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歐洲長大的孩子,大多知道「巴布奇諾(Babyccino)」這個詞——那是一小杯不含咖啡因的熱巧克力,覆滿了綿密的鮮奶泡,頂端灑着薄薄一層可可粉,如冬日的初雪,輕柔卻令人難以忽視。
這是屬於孩子的「大人飲品」,仿若一種儀式的模仿。小孩總愛效法大人飲咖啡的模樣,然而他們太小,不能碰那苦澀的黑液,於是便有人發明了這甜美的替代品。這一杯小小的飲品,讓孩子們也能坐在咖啡廳裡,仿佛參與了某種成熟的日常。
我還記得那些年,母親總會帶我與年幼的弟弟光顧諾丁山(Notting Hill)Westbourne Grove 上的一家小咖啡館。我們手牽手走過鵝卵石鋪成的人行道,陽光斜斜地灑在店前的木椅上,而推車裡的弟弟總在微風中安睡。那家店的巴布奇諾與眾不同,用的不是一般的巧克力粉,而是融化的比利時巧克力,與溫熱的鮮奶混合,入口即化,甜而不膩。第一次嘗試,便讓人念念不忘。
店主是一位慈祥的蘇格蘭人,與他溫婉的太太共同打理着這間小店。他總會對我報以親切的笑容,記得我愛吃奶泡多一點,也記得我某次在學校考試拿了滿分後,送給我一杯額外的巧克力與兩塊剛出爐的曲奇餅。他的聲音有着高地特有的腔調,柔和而有力,如老舊唱機中轉動的黑膠,讓人安心。
那間咖啡館沒有華麗的裝潢,地板因歲月斑駁,牆壁是淡米色的瓷磚,排列得略顯隨意。沒有設計感可言,卻有一種日積月累的溫暖與真誠,像老房子裡的壁爐,燒的是舊日的回憶。
我常常在那裡寫功課,也曾窩在窗邊的角落,讀完人生中的第一本推理小說——《福爾摩斯:血字的研究》。那年我還未真正愛上閱讀,卻被福爾摩斯的冷靜與睿智深深吸引。母親是個推理小說迷,她笑着把整套福爾摩斯送給我,說那是她童年最喜歡的角色。於是,那間小咖啡館不僅是我品嚐巴布奇諾的地方,也是我進入文學世界的第一扇窗。
前些日子,在家中整理書櫃時,我又翻出那本早已泛黃、封面磨損的《福爾摩斯》。指尖拂過封面時,記憶忽如泉湧——那甜而不膩的香氣、店主的笑容、陽光灑落的木桌、弟弟在推車裡的微微鼾聲……一切彷彿就在昨日。
突如其來的懷舊驅使我驅車前往 Westbourne Grove,想再看一眼那承載了我童年記憶的小店。可當我站在那條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那家咖啡館已不復存在——招牌不見了,門窗被封住,彷彿從未存在過。
我不禁在心底自問:那位蘇格蘭老闆是否還安在?他是否會記得,當年那個總點巴布奇諾、寫功課的小男孩?
或許他早已遺忘。而那杯屬於我童年的巴布奇諾,也再難在這世界上尋回。可有些味道,早已刻在靈魂深處——它不是舌尖的記憶,而是時光與情感交織後,留存在心底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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