唇，拉出一條又長又粗的紅線在她臉上。

「沒有、沒有，我今天的進度也快讀完了，只是放鬆一下。」佳昕笑著走到門邊：「媽媽今天做復健還好嗎？」

母親坐在輪椅上回以微笑：「有慢慢進步了，希望能趕快正常走路。」她歪著頭，用著訓斥的表情看著佳昕身後的佳靜：「妳是不是又亂買東西？不要整天搞有的沒的，多花點時間讀書……」

「媽媽妳今天應該很累吧？要不要早點休息，我幫妳放洗澡水。」

佳昕笑著把母親的輪椅推走，佳靜則是背著母親做出鬼臉。

「唉，佳靜整天化妝玩社團，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啊。」

「沒有啦、沒有啦，我很多同學高一也是這樣啊，到高三就會自己讀書了。」

「唉，妳們學校逼得緊，佳靜太叛逆，以後不知道會怎麼樣。」

「我覺得小靜這樣很好啊，多參加活動以後申請大學也有用啊。」

將母親的輪椅推到浴室外頭，她一直對佳昕抱怨著。

「為什麼妳當時就不會搞這些呢？我真的不懂她在想什麼……」

「媽媽我先幫妳放洗澡水，衣服我等等也幫妳放在外面。」

「妳真乖，媽媽最愛妳了。」

佳昕微蹲下來，抱住母親：「我也最喜歡媽媽了。」

將下巴靠在母親肩膀上，覺得母親的體溫是溫暖的，也喜歡這份充滿愛的擁抱。

「接下來我來吧。」

不知何時父親站在母親身後。

「嗯，我去讀書。」

佳昕馬上與母親分開，將臉轉到一邊、站得直直，不想讓母親看到自己僵硬的表情。

「佳昕真的很乖，會主動幫忙媽媽。」父親邊摸著母親的頭邊說道。

但是佳昕並不回頭，只是一個人走到自己的房間。

一進房門就是拿起課本漫不經心地看著，然後門被敲響，佳靜拿著原本要給佳昕的口紅和她吃到一半的泡芙跟紅茶放到書桌旁：「姐姐加油喔，那我就先不吵妳了。」

佳昕看著口紅，露出微笑，但是看到泡芙，卻皺起眉頭。

佳昕喜歡泡芙，但自從在現作甜點店看到師傅將長長的器具戳進泡芙的餅皮、注入奶油，便開始覺得泡芙很噁心。

喜歡酥酥脆脆的餅皮，但咬下去的那一瞬間嘴角都是奶油。

奶油很甜，不像「那個」一樣有腥味，吃下去也只是變胖而已。

變胖沒有關係，不要肚子變大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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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肚子的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滿密密麻麻的解題公式，直到放學鐘聲響起，擠了四十五個女學生的狹小教室充滿了躁動的氛圍，黑板上貼的「學測倒數5X天」的日曆被翻到下一頁，佳昕和一群同樣穿著深藍色過膝制服裙的少女一起走出校門。

「我不想讀會計系啦！」「我數學又考59分了……」「好想跟隔壁F中的男生談戀愛！」「數學老師怎麼不去死一死！」

佳昕聽著朋友們漫無邊際的話題，時而點頭、時而跟著笑、時而幫腔，到了公車站，大家分道揚鑣，佳昕在回家前則是來到了開在巷子中的手工藝店。

「我們今天進了新的日本布喔！」正在整理貨架的老奶奶看到佳昕就熱情地打招呼。

「我上次用那個做了髮飾給我的同學，她們很喜歡喔！」

一個人站在手工藝店的狹小走道之間，佳昕將白色的毛線放到手提籃中。

「還是黑色的比較好呢？小靜去年生日我送過圍巾了，今年想做做看帽子……小靜去年還是黑頭髮，橘色跟什麼顏色比較搭呢？可是我覺得白色帽子繡花很好看，做這個給她不知道好不好、但我做得完嗎？最近有點忙。」

她猶豫了半天，將白色、黑色、紅色的毛線都放到籃中，也順便買了一個新的毛線釘板。

「就這樣好了！這個給小靜、這個給媽媽、這個給自己！」

她抱著裝著毛線的牛皮紙袋，不時隔著紙袋捏捏那柔軟溫暖的觸感，笑咪咪地走在人行道上，心想──最後買些甜點回家吧！

推開烘焙屋的玻璃門，佳昕直接走到了陳列各種蛋糕的櫃檯，她完全不看冷藏櫃一眼，直接指著收銀檯旁玻璃罩中的常溫蛋糕。

「我想要一個覆盆子磅蛋糕，還有……呃！」

站在櫃檯的是一個有著棕色自然捲的青年，正微笑著看著自己。

──怎麼不是平常的阿姨！

佳昕不自覺地倒退一步，迴避男店員的目光。

──男店員好討厭、F中的男生像猴子一樣又吵又討厭、爸爸最討厭，總是強迫我做討厭的事，男的都……

「我們的桂圓杯子蛋糕剛出爐，很好吃喔？」男店員無視佳昕的不安殷勤地介紹商品。

──算了吧，今天就不吃甜點了，可是我這樣不買東西掉頭就走很怪吧？不行不行不行！

佳昕的手指緊緊捏著手中的紙袋，好像快把紙袋抓破似的：「那、那那那我想要……覆盆子磅蛋糕、桂圓杯子蛋糕、草莓杏仁塔……最、最後再一個布、布朗尼！」

佳昕一說完，店員收起微笑：「我了解了，這位客人。」

店員沒有像平常一樣掀開玻璃罩用夾子夾取甜點，而是用著詭異的表情，以特別的節奏敲著身後「Staff Only」的木門。

叩、叩叩、叩、叩叩叩……開門的是一名金色短捲髮的少女，瞥了佳昕一眼：「好，進來吧。」

男店員也一起說：「來吧，進來吧。」

「呃，我不用了，今天還是──」

果然這男店員很奇怪，她企圖轉身走出店外，沒想到金髮少女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直接從背後將她用力推進木門。

「好的，這位客人，讓我來介紹我們的商品──」

佳昕一個不小心摔倒在地，當她抬起頭來，看見男店員站在她眼前。

沒有皺褶的白色襯衫、黑色的圍裙讓他的身形看起來更挺拔，男店員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微笑著。

而他身後的牆上掛滿了不得了的東西──手槍、衝鋒槍、短刀、手裡劍、太刀、獵槍……還有其他佳昕叫不出名字的武器。

「您覺得這把S&W、M500型如何呢？射起來很輕鬆，但卻有極大的火力……」店員像網路上的直播主一樣拿起一把手槍、熱心地開始介紹：「子彈的話我推薦6毫米雷明頓子彈，適合用來打大型獵物，您要射男人嗎？喜歡近距離行刑式還是遠距離狙擊？我們這邊也有很多狙擊配件。」

佳昕完全愣住，雙腿癱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無視她的恐懼，店員又拿起一把銀色的轉輪手槍，邊撫摸著長長的槍管沉醉地說道：「其實我喜歡的是柯爾特海軍型左輪手槍、或者是同公司一八七三年的產品，有非常懷念的感覺。」

佳昕死命搖頭，懷中的牛皮紙袋都快被顫抖的手指捏破了。

「不喜歡手槍嗎？那要不要試試看短刀類的武器，搭配這邊的毒藥，只要不費吹灰之力……」店員一手拿著形狀怪異的短刀，一手戴著手指虎：「手指虎也不錯，近距離毆打怨恨對象的那種觸感……」

店員蹲了下來，握起佳昕的手：「非常療癒。」

正當店員打算像戴婚戒一樣把手指虎套到佳昕手上時，佳昕用力推開他的手：「我、我沒有要買……這、這裡是蛋糕……店……為、為什麼……」

「嗯？這位客人，您不是說了我們的通關密語、是來買武器的嗎？」

「我、我不知道什麼通關密語！我來這家店很多次了從來沒有這種事！」

店員突然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佳昕：「在我們這裡，只點四樣沒有奶油裝飾的甜點、最後一樣又是布朗尼的話，就可以打開武器庫的秘密之門喔，但看來是我們的密碼太簡單了。」他從黑色的制服圍裙口袋中，掏出一把他剛剛說的一八七三年手槍，指著佳昕眉心：「抱歉啦，只好請妳去死囉，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我不能死！」她的聲音細如蚊蚋，好不容易才吐出這四個字。

「嗯，我知道，所以呢？」店員從剛才到現在都是擺出一臉商業笑容。

「如果我死的話，媽媽、小靜……」

佳昕說著，突然「啪」地一聲，她手上的牛皮紙袋被自己捏破，露出了長長的木製毛線釘板，她抓住釘板的末端，使勁全力地往店員的臉上甩去。

「我有想守護的人，所以不能在這裡死去！」

釘板上兩排金色的鋼釘，閃耀著光芒──

「好，我知道了，停。」

店員只以兩根手指便接下了佳昕的攻擊，他拿走釘板，把它當作魔法棒般地揮了揮，佳昕眼前出現了鋪著白色桌巾的圓桌，上頭擺了英式下午茶的三層架。

「雖然現在不是下午茶的時間，但請您入座吧，許佳昕小姐。」店員行了個禮。

佳昕愣在一旁，從沒想過神仙教母變出南瓜馬車的這般場景會出現在自己眼前。

店員──梅菲瞇起眼笑：「我還是先自我介紹吧。」說完，將蛋糕店的制服圍裙扯下、往後一扔，由黑貓遞上捕育員的黑色西裝外套，瀟灑地套上、扣上鈕扣，從口袋拿出名片：「您好，我是不吃靈魂的惡魔、人類動物園業績第一的捕育員──梅菲。」

「惡、惡魔？」

「我知道這個名詞會讓人類害怕，而且我目前外型是男人妳也不喜歡，不過我是來幫助妳的，請坐下來聽我說吧。」

佳昕誠惶誠恐地拉開椅子、坐下，梅菲為她倒了杯紅茶，夾了一個滿是莓果的蛋糕塔放在她的盤子上，坐到她對面。

「人類動物園，是惡魔的娛樂設施，惡魔將他們覺得有價值的人類招入、觀賞。但也不是隨意綁架人類，我們是與人類簽下對等的契約，為人類達成目的，當人類滿足後，就必須進入人類動物園。」

梅菲邊說著，將白紙黑字的契約書遞給佳昕。

「我知道妳喜歡甜點、卻討厭上面的奶油；想從父親手中保護妹妹、但又擔心家庭失去依靠。只要簽下這份契約書，我能夠幫助妳創造最完美的結局。」

黑貓遞上紅筆，佳昕縮著身子，心想這是不是夢，但方才跌倒膝蓋傳來的痛覺是確確實實的。

「妳不用急著決定沒關係，桌上的甜點都可以吃喔！」

「立契約書人：梅菲以下簡稱甲方，與許佳昕以下簡稱乙方簽定此契約，契約成立後，甲方必須幫助乙方獲得所需的金錢、任何物質或精神需求，待乙方獲得滿足後，乙方必須進入人類動物園……。」

佳昕來回掃過契約書，最後直接將其交還給梅菲：「對不起，我不能簽。」她站了起來將書包背好：「我認為這張契約書太不對等了，進入人類動物園沒有寫到底會在那邊待多久、而且獲得滿足這四個字也寫得很不清楚，感覺是由惡魔來判斷的，所以絕對不能簽。」

「妳這樣很好喔！我認為理性是好東西，要是妳直接簽下去我也很為難。關於妳的疑慮──首先，進入人類動物園的人類，外表會被保持在完成契約的當下，永──遠保存在人類動物園中，也就是脫離了老死的概念。第二，確實獲得滿足與否是由我來判定的，但是這點也不用擔心，因為我會確實會讓妳的人生得到至高無上的滿足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請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了。」她嘆了口氣，露出有點罪惡感的表情：「我緊張的時候，會一直在想要怎麼樣才能殺掉爸爸，在書局的時候一直看美工刀、剪刀，幫媽媽煮菜的時候會想著拿滾水往剛回到家的爸爸身上潑……一定是想著這些這些不好的事，惡魔才會來找我的吧？我以後會盡量想些正當的方法，我想只要做個好人，一定會有好事降臨的吧。」

梅菲仍然保持著笑容：「我知道了，但是當妳需要我的時候，我會再出現的。」

梅菲擺擺手，下午茶桌、牆上的槍械，頓時煙消雲散。

當佳昕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站在烘焙坊的外頭，裝著編織材料的牛皮紙袋完好無缺，手上也多了裝滿甜點的手提袋。

莓果塔、布朗尼、覆盆子磅蛋糕、焦糖香蕉派、還有一盒花茶茶包。

「啊、姐姐！」

當佳昕在人來人往的人行道上確認手中的物品，突然被熟悉的聲音叫住。

「小、小靜……呃……啊……」

佳靜和往常一樣，穿著改短的制服裙、背著自己的後背包、臉上畫著橙色系的妝──沒錯，只有小靜的話，那就是和往常一樣。

「喔喔！阿靜，這就是妳姐啊？」

和往常不同的是，她身邊站了一名少年，F中制服、淺棕色的頭髮、左手不知道為什麼纏了繃帶。

「笨帆你很沒禮貌耶！啊……姐姐，這是我國中同學啦，之前妳看我畢業紀念冊的時候我應該有跟妳說，只是他現在染頭髮了……喂，笨帆，打招呼！」

「阿靜姐姐妳好，我是林一帆，我的學校就在妳的隔壁，說不定有見過喔？」林一帆笑著將身體往前傾，他穿著自己的連帽背心，用鉛筆形狀的髮夾固定瀏海。

「嗯……呃……你好，我是許佳昕，我想我們沒見過。」

佳昕避免與林一帆四目相對，眼神飄向下方，沒想到林一帆更加靠近自己，露出男童展示玩具的天真眼神：「妳在看我的手嗎？妳一定是在想我這繃帶是做什麼用的對吧？我只告訴妳喔，我這繃帶是拿來封印潛藏在我左手的惡魔的！」

「惡魔……不會吧……又來？」

梅菲的臉出現在腦海中，佳昕臉色鐵青，腳步不由自主晃了幾下。

「喂，妳怎麼了？還好吧？」

林一帆扶住佳昕的肩膀，但反而使佳昕嚇得彈開。

「姐姐，妳今天怪怪的，身體不舒服嗎？喂！你白目喔？不要亂摸女生啦！」

「我、我今天第二天，所以想早點回家……」佳昕刻意地皺起眉頭，另一隻手摸著肚子。

「阿靜，什麼第二天啊？」

「沒你的事！……那姐姐早點回家休息喔，我要去笨帆家一下，會回家吃晚餐。」

佳靜用力地搥了林一帆的頭，然後勾住他的手，走向人行道的反方向。

「唷！姐姐，對不起啦，其實我的手裡面沒有惡魔，只是開玩笑的啦！」

被拖行到遠處的林一帆，一邊對著佳昕招手，一邊笑著。

佳昕努力地拉起嘴角，動作生硬地向兩人揮手，直到他們離開視線範圍，立刻收起笑容。

「那個林一帆……怎麼會這樣……為什麼小靜會……」

很想說服自己只是看錯，但她確確實實記得，在佳靜叫住自己的時候，她的餘光瞥見──佳靜和林一帆的手是牽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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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靜怎麼還沒回來？」母親舀起桌上的番茄豆腐湯說道。

「又跟朋友去哪逛街了吧。」父親將炒雞肉放進碗裡。

「應該是吧。」佳昕隨意附和道。用湯匙翻攪著碗裡的湯，擔心梅菲會不會又找上門，又對林一帆和佳靜的關係很在意，當她回過神來，發現湯裡的豆腐被她的湯匙搗成糊狀：「啊、好噁心！」

同時，家裡的大門被打開，佳靜笑容滿面地出現在門口。

「我回來了！」

「妳去哪裡怎麼那麼晚？」

「只是跟同學去唱歌逛街而已啊？」她把書包丟在沙發上，直接坐到佳昕的旁邊，用沒洗過的手抓起盤子裡的炸香菇。

「不要整天跟同學玩，留點時間讀書知道嗎？」

「有啦、有啦，對了之後假日我朋友會來我們家教我功課。」

「找什麼同學？妳直接報補習班或請家教比較有效吧？」

「爸你又不知道，那個朋友是我國中那個啊，明明原本成績跟我差不多，但是突然考上F中，記者有來採訪的那個。」

「唉隨便啦，妳下次不要不及格就好，高一就這樣以後不知道怎麼辦。」

佳靜拍了下佳昕的肩膀，在她耳邊小聲說：「其實就是林一帆啦，他可能很吵先跟妳說抱歉喔。」

「嗯，我知道了。」

很想問清楚佳靜和林一帆的關係，但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晚餐後一個人在自己的房間用筆電搜尋著林一帆的名字。

「真的有上新聞耶，平常成績普普，可是在國三下學期成績突然突飛猛進，這種人最討厭了，很多人從一年級就開始認真到最後還是很普通，唉──」

她將電腦闔上，嘆了一口長長的氣，一股勁地躺在床上。

「好討厭好討厭，他們不是男女朋友吧，討厭討厭！」

她拉開床單，床底下放了好幾個收納盒，她打開其中一個，裡面都是毛線球，將毛線球全部倒出，放在手裡揉捏。

「我也可以教小靜功課啊，為什麼一定要找那種人？」

在床上滾來滾去，一下像是擠檸檬一樣用力捏毛線球來出氣、一下又當作布娃娃一樣拿來蹭臉頰，這使她如毛線捲在一起的心思稍微冷靜些。

之後的幾天，雖然一直想問小靜林一帆的事，但還是不知道如何開口，就這樣來到了周末。

「哇！有錢人果然不一樣，有專門讀書的書房耶！」

星期六的下午，當佳昕一個人在書房讀書，房門突然被打開，傳來林一帆的驚嘆聲。

「閉嘴啦，你吵到人了！」站在林一帆身旁的佳靜用力搥了他的頭：「姐姐對不起喔，這個人就是很白目，我們會盡量安靜的。」

「嗯、嗯，沒關係，因為我待會也要補習。」佳昕開始收起文具與書，努力維持僵硬的笑容。

「補習加油喔，姐姐！」林一帆笑嘻嘻地走進書房，直接拿起書架上的一本參考書：「對了對了，可以跟妳借這本參考書嗎？我沒在用參考書，不過有些地方要看參考書比較清楚……」

「不行耶，這本我今天要用。」佳昕直接將參考書拿走，走出書房，關上門前對佳靜擺出微笑：「小靜，加油喔！」

關上門，她用手揮一揮參考書剛剛被林一帆摸過的地方，耳朵靠在門板上。

──好吧我們先來看物理吧，妳段考考卷給我看一下……哇賽考好爛喔！妳怎麼那麼Fantasy！

──你去死啦，我如果考得好還要你教嗎？

──欸阿靜，我想喝奶茶，幫我泡。

──好啦，你煩死了，我泡紅茶加牛奶喔？

聽到佳靜要從書房出來的聲音，佳昕連忙踮起腳往玄關方向跑。

「要去補習？」

很不巧地，在家門口遇到了從外頭回來的父親。

「呃……嗯，是。」

「我記得妳上到六點半吧？我去接妳吧。」

「不用了，我自己回來就好。」佳昕不由得向後退，緊緊靠著鞋櫃。

「上三個小時的課，應該很累吧？」父親靠近佳昕，視線直直地舔著著她針織外套下的肌膚，他壓低聲音，雙手如爪子一樣扣住佳昕肩膀：「爸爸假日還要去公司，壓力也很大哪，妳懂的吧？」

脖子冒出汗來、小腿緊緊頂著鞋櫃，佳昕僵硬的點點頭。

父親笑了：「妳真的好乖，跟佳靜不一樣，想要什麼東西爸爸都可以買給妳喔？」

今天的一切，真是令人反胃，隔著大門好像能微微聽到佳靜和林一帆的笑聲，更是令人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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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質感粗糙的床、油漆斑駁的牆壁，佳昕眼神空洞地看著充滿水漬的汽車旅館天花板。

髮絲散亂在床上，二十度的冷氣空調舔著她一絲不掛的身體，她感覺到淚水從臉頰流下。

突然，一雙手為她蓋上了棉被、不遠處浴室的水聲驟然而止，梅菲站在床邊由上而下俯視著她：「因為感覺到妳在呼喚我，所以我來了。」

「這明明沒什麼的。」她說。

「明明沒什麼的。」她又說了一次，用沙啞的聲音：「明明只是小靜找朋友來家裡、明明只是平常會發生的事，為什麼我還會哭呢？」

「會哭代表妳還是正常的喔，代表妳的心還活著，沒有死掉。」

佳昕裹著棉被，蜷縮著身體：「他們今天開心嗎？」

梅菲只是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佳昕眨了眨泛紅的雙眼：「小靜有什麼事的話，林一帆一定會保護她的吧？……對啊，男朋友就是這樣的啊。」

「妳如果想要盾牌，我很樂意為妳承受世界上所有的傷害。」

「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我也不知道。」

「沒關係的喔，滿足委託人當下需求是我的工作。」

「我……給我契約書吧。」

梅菲遞上契約書和紅筆，佳昕看也不看，直接在上頭簽字。

梅菲用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淚水，說道：「好的，這麼一來契約就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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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什麼都沒變。

六點二十五分被手機內建的鬧鈴音樂叫醒，穿上制服、洗漱後，聽見母親正在敲著小靜的房門，試圖喚醒常賴床的她，佳昕出門前對此微微一笑。

徒步走到捷運站，獨自坐在捷運的空位上，拿出小小的英文單字本，準備待會早自習的小考。

「早安。」

耳邊傳來成年男性聲音，聲音的主人──穿著黑色西裝的上班族，不顧周遭還有其他空位，直接坐到她隔壁。

佳昕一瞬間露出厭惡的眼神，把身體挪得離男人遠些，沒想到男人拿出報紙，直接大大地在她面前攤開。

「是我啦、是我。」一轉頭，穿著上班族服飾的梅菲正對著她微笑：「別這麼見怪啊，我們現在可是合作夥伴的關係呢！」

仔細看了報紙上的內容，上面並不是今天的新聞內容，而是以大大的標題寫著──愛與和平泡芙計畫。

正當她要開口提問的時候，梅菲先開口了：「昨天在簽了契約後，我想了很多滿足妳需求的方式，雖然我認為將妳父親抹消掉是最好的方式……」

梅菲邊說著，捷運剛好停靠在某個大轉乘站，許多上班族和學生進到車廂內，周圍的聲音開始變得吵雜。

「我想了一個好辦法，但這種方法一般人嘗試的話絕對會出人命，但我是惡魔就沒差了。」

聽到攸關人命，佳昕打了個寒顫。

「簡單來說就是嚇嚇妳爸。」梅菲指著報紙上的某個專欄：「許某某四十七歲，貪財好色，善於說謊及製造表面功夫，欺善怕惡，但實際上很膽小。」

看到梅菲的報紙上居然畫了父親的畫像，還把鼻子畫得很尖、眼睛像古裝劇裡的奸人一樣又細又長，佳昕差點笑了出來。

捷運關門的警示聲響起，梅菲在佳昕的耳邊說道：「所以我們就稍微恐嚇他一下吧？──用妳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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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學後，Y中校園突然傳出巨響，大到連隔壁的F中學生都將頭從校舍窗戶探了出來。

「我們留校自習的時候，佳昕突然說要去廁所，然後就……！」那個叫阿珊的同學嚇到一時語塞。

「就叫她不要拖拖拉拉，我想早點下班。」黑貓獨自一人坐在Y中校舍頂樓的欄杆邊緣，玩著自己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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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不會有事的吧？」梅菲將牛奶倒入熱紅茶中，遞給眼前的佳昕。

兩人面對面坐著，桌上放著紅茶與下午茶的三層架，牆壁上掛著投影布幕。

救護車的聲音傳來，佳昕看著布幕上的自己被放上擔架。

「我受了重傷嗎？會死掉嗎？」她餘悸猶存，縮在椅子上發抖。

「因為我是惡魔，所以能讓你毫髮無傷，只是失去意識，如果妳想回去隨時能醒過來──但在這裡可以讓妳看清周遭人的嘴臉喔。」梅菲遞給佳昕一台遙控器，上面的按鈕上標示了佳昕身邊的名字──「許佳靜」、「林一帆」、父母的名字、還有寫著「臥房」、「客廳」、「教室」的按鈕。

「你平常也是拿這個監視我嗎？」

「這是商業機密。」梅菲笑道。

佳昕半信半疑地按下母親的按鈕，看到母親正露出焦慮的神情聽著電話。

按下佳靜的按鈕，她正坐在像是咖啡廳的地方，桌上散亂著課本與參考書。

「笨帆你幫我看下這題。」

坐在她對面的是林一帆。

佳昕皺起眉頭，梅菲握起她的手：「她只是還沒收到消息而已。」

「我知道，我只是不喜歡。」

「如果不喜歡的話──」

梅菲從桌子底下拿出皮箱，在佳昕面前稍微打開，佳昕稍微瞥見裡面閃爍的金屬光芒就大概猜到是什麼，她趕緊慌張地把手放在皮箱上不讓梅菲打開。

佳昕注視著佳靜與林一帆談笑的畫面，直到佳靜的手機響起。

「接下來要看妳父親的嗎？」

佳昕猶豫了一下，按下父親的按鈕。

父親正在辦公室用電腦，神色有些異常。

「如果想調角度，遙控器上有方向鍵。」

「不，我不想看他螢幕上的東西。」

佳昕低下頭來，捏著自己的裙子，直到父親的手機鈴聲響起，父親完全不接電話，只是將主機上的隨身碟拔起、收到上鎖的抽屜，才將電話接起：「我快到了，只是有點迷路。」

「我都出事了，他只想到掩飾他做的壞事。」她像是壓住心中某個要爆炸的東西說道。

梅菲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佳昕按下別人的按鈕。

母親坐在輪椅上，著急地跟醫護人員談話。

佳靜在捷運門快關上的時候衝到捷運上，書包差點被夾到。

林一帆若有所思地一個人洗著杯子。

「我倒認為這是好事喔。」梅菲打破沉默，又在佳昕面前亮出契約書：「現在我們知道這個人完全不把妳當一回事，所以把他從人生的名單踢除也沒關係。」

「梅菲。」佳昕轉過頭來，用著不是很有自信心的眼神正視著梅菲，說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好羨慕小靜，好想變成小靜，她在學校一定是班上的中心、大家都喜歡她，爸爸也不會對她──」

「可以喔，雖然在現實世界沒辦法，但我可以讓妳在這個世界變成小靜。」梅菲站了起來：「我不是神仙教母，但是玻璃鞋想要幾雙就給妳幾雙。」

他一個彈指，下午茶桌和電影螢幕就消失了，然後響起了鬧鐘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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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昕！都幾點了還在睡！」母親邊敲著自己的房門邊喊著。

「梅菲、梅菲，我現在是不是出去比較好啊？」佳昕坐在椅子上，忍耐著眼線筆在她眼睛上緩慢移動。

「不行，如果是小靜的話，是至少會畫好眼線才出門的。」梅菲一手扶著佳昕的臉，手邊是滿滿的化妝道具。

將睫毛夾翹、幫佳昕塗上適合肌色的唇彩，梅菲露出像是大功告成的笑容：「好，完成了，趕快出門吧！」

離開家前，被母親訓了：「不要花那麼多時間在化妝。」感覺是很熟悉的場面，但對象是自己好像有點陌生。

坐了幾站捷運、又換公車，來到自己的班上、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小昕昕，這個給妳！」坐隔壁的同學遞給她一顆巧克力。

「啊、謝謝！」

「咦妳怎麼把指甲油去掉了，這次的顏色很好看啊？」前面的同學轉身過來問。

「我……嗯，因為被媽媽罵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想著：小靜是有塗指甲油的嗎？

上課的時候，抽屜裡的手機不斷震動。

──禿頭上課有夠無聊的。

──小昕昕下節下課陪我去找我男友！

──我今天想翹補習，學姐要我去社團幫忙。

都是四面八方同學傳來的訊息，讓想專心上課的佳昕有點措手不及。

──小昕昕妳今天好安靜喔？

──跟男朋友吵架嗎？

看到「男朋友」這三個字，佳昕嚇得差點從座位上站起來，她舉手跟老師說想去上廁所。

「唉──」

一個人站在洗手台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過肩的黑色長頭髮，雖然平常容易毛躁，但出門前梅菲似乎在上面噴了點什麼，所以看起來很柔順，但對自己現在畫了淡妝的臉還是很不習慣。

「小昕昕，妳今天好正喔。」

身後突然響起男性的聲音，讓佳昕又嚇了一跳。

梅菲突然打開女廁隔間的門，定睛一看，他夾了一個緞帶髮夾、穿著制服短裙，對著佳昕微笑。

「梅、梅菲，你怎麼可以進女廁？」

「我現在是女高中生啊，因為想和妳說秘密就進來女廁了。」他開心地張開手轉了一個圈，裙子飄起來的時候好像能看見若隱若現的黑色三角褲，他湊近佳昕：「對了，當同學說妳很正的時候，妳要回說：『哪有，妳才正啦！』，這是社交的基本喔？」

「啊、我知道了，下次會注意。」

「到目前為止覺得如何？」梅菲突然拿出粉底和刷具，為佳昕補妝。

「我覺得還滿不適應的……好累。」

「可是大家都搶著和妳說話耶，他們很喜歡妳、很需要妳喔？」

「跟我想的不一樣，而且他們的話題，化妝品、男朋友……我完全跟不上。」

「妳不是也有男朋友嗎？」

「咦──對、那個，她們說我有男朋友？為什麼？」

「因為小靜跟她同學說她有男朋友，所以我也把設定套進來這裡了。」梅菲調皮地用刷具搔著佳昕的鼻子。

「所以也就是說──」

腦內浮現林一帆的臉，有種不好的感覺。

「妳說呢？」

此時，被梅菲搔著的鼻子吸到粉底的味道，她打了一個噴嚏，同時，眼前的梅菲不見了。

折騰了一天，終於來到放學時間。

「妳的男朋友今天也在校門口等妳嗎？」同學問。

「是、是啊。」

被一大群朋友簇擁著，但是在中心的自己卻不安地捏著裙子。

在校門口站著一個穿著F中制服的男性，他一看到佳昕就──

「小昕昕我等妳好久了。」梅菲笑著張開雙臂，直接抱住佳昕。

「唔！」

梅菲的體溫、梅菲的味道──像是佛手柑，明明看起來是超過二十歲的男性，但沒有人質疑他穿高中男生制服。

「要去速食店寫作業呢？還是在咖啡店準備考試呢？或者去逛妳喜歡的手工藝店也可以喔？」

他直接牽起驚魂未定的佳昕的手。

「昕昕明天見！」、「有男朋友好好喔！」……在朋友的目送下，她腦袋一片空白被梅菲帶離學校。

「男朋友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喔，如果年紀更大就可以去更高級的地方了。」

「小、小靜真的是過著這種生活嗎？」佳昕邊走一邊想著該如何不失禮貌地掙開梅菲的手。

「九成像吧？」

人行道旁的行道樹被風吹得搖曳，偶爾也有汽機車呼嘯而過，明明是梅菲創造出來的虛擬世界，但是與現實世界卻沒有任何不一樣的地方。

「小靜每天都過得那麼累嗎？」

「會覺得累是因為這不是妳的人生啊。」

梅菲停下腳步，兩人佇足在一家玩具店門口。

「能陪我逛一下嗎？」梅菲問。

佳昕點頭，然而一踏進玩具店──穿制服的小靜、頭戴鴨舌帽穿牛仔短褲的小靜、黑髮妹妹頭穿國中制服的小靜、小熊睡衣小靜、短褲運動服小靜──走廊上的兩排陳列架，密集地排列著各種造型的小靜娃娃。

它們用黑鈕扣做成的眼睛，不約而同地映照著佳昕不安的神情，她不禁縮起身體：「這是什麼？」

「別在意，進來裡面就是了。」

玩具店最裡面的房間有一個大方桌，上面放了一個粉紅色的娃娃屋，不知不覺中，梅菲手上已經拿著一個小靜布娃娃。

「玩娃娃屋扮家家酒時常會把自己代入喜歡的洋娃娃的角色，餵它自己喜歡的蛋糕、幫它換上自己喜歡的衣服。」

梅菲摸著小靜娃娃的頭，把布娃娃身上的學生服脫下，為其換上粉紅色的蕾絲洋裝，然後放到娃娃屋裡的小餐桌前面。

「溫柔地、細心地、體貼地呵護，因為那是自己，也是自己憧憬的樣子。」

梅菲拿著小小的塑膠草莓蛋糕，用其摩擦著布娃娃小靜的嘴。

「我……不是的。」

「我沒其它的意思喔，我只是在玩扮家家酒而已。」

他把小靜娃娃交給佳昕，然後拿出了一個林一帆造型的娃娃。

「在娃娃屋裡都是自己喜歡的樣子，可是如果有一天跑進來討厭的傢伙該怎麼辦呢？」梅菲展示著林一帆娃娃又看了一下，說：「嗯，看起來不夠討厭。」

他直接把林一帆的制服襯衫和連帽背心脫下，將蟑螂布偶裝套到他身上，在佳昕眼前晃：「妳看妳看，有蟑螂跑進來囉？」

「噁……」佳昕露出尷尬略帶嫌惡的表情。

「這個時候就要把蟑螂打死囉？因為這個娃娃屋非常重要──是在現實生活不順的我逃避現實的粉紅色樂園啊。」

梅菲拿著報紙捲，笨拙地敲著蟑螂一帆的頭。

「雖然這麼說，好像很多人不敢打蟑螂呢，該怎麼辦好呢？忍受這隻蟑螂，還是就當個大人，不玩玩具了？」

「啪、啪、啪、啪」報紙像是甩在自己的臉上，佳昕臉色黯然地看著梅菲的笑容。

「對啊……我就是一直在逃避啊……可是、可是換做其他人也是逃避吧？」她手上捏著佳靜的布娃娃，棉花從縫線之間稍微露了出來，她雖然吞吞吐吐，但認為一定要把這句話好好告訴梅菲：「因為那些人不用付出任何成本就可以過很普通的生活了，我想要假裝成像他們一樣還必須──」

明明不想搭父親的車回家，但還是在校門口跟同學笑著說再見。

父親節的時候，小靜說想幫他挑蛋糕，還必須做出笑臉，思考著父親喜歡什麼口味。

鄰居、親戚總是說：「佳昕要多讀點書，才能像爸爸一樣優秀。」總是要用笑臉回應他們。

「──我也不知道怎麼做啊，一直以來無憂無慮、什麼都不用擔心的他們更不知道怎麼做吧？」

梅菲原本還帶著笑容，看起來正要說點什麼，然而他露出遲疑的表情拿出一台小平板電腦。

「佳昕，我認為你看一下這個比較好，看了以後請決定要不要繼續待在這裡。」

平板電腦上原本是一片漆黑，突然燈被點亮，出現在佳昕面前的是自己房間的畫面。

擺放整齊的參考書、放在床頭的一排布娃娃──還有，出現在房間裡的父親。

「這個……爸爸怎麼會……」

父親將書架上的書一本一本拿起來看，看到像筆記本的書就拿起來翻閱。

「湮滅證據。」梅菲說。

「我沒有寫日記之類的東西……可是我……」

父親又將佳昕學校書包中的東西翻出來，確認過裡面沒有任何不利於自己的東西後，他看向佳昕的床下。

一個一個收納盒並排在那，父親抽出一個，拿出裡面的花布一塊一塊瞧。

「只有那些東西，他不可以動！」

佳靜的娃娃掉在地上，她抓著梅菲的衣領：「讓我回去，他不可以動那些東西！」

「可以啊，但是，妳回去後──」

梅菲擺一擺手，娃娃屋、娃娃、平板電腦同時從佳昕眼前消失。

「要好好愛自己喔。」

梅菲留下這一句話，當佳昕再一次張開眼睛，眼前出現的是病房白色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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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梅菲魔法的作用，佳昕從病床起身時感覺不到一點摔傷造成的痛覺，她馬上走出病房，被值班的護理師攔下，然後家人都被臨時通知趕來醫院。

「佳昕真的很對不起，媽媽都沒有好好關心妳，如果讀書壓力很大的話真的不要勉強！」母親雙眼泛淚握著佳昕的手。

「醫生說如果檢查沒有大礙就可以出院了，佳昕，如果有煩惱真的不要悶在心裡，我們都會想辦法幫妳解決的。」父親話說到後面眼神越來越飄忽不定。

「姐姐、姐姐！」佳靜什麼都沒說，只是邊哭邊抹著自己的臉。

經過一番檢查和手續，以及在醫生的：「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居然毫髮無傷，真的有這種事嗎？」，佳昕得以出院，一家人搭著父親的車，一起到餐廳吃飯。

「我想明天就去學校可以嗎？」佳昕邊把奶油義大利麵繞在叉子上邊說。

「妳不休息幾天嗎？」母親驚訝。

「嗯，我不想落後進度太多。」

雖然家人都用擔心的眼神看著她，佳昕還是做出微笑：「我沒事的，會摔下去只是不小心……」

邊說著但好像可以聽到梅菲的「要好好愛自己喔。」在耳邊繚繞，她深吸一口氣，想著──明天要好好過生活。

隔天，雖然出門前母親還是一再阻止，佳昕仍然一如既往穿著制服、搭著捷運上學，班上的同學第一眼看到她表情似乎有點尷尬，但一天下來也漸漸恢復平常相處的步調。

也被班導叫去問話，由他口中得知當天自己是因為靠在欄杆邊，因為欄杆生鏽損壞才會讓自己摔下樓，想著梅菲是不是在監視器和現場動了手腳的同時，一天就過了。

一如既往地和同班同學步出校門，在校門口道別，今天是不用補習的日子，她想著要到有好吃蛋糕的咖啡店念書──這樣就是好好愛自己了嗎？

抬頭看了下校門口的樹，逐漸光禿的樹枝暗示著冬天的到來……

「啊、阿靜姐姐！」

準備往咖啡店的方向走時，突然被叫住，回頭一看是也剛放學的林一帆。

「啊……蟑螂……」

一時出現在腦海中的是梅菲之前拿的蟑螂裝布娃娃。

「啊啊啊！在哪裡在哪裡？走了嗎？」

沒想到林一帆直接把肩膀上的側背包抱在胸前、彈到學校圍牆邊瑟瑟發抖。

「沒有啦，是我看錯。」佳昕走上前去關心，然後似乎是覺得自己站得離林一帆太近又倒退一步。

「呼──太好了，我不是會隨身帶魔法水的人，雖然是可以用鞋子踩啦，但踩大蟑螂時的觸感真的好噁心喔。」

「魔法水？」

「酒精很方便喔，可以擦桌子又可以噴蟑螂！」

「嗯，好喔。」

「姐姐今天不用補習嗎？是直接回家？」

「我應該會先繞去買吃的。」

「我要走到捷運站，順路嗎？一起過去吧？」

「嗯，順路，就一起走吧。」

──其實只想一個人，但又不知道怎麼拒絕。

兩人並肩同行，林一帆滿臉笑容，與第一次見面一樣穿著綠色背心、手上纏著繃帶，肩膀上的書包似乎沒放什麼書，上面掛著不知道是什麼動漫的壓克力吊飾，隨著他的步伐左搖右晃的。

「我也肚子餓了耶，姐姐想買什麼我也一起買吧？」

「我還沒有決定好。」

──你快自己去搭捷運啦。

「那要不要吃前面左轉的冰雪與地獄之輪舞曲呢？」

「你說什麼？」

林一帆只是笑笑說：「妳吃看看就知道了，很好吃喔！我推薦珍珠奶茶口味！」

轉過彎來，就聞到香甜的油炸氣味，是一個賣炸冰淇淋的路邊攤。

「老闆我要兩個珍珠奶茶的！……今天我請客吧，下次換姐姐請我喔？」林一帆完全不等佳昕看菜單，直接對老闆點餐。

「這樣不好意思吧……炸冰淇淋……冰雪地獄……」佳昕看了下招牌，上面完全沒有跟冰雪和地獄有關的字眼：「你講話好有特色。」

「因為這樣才Fantasy啊！不過妳真能接受耶，阿靜說我這樣很欠揍！」

佳昕從林一帆手中接過炸冰淇淋，紙袋內的麵皮滋滋作響，遲疑了一下，一口咬下。

「唔！」

那一瞬間被剛炸好的麵皮燙到了嘴，但同時有點融化的冰淇淋從其中擴散開來，茶味和奶味調和得剛好的奶茶味，搭配在其中有嚼勁的黑色珍珠，讓佳昕一邊覺得燙、卻又一口又一口吃個不停。

「很好吃吧？這邊我就最推薦珍奶口味！」

「我完全都不知道這附近有這個攤子！」

「我沒事就會到處走尋找Fantasy靈感啊！」

「Fantasy靈感？」

「感興趣的話下次見面我可以跟妳講我的Fantasy喔！」

「所以到底是……」

此時，林一帆停下腳步，站在人潮流動的捷運站附近，他收起輕浮的表情直視著佳昕的雙眼，深吸一口氣：「姐姐，我可能沒跟妳那麼熟，可是我有話想對妳說。」

佳昕一時愣住：「等到比較熟再說比較好吧？不，這樣不太好。」迴避著林一帆慎重的視線。

經過的行人似乎對他們投射著「偶像劇告白場景」的目光。意識到這件事的佳昕，突然義正嚴詞：「你不可以做對不起小靜的事情！」

「咦？」他一臉糊塗四處張望，突然領會到了什麼：「不不不，我沒有要告白啦！而且我跟阿靜又不是男女朋友！」

「可是……」

「我們雖然會牽手但真的不是男女朋友啦！妳自己問阿靜會比較清楚……不對我不是要說這個！」林一帆不安地抓著綁著繃帶的那隻手，說：「如果有人欺負妳，要跟我說喔！真的！雖然我很廢但我會盡可能幫忙！就這樣！」

「我沒有被人欺負，我……」她抓著裙擺，目光飄移著。

還不等佳昕說完，林一帆就自顧自地揮著手：「對了、姐姐，我想到我喜歡的漫畫單行本今天出刊，我就先繞回去書店了，掰掰！」

然後他帶著害臊的表情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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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人還不錯。」

站在捷運車廂與車廂間的角落，佳昕感嘆著。

「是啊，妳今天也表現得不錯。」

「唔！」

站在對面的男子突然與她搭話，讓佳昕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是穿著格子襯衫和背心，戴著耳機的梅菲。

「我們都是合作夥伴了，別每次見面都那麼見外嘛。」他儼然很融入台北的人群。

「今天來找我，是有什麼新的計畫嗎？」

「嗯──暫時沒有，就只是看妳有什麼需求。」

「這幾天我過得都還不錯，小靜和媽媽都回到平常的樣子了，爸爸……他現在沒有什麼要事就不會跟我講話，也都離我遠遠的，我覺得這樣很好。」

梅菲微笑著，並沒有說什麼，此時傳來捷運的到站廣播。

「啊、我要下車了，梅菲你要下車嗎？其實我本來以為惡魔都是用飛的、不搭捷運……」

梅菲只是維持著笑容，跟佳昕揮揮手，待她與大部份的乘客下車後，他坐到座位上。

「這可真是棘手耶。」他露出自嘲的笑容，對著坐在隔壁博愛座的黑貓說。

「你自己搞成這樣的。」

「唉，不要怪我啊。是佳昕──不不不，我沒有要責怪佳昕的意思，人類就是這樣，安於現狀、沒有突破困境的勇氣，如果這個狀況持續下去對我來說不太好，畢竟高層可能會突然給我別的工作，到時候就必須把佳昕的事草草了結掉了。」

黑貓不發一語，梅菲從西裝口袋裡拿出手掌大的黑色筆記本翻閱著：「我現在就要看看她家那個什麼時候會故態復萌，啊、我沒有希望佳昕不幸喔，我想看她用自己的手獲得幸福的樣子。」

他笑著，將筆記本貼在胸口。

「真噁心。」

然後抵達終點站的捷運燈暗下來。

「姐姐，今天不用補習吧？那就來開讀書會吧！」

「咦？我今天確實不用補習，但……」

禮拜天的下午，書房的門被林一帆突然打開，在他身後的是翻著白眼的佳靜。

「我覺得有個高年級的姐姐在旁邊，遇到不會的可以省去很多解題的時間啊，而且我今天有帶奶茶喔！」

「唉，你這個人真的是除了煮的奶茶很好喝外真的沒其他優點了……姐姐，我們不會太吵，可以讓我們在這裡一起念書嗎？」

「嗯，沒有關係，不過會不會變成你們的電燈泡？」

「妳還沒親自確認喔……」林一帆露出憋笑的表情。

「什麼電燈泡？我怎麼可能會跟這種全身奶臭味、奶茶頭、又矮、講話不經大腦的人當男女朋友啊？」佳靜現在的樣子，就像一隻炸毛的橘色貓咪，滿臉通紅，一副要拿手上的參考書往林一帆頭上打，然而卻被林一帆擋了下來。

「我覺得不錯啊，可以跟像阿靜那麼可愛的女生手牽手逛街，不過就只有手牽手而已。」

「你閉嘴！」佳靜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說：「姐姐，或許妳不會懂，因為在妳讀的升學學校裡，位階最頂端的就是成績好的人吧？」

「我覺得這倒不一定。」佳昕說。

「在我們學校，位階最高的人通常有以下特徵──長得正、很會玩社團、又有個很帥的男朋友。」

「對吧，奶茶頭很帥吧！Fantasy！」林一帆刻意甩了甩自己的頭髮，佳昕直到剛才才知道這個顏色叫做奶茶色。

「不要插嘴！……你的價值是在學歷，有個前三志願的男朋友超值得炫耀的！所以我就讓他假裝成我的男朋友，專門在我同學面前炫耀！」

「我也覺得阿靜這樣的觀念非常Fantasy！不愧是在國中就以黑暗幹部四天王為目標的班長！」

「啊啊啊！你閉嘴啦！」

似乎被觸動了什麼開關，佳靜滿臉通紅將參考書捲成棒狀，將林一帆打倒在地，然後搬來一張小茶几，攤開書本，浮躁地念書。

「小靜，我覺得林一帆被你那樣利用有點可憐耶。」

「他很喜歡。」

「而且我覺得罵奶臭味也有點難聽。」

「他很開心。」

「妳看他爬起來了，還幫妳倒奶茶耶。」

「他很Fantasy……不是啦，我在念書姐姐不要一直跟我講話！」

林一帆狼狽地幫三個人都倒了奶茶，放到佳昕桌上時偷偷對她說：「我們平常都是這樣的啦！」，然後靜靜坐到佳靜對面開始念書。

之後的一個小時之中，三個人各自專注在自己的書上，佳靜時而問林一帆數學問題，然後就這樣到了下午四點。

「嗯──今天就這樣吧！」林一帆伸了個懶腰。

「我也覺得累了，好了你可以滾了。」佳靜對林一帆做出驅趕野狗的動作。

「妳想假裝忘記了嗎？哼這是沒用的，因為我已經在我的手腕上烙印下我們的血之契約！」

林一帆展示著他纏著繃帶的手腕，而佳昕則是不解地望著他們倆。

「啊、姐姐妳要一起看嗎？我上次跟妳說的Fantasy！就是我寫的小說，阿靜說如果我假裝當她男友又教她功課，她就要寫五百字讀後感想給我喔！」林一帆興奮地從自己的帆布袋裡拿出一本數學作業簿：「我覺得用打字的很容易被盜文，所以都寫在作業簿上，還有搭配插畫喔！」

「上課偷寫的就直說啊。」佳靜斜眼看個林一帆，接過作業簿。

「林一帆說話很有趣，我想小說應該也是吧？」佳昕放下書本，湊到佳靜旁邊。

「姐姐妳知道什麼叫中二病嗎？」

「那是什麼？」

「阿靜我勸妳不要汙名化我的神作喔？」

佳靜重重地嘆了口氣，翻開第一頁。

第一句話寫著──偵探Fantasy01是個左手寄宿著惡魔的偵探。

「我說過幾次了，可以不要每次都用你的筆名當主角名字嗎？」

「這是林一帆的筆名嗎？」

「把01念成零一，就會變成零一帆特西了，妳看這人多自戀。」佳靜不耐煩地解釋。

「我覺得很有趣耶，我也想要這種名字！」

「姐姐喜歡的話我下次可以幫妳想一個喔！」

不理會佳昕和林一帆一搭一唱，佳靜繼續讀下去──Fantasy01喜歡的女生是偶像恰拉拉，恰拉拉今年16歲，雙魚座B型，身高158、D罩杯、體重40，喜歡的男性類型是：身高168、牡羊座AB型、染髮、穿連帽背心又喜歡看小說的高中一年級學生。

「我看了這女的身材設定很火大，看了她喜歡的男性類型很想掐死你。」

「我能明白，能被恰女神喜歡，全人類都很嫉妒我。」

「我覺得恰拉拉重個十公斤比較正常。」

「既然姐姐都這麼說了。」林一帆直接用筆將四劃掉改成五。

──偶像恰拉拉因為長得太可愛、胸部又太大所以都被同團的女團員欺負，她們會在恰拉拉的課桌椅上寫「醜女去死」、用橡皮擦屑丟她、誣陷她考試作弊。

「所以恰拉拉的其他團員跟她是同學？」

「對喔，我補個設定。」

──恰拉拉這個月去沖繩拍寫真集，沖繩真好耶，天空好藍、海好漂亮，好想去燒肉店吃個夠，還要去買很多漫畫週邊！

「這個橋段有意義嗎？」

「我們需要女主角穿泳裝的橋段......啊，如果泳裝不好的話溫泉也可以啦。」

「你這死宅真的很噁耶。」

──恰拉拉回台後，她的其他團員對她徹底改觀：「我們才不是想跟妳要好，只是暫時認同妳的實力罷了。」

「為什麼拍寫真集能徹底改觀啊......」

「因為恰拉拉一個人擊滅了想攻擊大家的海膽群啊！」

「你夠了。」

──後來恰拉拉一行人參與了偶像劇的拍攝，這個偶像劇是關於貓耳外星人與橄欖球員的愛情故事，裡面的反派科學家想要把貓耳外星人抓起來解剖，橄欖球員的必殺技是一秒投擲666顆橄欖球，恰拉拉扮演的是橄欖球隊的經理私底下其實是邪惡科學家的臥底。

「等等，一開始的偵探跑哪去了？」

「我要多加點肌肉男角吸引女性客群啊，既然妳那麼喜歡Fantasy01我們就直接切入主線吧！」

佳昕很專注地看著筆記本，而佳靜至始至終都是一副嫌惡的表情，林一帆帶著自滿地笑容將筆記本翻到後幾頁。

最終章‧黑之死亡，化為黎明的鎮魂曲──標題這樣寫著。

而故事的第一行宣告了殘酷的事實──恰拉拉就死了。

「你在寫什麼東西？」

「妳說要主線的啊！前面只是在鋪陳恰拉拉的個性！」

──這是個密室殺人案，恰拉拉一個人倒臥在更衣室裡，更衣室沒有任何窗戶、門也是從內側鎖上，戴著貓耳的恰拉拉胸口插著菜刀，桌子上有吃一半的馬卡龍，牆上的時鐘停在一點二十六分。

「好，這邊很正常。」

──其他現場證據：恰拉拉放在桌上的手機正在撥放莫札特K626安魂曲。

──嫌疑犯有如下：

──跟偶像團體有財務紛爭的經紀人，經紀人每次跟團員借衛生紙都沒有還，被大家討厭，而事發當天他為了謝罪請大家吃馬卡龍。

「原來……跟別人借衛生紙要還的嗎？」佳昕疑惑地看著佳靜。

「你是別人用你衛生紙沒還會生氣的類型喔？」

「被你們注意到了……這是伏筆，這故事世界觀其實面臨能源缺乏，衛生紙都是奢侈品。」

「當我沒問。」佳靜翻了下白眼繼續往下看。

──大樓的工友，整天用色瞇瞇的眼光看女生，曾經跟恰拉拉告白被拒絕，在事發當天本來要來換時鐘電池，但備用的電池剛好沒了。

──團員一號，也就是帶頭霸凌恰拉拉的團長。她在事發當天帶了菜刀和海膽來，說：我們來吃現剖的海膽吧！喜歡的男性類型是：身高168、牡羊座AB型、染髮、穿連帽背心又喜歡看小說的高中一年級學生。

──團員二號，是團長的小跟班，有極大嫌疑跟團長聯手，當天嘲笑恰拉拉打扮俗氣。喜歡的男性類型是：身高168、牡羊座AB型、染髮、穿連帽背心又喜歡看小說的高中一年級學生。

──團員三號，是整團最不受歡迎的角色，非常嫉妒恰拉拉。喜歡的男性類型是......

「你可以不要介紹每個女角都寫那串作者自我介紹嗎？」

「不行啊！這是重要動機，因為她們都喜歡同一個男人才會引發殺機......啊，我是不是劇透了？」

「所以犯人是那三個團員其中一個嗎？」

「姐姐，妳不用花腦袋在這種東西上。」

──此時偵探Fantasy01正好姍姍來遲，他打開門，強大的白光照射進來，他插著腰、手指著天：「我是往來天界、魔界、人界，名為邪惡調停人的偵探──Fantasy01！」

佳昕露出發出：「哇──」的讚嘆。

佳靜則是一臉不屑：「呃，警察會放這個肖仔進來嗎？」

「沒問題沒問題，我有設定Fantasy01的妹妹的奶奶的老公過去是破案無數的大偵探，沒問題的！附帶一提，妹妹喜歡的男性類型是：身高168、牡羊座A......」

「啊不就爺爺嗎？」

「沒錯，Fantasy01其中一個名言就是：以我爺爺的名義......」

「你不怕被告就好。」

──偵探瞄了幾眼，露出經驗老到的表情：「我能確信這是密室殺人案，這位美麗的少女不是自殺就是他殺。」在場每個人都大吃一驚。

──偵探拿起恰拉拉吃剩的馬卡龍，親自試吃了一個，有杏仁味。

「這偵探怎麼可以吃證物啊？」

「Fantasy01可是冒著被毒殺的風險試毒耶！」一帆反駁。

「我好像看過偵探卡通說過氰化物有杏仁味，難不成……」

「姐姐妳不用帶腦袋看笨帆的小說啦！」

──馬卡龍挺好吃的，而且偵探沒死，所以恰拉拉應該不是被毒死的，然後他將停在一點二十六分的時鐘拿下來，發現時鐘背後的牆被挖了一個洞。

「我知道了，兇手是工友，他打電話給恰拉拉說：『我買電池來了，妳幫我把時鐘拿下來，拿到我辦公室。』然後躲在更衣室隔壁的房間，等到恰拉拉要把時鐘拿下來的時候，從那個洞伸出菜刀刺死恰拉拉。」佳昕認真地推理。

「那時鐘有沾到血嗎？如果沾到恰拉拉的血就可能......奇怪我為什麼要認真看這東西。」

兩人繼續往下看。

──此時，鑑識小組發現菜刀上有偵探的指紋。

──「為什麼上面會有你的指紋呢？」

──「啊哈哈，我剛剛調查的時候忘記帶手套了嘛。」

──又在同一個瞬間帶頭霸凌恰拉拉的團長發現衣櫥背後的牆壁上被人用鮮血寫著Fantasy01。

──「不……不是我！」偵探自己也被那驚悚的血書嚇到：「這是你們聯合誣陷我！」

──與此同時，在場每個人的手機都鈴聲大作，察看手機，發現大家都收到一封來自恰拉拉手機號碼的簡訊：犯人是Fantasy02！

──「哼……不愧是恰拉拉，《另一個我》果然被妳發現了啊。沒錯，兇手是我的第二個人格──Fantasy02！」

看到這裡，佳昕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她睜大雙眼嘴巴微開，呆然地看著作業簿：「好像很厲害，可是我看不太懂。」

而佳靜則是對林一帆罵道：「你在寫什麼鬼東西啦！」

「很棒吧！這真是讓人想不到的內容！推理小說就是要像這樣讓人猜不出犯人和犯罪手法，這就是Fantasy！」

「我已經不想再認真看待你寫出來的東西了，早點完結好嗎？」

──「你們很驚訝對吧？明明我這個偵探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就讓我告訴你們吧，一切都是Fantasy02跟惡魔簽約的結果！是他使用了魔法替我製造密室，我才可以將恰拉拉的心臟得到手啊！」

──偵探邊說著，一邊緩緩解下手上的繃帶......

──「釋放吧，吾心孕育之惡魔！」黑暗的氣息緩緩的散發出來，在場的人全部呼吸困難、臉色發青，眼看他們離死亡越來越近......原本躺在血泊中的恰拉拉突然爬了起來，頭上的貓耳在一陣強光下變成了光環，她拔出插在胸口的菜刀，菜刀在白光的包圍下伸展出羽翼。

──「覺悟吧，惡魔！吃我的羽翼之光！」

──菜刀貫穿了Fantasy01，黑暗的氣息消失了，Fantasy01的嘴角滲出鮮血：「在最後，能死在妳的懷裡真是太好了，光之天使。」

──然後兩人一起升天......

「這是什麼鬼，看得好生氣！」佳靜直接將作業簿捲成棒狀，拿來敲林一帆的頭。

「現在雖然嫌爛，但依照約定妳還是要寫五百字心得喔！」

「我為什麼會答應你這種事？我可以寫五百個『爛』字嗎？」

「不行不行，要像交作業一樣，以拿到九十分為目標的用心程度去寫！」

此時，從剛才一直很安靜的佳昕說話了：「其實我覺得還滿有趣的啊。」

「咦？」林一帆和佳靜同時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佳昕。

「因為，我覺得看這個小說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突然跑出什麼東西，像是海膽、外星人、惡魔之類的，很新鮮啊。」

「我終於遇到了解我的人了！」林一帆突然靠近佳昕，然而佳昕卻下意識地往後退，林一帆從連帽背心的口袋中拿出手機，雙手遞給佳昕：「請跟我交換連絡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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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當時我有點怕怕的，我的社群軟體裡幾乎沒加過男生。」

佳昕坐在鋪著白色桌巾的餐桌前，場景和第一次跟梅菲見面一樣──放著莓果塔的三層架、熱騰騰的紅茶、白色的茶壺茶杯。

「然後小靜就對他說：『你這樣跟不熟的人要聯絡方式很噁心耶。』他就放棄了，不過我之後有天放學又在校門口遇到他，邊走邊聊天，就跟他交換了。」

「聊些什麼呢？」梅菲的表情像是已經知道事情，但還是想知道佳昕的想法。

「他說Fantasy01和恰拉拉升天以後結婚了，還生了女兒，女兒平常是普通國中生，晚上會變成魔法少女。」

「還真是有趣呢。」梅菲尷尬笑著。

「我覺得聽他講話很開心，那樣自信滿滿的，也喜歡看他跟小靜鬥嘴，總之很喜歡和他們兩個在一起的氛圍。」佳昕微瞇起眼、嘴角上揚：「我覺得現在的我很開心，爸爸不會對我做不好的事、跟一帆和小靜之間的誤會也解開，我也釋懷了......啊。」她說著說著，像意識到什麼，臉色突然暗了下來。

「怎麼了？」

「我們的契約，是不是這樣就達成了，所以我......」

「不，還沒有，因為妳還可以變得更幸福的。」

佳昕喝了口紅茶：「最近感到開心的時候真的會有點怕，如果我太開心，是不是會突然被送進人類動物園裡？」

梅菲笑道：「不會不會，我會慎重地通知、也不會用粗暴手段的，請妳放心。」

「對了，梅菲，我有東西要送給你。」佳昕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紙袋，上面用淡紫色的緞帶綁著。

看到佳昕拿出來的東西，梅菲雙頰泛紅、露出驚訝的神情。

「這個......我......」

「惡魔不能收人類的禮物嗎？」

「不是不是，只是我個人的因素，覺得有點難為情。」梅菲露出平常的笑容接過禮物，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

──映入眼簾的是用透明壓克力做的、裡面包著粉紅淡紫色雛菊乾燥花的夾子。

「這是我自己做的領帶夾，因為覺得紫色很適合你......」她邊介紹著邊看向梅菲的胸前──不是領帶是紫色的緞帶，她露出著急的神情：「啊、你是不是不繫領帶，對不起！因為我沒送男生禮物過，我真的很謝謝你，因為你在我非常需要幫忙的時候出現，所以我真的很想親手送禮物給你表達......」

「不，沒關係的，我才要謝謝妳，只是單純收到妳的禮物，我就非常開心。」梅菲瞇起眼，邊說著邊將領帶夾夾到深色西裝的衣領上。

這回換佳昕臉紅了：「啊、不要夾在那麼顯眼的地方啦......嗚......仔細想想好像不適合男生用。」

「因為我太喜歡了，所以當然要把它夾在顯眼的地方啊......另外偷偷告訴妳，我一百多年前是個金髮美女喔，只是突然變成這樣，不知道怎麼變回去而已。」

「咦──？」

「妳現在會想吃泡芙嗎？」

「嗯，我現在比較不在意那個了，不過還是吃一個就好。」

梅菲用手指比劃著，夾著新鮮草莓的奶油泡芙出現在佳昕眼前的盤子裡，她邊露出垂涎的表情一邊問道：「梅菲做這個工作多久了呢？」

「記不太清楚了，但我想至少有三百年。」

「你喜歡你的工作嗎？」

「比起喜歡工作，我更喜歡我接觸的人類，他們都是努力活著的人。」

「其實我最近還在迷惘，不知道大學要選什麼科系。」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妳，妳要自己選擇一個就算過了十年、妳也不會後悔的選擇，但是不管妳最後選了什麼，我都會在背後支持妳。」

「就算不知道契約什麼時候結束，你還是想得那麼遠──嗯，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思考。」

佳昕將眼前的泡芙吃完，然後對梅菲說：「跟你聊天真的很開心。」然後起身從桌子旁邊的木門──平常常去的烘焙房的員工休息室的門離開。

「怎麼辦啊？這個感覺會拖很久耶──」

佳昕離去後，梅菲伸了個懶腰。

「你自己搞錯策略，要怪誰？」

原本佳昕坐的位子，坐著面無表情的黑貓。

「策畫部門有說什麼嗎？」

「我今天就是帶訊息來的。」

她邊說著，將用封蠟章封著的信封交給梅菲，梅菲拆開信，難得露出了明顯不悅的神情。

「我不同意。」

「他們只有叫你準備而已。」

「字面上說準備，但言下之意是要把佳昕馬上收掉吧？我不同意。」

「我會幫你轉達。」

黑貓嘆了口氣，然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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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今天有空嗎？不用補習吧？」

那一天放學，佳昕又在校門口遇到林一帆，他笑嘻嘻地背著沒放什麼書的書包，手裡拿著書店的紙袋──看來是剛買完漫畫。

「你跟小靜約好今天放學後開讀書會嗎？好啊，我可以參加。」

「不是......啊，妳不要誤會喔？可以跟我一起挑給阿靜的聖誕禮物嗎？不然我送的每次都被她嫌爛，到妳知道的藥妝店、或是女生喜歡的店看看就好了。」

環望校門口，不知道何時已經立了一棵聖誕樹，人行道上掛滿燈飾，在十二月的傍晚，天已半黑，它們有節奏地一閃一滅。

「聖誕節要到了呢，一直都在準備考試，都感受不到什麼氣氛。」

「如果妳想要感受過節氣氛的話，可以送禮物給我喔！」

「好啊。」

「呃，妳不會覺得我很不要臉吧？其實我是說交換禮物可以我們三個人玩！」

「其實單方面送或交換我都可以，因為我滿喜歡自己做東西送人的，但問題是......」

兩人就好像早就約好一樣，用相同的步伐節奏，肩並肩朝著捷運站方向走。

「其實我真的不知道要送男生什麼，我前幾天送人一個領帶夾，但現在想想我做的東西都是女生用的，根本不適合給男生。」

「我是不管收到什麼都會很高興的人喔，雖然我也收過很爛的啦，居然有人在信封裡放一疊發票，然後附上『祝你中獎』的紙條。」

「好壞的人喔！」

兩人就這樣邊閒話家常邊走到捷運站、轉搭捷運，一路上林一帆一邊說著自己接下來要著手開始寫Fantasy01的前傳故事，佳昕則是露出微笑靜靜聽著。

「前傳的故事主要是講Fantasy01和他妹妹遇到的事情！因為某些原因Fantasy01被吸入異世界中......」

「咦？所以你有妹妹嗎？」

「不，我沒有，但是我想要每天早上有妹妹叫我起床！」

「我家的妹妹都睡很晚，都是媽媽叫她起床的喔！」

「唔！」林一帆露出幻滅的表情，又打起精神：「不，Fantasy世界的妹妹都會五點起床做早餐，然後叫哥哥起床的！」

「我知道了！開早餐店的妹妹！」

「不是啦、不是！」

看著被逗著玩的林一帆，佳昕不自覺地露出微笑，她環望著藥妝店的陳列櫃：「你的預算大概多少呢？」

「兩百以下吧......啊，送化妝包可以嗎？」

「不行。」

「咦為什麼？」

「因為她只能用我親手幫她做的化妝包。」露出淘氣的笑容。

「唔，那這支潤唇膏呢？」

「這個她有了，她每個顏色都有喔。」

「我不懂，這又不像漫畫每集都要收！」

兩人又來到賣女性飾品的店。

「啊、你覺得髮帶怎麼樣？」佳昕從架上拿起一條髮帶：「這種髮箍型的我還不知道怎麼做，小靜沒在用這種款式、要敷面膜時可以把瀏海固定起來很方便喔！」

「好，決定是這個了！」林一帆直接拿起一個有貓耳形狀的髮帶：「這跟我去年送她的魔法少女魔杖、前年送她的恰拉拉鈴鼓一定很相配！」

佳昕開始思考佳靜把這些東西藏在家裡的哪裡。

「謝謝姐姐陪我挑禮物！急著回去嗎？不急的話再陪我去一個地方可以嗎？」

看了看手錶，六點多，佳昕拿出手機跟家裡報備，然後說：「可以啊，不可以太晚喔。」

「離妳家坐幾站公車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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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帆帶路下，兩人在一家有著時鐘招牌的咖啡店停下。

「刻拉克‧克拉刻？」

「有來過嗎？這家店阿公開很久了。」他邊說著邊推開門：「阿公我回來了！......咦媽媽出去買東西喔？」

映入眼簾的是坐在吧檯後看報紙的老人，以及一下子就吸走佳昕目光的那一面牆──至少有二十個不同種類的指針鐘：咕咕鐘、擺錘鐘、老爺掛鐘......

「這些都是古董了，但阿公很討厭別人一直拍照、也沒打廣告，平常日根本沒什麼客人......欸阿公我沒在說你壞話啦，我是在陳述事實！」一帆像是走到自己家的客廳一樣，直接把書包放到其中一個椅子上：「妳坐這邊吧？我去煮奶茶！」他說著直接跑到吧檯後面。

──他是要謝謝我跟他挑禮物嗎？

佳昕坐在位子上思索著，看著擺動的鐘擺讓她感到心情平靜。

──不過總覺得常常在校門口遇到林一帆呢，這是人無形中的緣分嗎？

想著想著，她突然跟吧檯後的一帆的爺爺對上目光。

「啊......」

爺爺面無表情，但目光凌厲，佳昕立刻站了起來，跟爺爺行了個禮：「爺爺你、你好，不好意思，我是林一帆的同學的......姐姐。」

雖然如此，爺爺還是盯著自己看。

「吼，阿公你在幹嘛啊？」原本還在吧檯後煮奶茶的一帆探頭出來：「啊，我阿公看起來人很兇，但妳不用管他，他人還滿好的、也很幽默……阿公喔，你不要看人家正就盯著人看啦，這老不修！」

爺爺什麼都沒說，從吧檯下拿出一支噴火槍，「叩」地一聲放在桌上。

「阿公你幹嘛啦，不要沒事就殺人啊啊啊啊！」一帆嚇得倒退三步，拿在手上的勺子像是在防禦一樣比劃著。

爺爺依然不發一噢，從冰箱裡拿出兩碗布丁，開始用噴火槍烤起布丁：「自己拿去給你朋友。」

「哇，謝謝阿公！阿公你最好了！」

不久後，一帆端著奶茶和烤布丁坐到佳昕面前。

「謝謝姐姐今天陪我挑禮物，我會再偷偷挑一份禮物跟妳交換喔！」

「哇，感覺會是很Fantasy的東西耶！」

「姐姐也懂Fantasy嗎？那我們以後就是Fantasy好友了！」

佳昕微笑，喝了一口奶茶，鮮奶與茶香的搭配剛剛好、也沒有澀味，熱熱的溫度讓胸口也變得溫暖。

「奶茶好好喝喔！」

「姐姐也是奶茶派嗎？我覺得奶茶比咖啡好喝太多了，為了向全宇宙宣傳這件事，我還把頭髮染成奶茶色的！」

「我還以為是因為這樣比較像漫畫主角才染的耶。」

「也是、也是原因之一啦……」一帆喝了一口奶茶，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我覺得我們現在比較熟了，可以告訴我嗎？是不是有人在欺負妳。」

「呃？我……沒有啊。」

「我認為妳要說出來比較好，不然會發生像上次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那件事只是意外喔，我只是自習到一半想吹個風，學校的欄杆年久失修……」佳昕直接拿起桌上的烤布丁，反覆用湯匙戳刺著上面硬硬的焦糖：「不要聊這個，Fantasy01的前傳會有什麼新人物呢？我很期待喔。」然而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妳不可以逃避妳一直在煩惱的事！」

「我沒有一直在煩惱的事喔，我現在過得很好。」

「那為什麼妳會在禮拜三和禮拜五一個人站在書局的角落發呆呢？」

「我……」佳昕突然覺得背脊發涼，但她極力掩飾：「前傳恰拉拉也會登場嗎？恰拉拉有其他親人嗎？你覺得故事背景設定在什麼年代比較好呢？還是……」

「我是在講很認真的事！妳總是站在放美工刀剪刀的櫃子前，看起來很煩惱，所以我……」

「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常常在書局發呆的事？那個時候我們還沒認識吧？」

「我……我常去那家書局買漫畫啊！今天也是啊！」

在幾個禮拜前的某一天，出校門的時候遇到林一帆，跟他一起吃了炸冰淇淋。

在好幾天前的某一天，出校門的時候遇到林一帆，跟他聊天聊了幾句後交換了聯絡方式。

「今天也是」在校門口遇到他。

也就是說──

九月的某一個禮拜三，自己站在書局的文具陳列架前的時候，林一帆在某個地方看著她。

十月的某一個禮拜五，看著美工刀想著要是能有勇氣反抗父親的時候，林一帆也是看著她。

那個禮拜三、那個禮拜五、今天也是，看在書局看著、在校門等著……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直在某個地方看著她……

「……你是跟蹤狂嗎？」

一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一直被一雙眼睛窺視著，佳昕靠著桌子的手不禁發抖。

「不是！我真的只是剛好看到妳、常常看到！」

「我覺得很不舒服，我要回去了。」

佳昕將手伸進書包，拿出錢包。

「等等，別走！妳聽我說完！」

林一帆突然站起，想要擋住佳昕的去路，沒想到身後突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一帆，你毋通和查某囝仔冤家啦。」

他的爺爺語重心長地說，然而此時佳昕將兩張百元鈔放在桌上，直接拎起書包朝向外面走。

「等一下啦！」

完全沒有回頭的餘地，佳昕直接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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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怕林一帆追上來，她快步在街上走著，不時往後看。

天色已黑，街道上的路燈已亮起，穿梭在下班的人潮中，她心亂如麻。

「明明這樣就好了、為什麼、為什麼……」

每天很普通的放學、很普通的跟家人朋友聊天──好不容易種下的幸福，在剛才好像就要被林一帆連根拔起。

胸口上下起伏著、步伐零碎，好像隨時會被自己不小心絆倒一樣。

「同學，請問能幫我做個問卷調查嗎？」

不識相的街頭調查人員擋住了她的去路。

「對不起，我趕時間。」

「簽個名就好，我們有在幫忙被妹妹的怪同學纏上的人喔。」

佳昕抬頭一看，站在眼前的人是梅菲，那天送的領帶夾現在夾在襯衫領子上。

「梅菲？」

「我有保障妳幸福的義務，現在有人破壞了妳的幸福，所以我在這裡。」

他帶著淺淺的微笑，站在路燈下紫色的瞳孔更是顯眼。

「首先，去個安靜的地方，讓我知道妳是怎麼想的吧。」

他揮了揮手，吵雜的街道消失了，兩人置身在第一次見面的糕餅店暗門後。

危險的兵器、帶著詭異顏色的毒藥──依舊陳列在那裡。

梅菲坐在白色桌巾的桌前，用著與背景氣氛大相逕庭的語氣：「薰衣草茶有讓人冷靜的效果喔。」然後倒了杯茶遞給佳昕。

「我……林一帆他，到底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梅菲攤著雙手。

「你不是惡魔嗎？這種事應該也能知道吧？」

「嗯──抱歉，其實我是知道的，但是基於捕育員立場我不能直接告訴妳。」他將方糖放進茶裡，用攪拌棒攪著攪著，好像是在將人的心思絞成一團：「為了讓這筆交易──妳的人生更加精彩，解答必須要讓妳自己去尋找，但是我可以給你參考答案喔？」

「告訴我！」

「首先，往好的方面想，他是想幫妳。」然後，他沉下臉：「但如果是以人性本惡這方面來說，他太幸福了，日子過得太悠閒太無聊太和平，需要點人生的調味料，妳看嘛，他不是整天看漫畫、寫些不切實際的東西，那就是他想要刺激的證明啊。」

「那……那、我會怎麼樣呢？」

「把香噴噴的調味料撒出去，人類就會像鴿子一樣聚集過來。」

同學間的八卦話題(那個Y高中三年五班的許佳昕啊)、通訊軟體流傳的不實訊息(其實跟他爸那個喔)──佳昕用力搖搖頭，將腦內不好的想像揮去。

「我覺得他應該沒那麼壞，可是剛剛真的很奇怪！」她的肩膀顫抖著：「為什麼他會知道那麼久以前的事？我常常在書局發呆的事？」

「以下只是參考答案，真實度必須要妳自己去驗證。」梅菲起身，站到佳昕身後，他瞇起眼、輕撫著佳昕方才被風吹亂的頭髮：「妳從國中開始都是唸男女分班的升學學校吧？因為妳是個好孩子，若是師長要求不能談戀愛，妳就會離男性生物遠遠的，何況有妳父親的事──」

「不要提我爸爸……」好像可以聞到梅菲身上古龍水的味道，但那股味道現在使她心情更是混亂。

他呵呵地笑著：「或許妳從來沒注意到吧，妳是屬於會受男生歡迎的那一型喔，只是不太會打理而已。偶爾被男的看上、然後那個男的一直在遠處看著妳、發現妳是他朋友的姐姐，抓到機會就藉機靠近，不是也有可能的嗎？」

想到那天跟林一帆吃炸冰淇淋，那香甜酥脆的口感；那一天他拿出自己的小說，用真摯的眼神期待有人閱讀──但若是那些行為都是出於某些動機的呢？

梅菲將佳昕的鬢角撥到耳後，湊近她的耳朵說道：「妳知道嗎？這個年齡的男孩子啊，最不缺的就是血氣方剛喔，性慾需要有地方發洩呢。」

聽到「性慾」兩個字，一股噁心感湧上心頭。

一直想對自己的思緒踩煞車，但腦內不禁將林一帆的臉和父親逞獸慾時的表情疊合在一起。

「──以上，是往壞的方面想的參考答案。」梅菲坐回位子，用茶匙敲了敲茶杯，將佳昕的思想拉回現實，他一樣帶著微笑說：「抱歉，因為我是惡魔，所以對人類惡的方面比較了解，但是身為人類，時時保持正向思考比較好喔。」

眼前的佳昕仍然看著地板，雙手捏著制服裙擺顫抖。

梅菲收起微笑：「無論林一帆的動機是出於善意還是惡意，為了我們的契約、還有妳往後的生活，妳都必須親自去驗證他的想法喔。」

「我覺得……好可怕。」

「之所以會害怕，是因為自己沒能力處理可能會到來的危機，所以我現在就讓妳擁有這份能力，而接下來的心理建設就要麻煩妳了。」

然後他起身，站到佳昕身旁，說：「鉛筆盒可以給我一下嗎？」

佳昕不疑有他將鉛筆盒交給梅菲，梅菲從中拿出了美工刀，另一手拿著的是當初和佳昕簽的契約書，將兩者貼合再一起，他的手心之間發出淡淡的光芒，當光芒熄滅時，他將美工刀交還給佳昕。

「這樣就行了──我跟妳說明一下，在捕育員與人類簽下契約之後，捕育員是能夠將人類一小部分的靈魂轉化為魔法使用……啊，先跟妳說、這靈魂量完全不會對人類產生負面的影響，就想像成把空氣裡的一小部分氮氣抽走做為工業用的感覺。」

佳昕看了看美工刀，跟原本的樣子沒有任何差別。

「不過我們通常是用人類動物園配給的魔法預算，盡量不會動用到人類的靈魂，要說為什麼……是因為大家心知肚明要把人類的靈魂用在關鍵時刻、特定用途。」

梅菲彎下身來，用認真的眼神看著佳昕：「我都叫這種魔法為靈魂刃──沒有很帥氣的名字，但這樣命名對它的功能比較好理解。以契約人的靈魂一部分做成的武器，它的功能在於一刀斃命，只要輕輕劃一下、在對方的身體造成淺淺的傷口，就能夠將自己的靈魂轉為毒素，破壞對方靈魂的結構進而殺死對方。」

說到這裡，佳昕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美工刀，將手離開美工刀的開關。

「但是，只能用一次。也就是說在林一帆與妳父親之間，如果認為殺害了其中之一能夠解決妳的問題，就對其下手吧，再來就是──」

梅菲說這裡，將身子轉過去，擦得閃亮的皮鞋在地板摩擦。

「靈魂刃是目前就我所知，人類唯一能夠殺死惡魔的手段──因為惡魔是以吃人類靈魂作為生存的動力來源，如果將動力靈魂的結構打亂，惡魔也會死──我說明到這裡，接下來的時間就請妳好好思考如何善用手上的武器。」

像是在說再見一樣，梅菲揮了揮手，當佳昕回過神來，她正站在捷運月台上，一列剛發車的捷運從她眼前呼嘯而過。

「妳會做什麼選擇呢？我們這群邪惡的化身可是非常期待妳的調味料呢。」

梅菲站在刻拉克‧克拉刻門口，看著眼前的林一帆一臉著急撥著手機、一邊東張西望。

梅菲露出壞笑，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是前些日子人類動物園高層經由黑貓帶給他的信。

信上的最後寫著──下一名指定的契約主是林一帆，麻煩即刻做好與其簽約的準備。

「人類的靈魂只有一個呢，死掉的話就連惡魔也找不回來了。」

然後梅菲走向前去，站在林一帆面前，看不到梅菲的林一帆仍舊焦慮地看著手機畫面，梅菲刻意將那封信撕成碎片，然後猶如舞台劇謝幕時撒花瓣一樣，將紙片從林一帆頭上撒下去。

「我們有沒有緣分就由佳昕來決定吧，但是我個人想給她更多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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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鈴聲不斷地響著、把它關成靜音螢幕還是閃爍著，佳昕在自己的房間內看著那把美工刀──對於自己平常用的文具現在變成殺人道具還是不敢置信。

「姐姐，媽媽說妳是不是還沒洗澡？」

「哇！小靜！」

佳靜沒敲門就直接打開房門，佳昕趕緊藏起美工刀、把手機螢幕遮起來，但自己的動作太大，被佳靜看出不對勁。

佳靜露出賊笑：「妳要做聖誕卡給朋友生對吧？」

佳昕這才發現自己書桌上多了幾張包裝紙，她微微頷首：「嗯、對。」

「也要做一張給我喔！不要做給笨帆！」她笑著離開了房間。

心裡有點疙瘩，但慶幸的是以佳靜的反應來看，她似乎還不知道和林一帆之間發生的事。

「佳靜知道這件事的話，會變得更複雜吧？」

梅菲正靠在自己的梳妝台邊用色紙摺著紙飛機。

「我不想讓小靜知道這件事，如果林一帆真的怪怪的，我也要把他們分開才行。」

「這樣就對了，我真的很欣賞妳保護家人的精神，那麼就事不宜遲──」梅菲拿起佳昕的手機，開啟通訊軟體打上了──對不起，我太衝動了，明天能見面好好談談嗎？

「就這樣按送出可以嗎？」

「等……我還沒！」

不管佳昕的反對，梅菲直接按了送出鍵，然後將手機還到她的手上。

「嗚嗚……」

「這種事總要早點處理好比較好啊，今天就早點睡吧？」

佳昕一臉懊惱地看著手機螢幕，林一帆馬上傳來了回覆──明天妳放學後在學校附近的公園，四號出口附近的長椅可以嗎？

梅菲只是摸摸她的頭，說道：「無論如何我都會站在妳這邊的，當妳有了用靈魂刃刺殺他的想法，我就會幫妳從後面架住他。」

然後林一帆又傳來了訊息──真的真的很謝謝妳願意聽我解釋，我真的很想跟妳們當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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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佳昕一整天上課都心神不寧，一直想著要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待會要見面的林一帆。

一到放學，她趕緊收好書包，到跟林一帆約好的地方等著。

她坐在長椅上，看著眼前一大片的綠油油，慢跑的老人、玩飛盤的小學生、還有遛狗的人，她深深地吸氣──吐氣──吸氣──整理好想問的事情，讓自己冷靜下來。

「那個──可以先聽我說嗎？」

「哇！」

當她還在調整心情時，林一帆突然插進來的一句話，讓她嚇了一跳，差點從長椅上彈起。

林一帆站在她眼前，跟往常一樣，背著沒放什麼書的書包、穿著那綠色的連帽背心──而表情則是一如反常凝重，右手抓著綁著繃帶的左手。

「我──我想先說我的事情，雖然妳可能不會相信，我想想要從哪裡說起……妳會記得圓周率的第一百的數字是什麼數字嗎？」

佳昕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看著林一帆。

「是九。或者是，妳記得妳出生那一天是星期幾嗎？我的話──兩千零二年三月二十三日是星期六。」

林一帆站在離佳昕一段距離，很識相地保持距離，而不是與她坐在同一張長椅上說話。

「我的腦袋跟一般人不太一樣，這個腦袋喪失了忘記的功能，哈哈哈──真的很Fantasy吧？」他第一次用如此無力的語氣講出「Fantasy」這個單字，臉上帶著苦哈哈的笑容：「如果不信的話，妳講妳的生日、或是隨便說個日期？」

從剛才到現在，佳昕的坐姿一直都很僵硬，一隻手放在制服裙子裡，緊握著那把美工刀。

「兩千年七月一日？」

「啊，也是星期六。」

沒花幾秒林一帆說道，佳昕看了看手機，還真的是星期六。

「我在小五前都還是很正常的，直到有一天，我只是騎腳踏車出門幫家裡買晚餐的材料，騎下坡路為了閃避摩托車，結果連人帶車摔了下去。」

冷風吹來，拂起了林一帆的奶茶色瀏海，背心隨風揚起，他看起來像是要被吹斷的樹枝一樣脆弱。

「當下感覺只有好痛，尤其是頭，再來是手，我馬上被送到醫院。頭縫了五針、手縫了八針，每天都是看著醫院白白的天花板，家人來送飯幫我洗澡，明明按時吃止痛藥了但還是好痛，過了一個月明明傷都癒合了但還是好痛，然後有一天同班同學送了大家寫給我的卡片給我──」

明明是讓人驚喜感動的事情，他的表情卻是充滿落寞：「親愛的一帆你是大家的開心果要早日康復喔張一文敬上親愛的一帆早日康復身體健康黃信哲敬上林阿帆你病要趕快好我們再去阿偉家打電動阿宇敬上 ……滿是這樣的內容，但我卻能把所有的人寫了什麼都記下來，當初還以為是因為我很開心的緣故。」

醫生每天會來兩次，A護士會在一三五六出現、B護士是二四六日、C護士則是……

思考著自己為什麼會記住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也許是住院生活太無聊的緣故。

「重新做檢查也沒有任何異狀，只好先出院做觀察。後來我算是跟那個痛覺共同生活了，而且當我回到學校後，我發現我似乎變聰明了。」

能把課本上所有課文跟成語註釋全部記下來、數學則是能把所有題型背下來。

「我是什麼時候發現我根本不是記憶力變好，而是根本腦袋生病了呢？」

譬如說──踩死了一隻蝸牛，碎掉的殼和黏滑的碎肉塊噴到自己穿拖鞋的腳上，打開中午的便當盒，一看到鋪在白飯上的長型滷肉，耳邊就響起喀滋像是硬殼被踩碎的聲音，沒有打折的觸感蹭上心頭，食慾頓時化作嘔吐感。

譬如說──放學時偶然看到車禍發生的現場，在那天之後只要聽到比較大聲的撞擊聲，那怵目驚心的血跡與斷肢就會在腦海中閃現。要好的朋友開始故意製造聲響嘲笑：「你嚇到的樣子好像我家的狗喔！」

譬如說──朋友向自己道歉，但是惡作劇的嘴臉像是面具一樣蓋在那張充滿歉意的臉上，自己只能別過臉：「我不在意了。」

「我不想去記住……也不想看到任何令人難過的事了……」

林一帆像是拼命壓抑自己即將崩潰的情感，眼角掛著淚、肩膀微微顫抖，或許他在敘述這些事的時候，那些痛苦的記憶正身如其境地在腦內世界上演。

「不用再說了。」佳昕突然起身，握住一帆冰冷且纖細的手指。

林一帆現在說的絕對不是謊話，因為她非常了解那表情和肢體反應之下的無助感。

──在很久以前，父親關上自己房間的房門，一個人在那灰暗的房間裡，裹著棉被發抖、硬是將眼淚抹到完全濕透的枕頭上，那個時候自己的表情一定也是像現在這樣。

「坐這邊。」她把一帆拉到長椅上，讓他坐在自己旁邊。

一帆抹抹臉，儘管他不敢直視佳昕的眼睛，還是鼓起勇氣問了：「可以不要討厭我嗎……」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一帆低下頭來：「阿靜是我上國中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小靜知道這件事嗎？」

「她不知道，這件事情只有比較親的家人知道而已。」

──因為你坐在我隔壁而且看起來很聰明的樣子，所以我就問你喔？你會想當副班長嗎？

留著長髮妹妹頭、一開學就把裙子改短到膝蓋以上的佳靜突然叫了一帆。

──幹嘛不理人？那我去找別人……因為我要當班長啊，以後應該可以加分吧？而且像我這種長得漂亮的人要是當了班長一定是火上加油吧？一定能變成這個班上的控制者。

──錦……錦上添花啦！如果你可以的話我待會會跟老師自願，你也要舉手喔？我是許佳靜，你叫什麼名字？

──話劇發表會的劇本沒人要寫，唉結果變成我寫，班長真是雜工耶……你有什麼好點子嗎？

──我不是問你點子而已嗎？你怎麼一天就寫了那麼多啊？我看看……

──把宇宙的背景改成中世紀這樣比較好在舞台上演吧？……然後這邊改這樣比較通順，好了，這是我們一起寫的劇本！你真的很擅長寫奇幻搞笑劇耶！

「阿靜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說是暗戀對象也不為過吧，我很明白我要是告白了一定會被拒絕，還會破壞我們的關係，所以我對自己發誓，我要在她身邊默默的守護她。」

──喂，你缺女朋友嗎？

──你那什麼臉？一在想色色的事喔，我是這樣想的，如果我有個長得很耐看又是前三志願高中的男朋友一定能成為大家的中心吧？所以你就偶爾假裝成我男朋友，偶爾露面給我同學看看吧？

牽起佳靜的手，那纖細的觸感，共喝一杯珍珠奶茶，留著唇蜜痕跡的吸管讓人臉紅心跳……

一帆靦腆地低下頭，繼續說著：「我有一天去書局買漫畫，看到一個眼角很像阿靜的女生站在架子前面發呆，她說過她有大兩歲的姐姐，看到妳制服上的學號和名字我想那個就是阿靜的姐姐沒有錯，可是看到妳很苦惱的感覺，完全跟她是不同個性的人，我也就沒跟她提說我看到很像妳姐的人。」

然後他嘆了口氣：「其實我很自私，我不想看到他人的不幸，因為我沒辦法忘記。雖然我常常跟妳擦身而過，但我就只是撇過頭去，想著這人跟阿靜沒有關係──然後那天跟阿靜在一起的時候和妳巧遇了。」

佳昕想起了那天第一次遇到梅菲後隨即遇到了一帆，當時對站在佳靜身旁的他只有厭惡。

「只要看到妳就會想到妳苦惱的表情，而我的願望是想守護佳靜周遭的世界，所以我想幫妳，但如果是無法啟齒的問題不告訴我也沒關係，但我是真心希望妳是幸福的。」

佳昕看著一帆的雙眼，那是清澈的眼神，彷彿透露著一路走來的快樂、苦痛、勇氣……

「手……跟頭，現在還會痛嗎？」

「我會盡量想快樂的事情，恰拉拉之類的！但如果心煩意亂難過的時候，全身就會這邊痛那邊痛，痛到想了結呢！」然後他舉起那隻包了繃帶的手：「手痛的話我都會看我的繃帶，告訴自己已經好了！」

佳昕微微一笑，然後落寞地垂下了頭：「我不知道現在的我是不是幸福的，其實從某一天開始，我的不幸消失了，但昨天在咖啡店你硬是問我……啊，果然昨天我是非常害怕，因為我很害怕我的不幸被挖出來，因為我……或許我從來沒有直接去面對過它，所以它並沒有消失，就只是靜靜地存在。」

佳昕抬起頭，她的語調出奇地平靜，看著圍繞在兩人坐的長椅周圍、一群啄著地面的白色鴿子。

「如果我……」

「我也很喜歡小靜，憧憬著她、想變得像她一樣閃閃發亮，然後也是想要守護著她周遭的世界──從我爸爸的手中。」

鴿子趴搭趴搭地飛起，然後這個世界沉默了，她像是釋懷一樣露出微笑，但眼眶卻是泛著淚。

「你願意聽嗎？但若是聽了，你就會永遠記得那個骯髒的我。」

一帆握住了佳昕顫抖的手：「妳並不骯髒，我會記得妳守護了我最重要的朋友，如果不是妳，也不會有創造了很多快樂回憶、能和不幸共處的我。」

「我從國中開始，就一直──」

然後她緩緩地訴說，即使聲音顫抖在崩潰的邊緣，把她一直以來的恐懼、無助，通通傾倒出來。

冬天的夕陽照著兩人，在寒冷的空氣中給了一束溫暖，一帆只是靜靜地聽著，像是怕眼裡的淚水會流出來，幾乎不眨一下眼睛。

自始自終，他都握著她的手。

「我能理解妳不敢報警的理由，害怕舊傷一直被挖出來、經濟問題、還有沒有證據的問題，但是我認為要將那不幸消除的話，就應該給做壞事的人制裁。」

佳昕只是靜靜看著遠處亮起的路燈，眼神中充滿疲憊。

「幸福是要由自己開創的，雖然正面迎戰會很痛，但我會站在妳身旁的，如果妳願意信任我的話，妳的不幸由我來記住就好，想哭的話我會陪妳哭，沒錢的話就一起找打工，然後……」

「其實我有留一些不知道能不能當證據的東西。」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跟妳一起想辦法，因為如果沒有妳也不會有今天的我，謝謝妳，我──」

「我決定了，這次我要守護的不是誰的世界，而是我自己的世界。」

當天色全暗的那一瞬間，她的雙眼在路燈照耀下更顯堅定。

──要好好愛自己喔。

她終於領會到梅菲這句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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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起搭捷運，然後約好明天帶著證據在刻拉克‧克拉刻擬定策略。

雖然疲憊，但是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佳昕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步伐是如此輕盈。

然後當她出了電梯，拿出鑰匙打開家門，發現家裡是全暗的。

「奇怪，沒人在家嗎？」

這個時候母親應該已經準備好晚餐了，正當她摸索牆壁找著電燈開關──

「歡迎回來。」

突然間，家裡的燈全亮起來，梅菲站在自己眼前。

「啊、梅菲我跟你說！今天……」

話說到一半，她才發覺的今天的梅菲跟往常很不一樣，不像平常一樣臉上帶著笑容。

「我很為妳高興，因為妳終於有了為自己而戰的勇氣。」

他眉頭深鎖著這麼說著。

「但是很遺憾，我們的契約到今天為止了。」

他敬了個禮。

「啊，我……什麼……我知道了，原來是這樣嗎？」

佳昕先是吃驚，但一想到從剛才到現在，自己心中那溫暖的感覺，就完全明白了。

「以前也有一個人，在契約結束前總是想著他人的幸福，最後也是像這個樣子終於想為了自己而活……你們真的很像。」

「不行延長時間嗎？我都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了，真的很想把這件事做完！」

「我也很想，但是真的很抱歉，因為上司給我別的工作。」

──靈魂刃是目前唯一我所知，人類能夠殺死惡魔的手段。

腦海中突然閃現梅菲說過的這句話，那把美工刀現在不就在自己的口袋裡嗎？現在若是拿出來……只要威脅就好……威脅一下梅菲會有用嗎？

她悄悄地將手伸去裙子口袋，沒想到在伸進口袋之前，梅菲抱住了她。

「真的很對不起，我真的很想去陪妳揭發妳父親的惡行，我……真的很想陪在妳身邊，我想跟妳一起體會，讓妳更加幸福的這段過程。」

梅菲摟著她的腰的手顫抖著，佳昕從餘光瞧見，他閉著雙眼，兩條眼淚從臉頰流下。

「梅……」

正當她想說點什麼的時候，梅菲放開了手，然後她發現她身上纏滿了白色的絲線。

那些絲線延伸出去的終點，是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的黑貓。

試圖掙脫，卻越纏越緊，想用憤怒的語言咒罵他，但她字彙庫裡最惡毒的詞似乎就只有：「卑鄙小人！」，當她正要開口時，發現眼前的梅菲一臉愧疚地看著她。

眼淚還沒乾，他緩緩說道：「還有一件事我真的對妳非常愧疚，抱歉一直瞞著妳──其實小靜不會有事的。」

「什麼意思？」她雙眼睜大。

「妳一直以來想保護的妹妹，是絕對不會被妳父親染指的，因為妳的父親──是不會侵犯自己的女兒的。」

「你在說什麼？我和小靜都是他的小孩，剛出生的照片也有，我……」

梅菲皺了下眉頭，彈了下手指，佳昕的身體越來越無力，然後倒在他的懷中。

「自始自終，這一直都是個空心的契約呢。」他輕撫著佳昕的臉頰：「即使空心，但我還是愛著這樣的妳，膽小的部分、勇敢的部分都是。」

然後他將佳昕交給黑貓，抹去臉頰的眼淚。

「那麼，該來做下一份工作了。」

衣領上還夾著佳昕送的領帶夾，他將其拿起來看了一下，臉上充滿猶豫，然後又夾了回去。

走進佳昕房間，在桌上放了一盒馬卡龍，將床邊的鬧鐘調成一點二十六分。

將佳昕的手機放在床上，打開音樂撥放器重複撥放莫札特K626安魂曲。

「那麼Fantasy01，我很期待我們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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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愛與Fantasy空心奶油泡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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