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題式恐怖故事創作Ⅲ - A《歸來》

黑暗。

就連思維都被凝滯的虛無裡，只有微弱的擂鼓聲，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在別人的胸膛裡跳動，努力將血液輸送到身體的每一個部位，維持肉體的生機。

沁涼的利刃，刺進了意識。

水滴，砸在鼻樑上，帶來灼熱之外的感受。

我猛地抽動鼻息，眼皮顫動，掙扎著想撕開籠罩我的沉重，脫離拉扯我的無邊漩渦。

光線刺眼，模糊的世界在我的視野裡慢慢成形。

金屬的邊緣，燒焦的臭氣，瀰漫的濃煙嗆進喉嚨裡，讓我忍不住劇烈咳嗽。

想起來了。

我撞上分隔島，然後……

嘖！

我想動，卻發現自己半陷在碎石與柏油間，身軀被一團扭曲的車骸壓住，焦黑的鋼骨彎曲，像怪獸的肋骨籠著我。

橡膠與汽油的惡臭鑽進鼻腔，濃烈得胃部翻攪。

「嘔——」

我試著握拳，手指輕易蜷起，毫無痛楚。

手臂、腿、胸口——全都完好無損。

不可能。

這麼劇烈的車禍，我竟然一點傷都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

我的心跳加速，震得耳朵嗡鳴。另一滴水砸下來，冷得像冰錐，滑進嘴裡，帶著淡淡的鐵腥味。

是雨？

透過裂痕密佈的擋風玻璃看見陰暗的天空，路樹的黑影晃動，悶雷和雨滴開始不斷拍打在我臉上。

我可以……移開壓在身上這傢伙。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冒出這樣的想法，手也自然而然地動了。沒想到，我的力氣變得這麼大，輕易就將燒毀的殘骸移開。

我的身體好像年輕了，除了大得誇張的力量，就連動作都俐落許多，平常彷彿灌了水泥的思緒也清明不少。

這裡離家裡不遠了，還是先回家吧。

沒想到，就連衣服也沒什麼損傷，誰會相信呢？車子都毀了，駕駛員的衣服卻連破洞都沒有。

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還沒插進鑰匙孔，門就被拉開了。

「怎麼現在才回來？」美麗的少婦眉間帶著怨氣，有些不滿地瞪視著我。

「車子撞壞了。」我說。

她的表情迅速從不滿切換成擔憂，一邊問著「沒受傷吧？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一邊上來對著我的身體一頓亂摸，焦急的神情溢於言表。

被人關心的感覺真好，不是嗎？

「沒事，活蹦亂跳的。」我安慰她。

或許是看我身體沒什麼大礙，推測只是個小擦撞，她沒有繼續詢問，只是將我迎了進去，然後就去替我放熱水澡了。

「在公司吃了吧？」她問。

「嗯。」很溫暖的感覺，心理暖洋洋的。

「還餓嗎？」她再次詢問。

「有一點。」我說。

自從看見她，我的肚子裡就冒出一種飢餓感，冰冰涼涼的，如果不是心裡頭暖洋洋的，我怕是早就向胃裡填充一些溫暖了。

像是……某種香甜溫熱的紅色液體。彷彿是聞到了那股誘人的香氣，我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液。

「明明很餓。」她沒好氣地看著我，似乎是覺得我在逞強。

看來我吞口水的動作沒瞞過她，那麼……

我起身，慢慢走到她的身後，看著白皙美麗的頸項，彷彿是白玉雕成的完美藝術品。

「靠那麼近幹嘛？孩子還沒睡呢！」她臉頰有些紅，推搡著我。

這句話讓我驚醒過來，迅速轉身，不敢再看向她。

我在幹什麼？剛剛竟然想……

「沒事吧？」她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背。

「妳先去陪孩子睡吧。」

我不敢看她，我害怕自己心裡的衝動，那裏好像住著一個黑色的影子，它在對我笑，像是在看我能夠堅持多久。

『你還記得代價吧？』

「誰！」誰在跟我說話？

「怎麼了？」她走到臥室外，似乎被我嚇了一跳，滿臉關心地看著我。

「沒事，妳快進去吧。」我努力抑制自己想要吞口水的衝動。

『你以為你能堅持多久？』

我努力想要把腦袋裡的聲音，和那股對紅色的渴望甩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讓你復活，是想藉著你的嘴，品嘗一些遺忘已久的滋味，別讓我太失望了。雖然，你的掙扎也很有趣，那同樣是我最喜歡欣賞的一部份。』

「閉嘴！」我盡量壓低聲音，不能被她聽到……還有孩子。

對，得沖個冷水，把這該死的幻覺沖掉！

我衝進浴室，把頭埋在洗手台裡，試圖用冷水冷卻這股強烈的飢餓感和幻聽。直到我抬起頭，看見鏡子裡的我——雙眼一片血紅，就連黑色的瞳仁都彷彿染上了腥紅色。

「我」好像消失了。

再次恢復意識，我的嘴裡、手裡，滿是刺目的豔紅色，整個客廳一團亂，沙發倒了，桌子被掀翻了，只有隱約地啜泣聲從角落裡傳來。

我下意識轉頭看啜泣聲傳來的方向，瞬間和一對充滿恐懼的雙眸對上了。她的眼裡全是恐懼，渾身顫抖著，身上還有施暴過後的痕跡。

等等……她還活著。

那我現在手裡的……是誰？

我不想去面對那個恐怖的真相，只覺得冰涼滑過臉頰，那是……我的淚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這副樣子，我最喜歡這副模樣了，你以為復活的代價是什麼？你以為……只要你活下去，未來就會幸福美滿嗎？』

我閉上眼，不想去聽，不想去看。

「爸爸，你……不要再打媽媽了好不好？」稚嫩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什麼？」我渾身顫抖，不敢相信。

我睜開眼，看見「孩子」站在我面前，想伸手觸碰他，卻看見滿手的血紅。

「媽媽只是想阻止你一直吃番茄醬，你為什麼要打她？那個沒薯條，又鹹又難吃……爸爸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不要打媽媽了……」

「只是……番茄醬嗎？」

我無法置信，轉頭看向冰箱。果然，冰箱門是打開著的。而敞開的冰箱門，也全部都沾滿了番茄醬。

『準備好，替我賺取更多番茄醬吧！一輩子，都必須當我的奴隸，替我吃掉更多的番茄醬！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妄的笑聲在耳邊迴盪。

我終於有時間靜下來仔細思考，原來剛才的衝動並不是針對她，而是針對她打開的冰箱，腦袋裡的這個聲音，也知道裡面有一罐番茄醬。

「謝謝……」我落下淚水，誠摯地和腦袋裡的這個傢伙道謝。

或許，祂是神。

或許，祂是惡魔。

但不管如何，祂只是喜歡吃番茄醬，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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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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