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63 活該

第一句惡毒的話衝口而出後，便再無所顧忌。

如狠狠撕去强行黏合碎裂瓷器的膠紙一樣，理智解體，轟轟烈烈地粉碎。一團熾烈的岩漿從張輕玉胸膛裏爆發出來，以他的血肉為燃料，瘋狂焚燒周遭的一切。

你爲什麽還不死？你死了我就開心了——

張輕玉像嘔出蠍子蜈蚣一樣吐出殘忍惡毒的話語，但仍是覺得不滿足。他要見血，頭破血流、開膛破肚、深可見骨、腸臟橫流的那種。他懷著傷害對方的巨大惡意，肆意抓起身旁的東西，狠狠砸過去。

乓啷。

高辛素日珍愛的意大利彩色水晶玻璃碗撞在墻上，清脆地碎成無法復原的碎片，他覺得非常快樂。

好好聽。

玻璃碎裂的聲音讓他着迷，索性專拿玻璃瓷器之類的東西來砸，有種將自己身體裡面的骨頭掏出來砸碎的詭異痛快。

乒呤乓啷，碎片紛飛，全部可以碎的碎了一地，沙發、地面、地毯上佈滿殘塊。小碎片濺起，劃破他的脚背留下兩綫紅，他也不覺痛。亢奮衝上大腦，劇烈的快感讓他後腦勺發麻。頭腦充血，渾身發熱，他有片刻錯覺，以爲自己握著一塊尖銳的玻璃碎片反覆捅穿高辛的胸膛，血肉模糊，猩臭的血噴濺了他滿身，髒得要死。

要瘋了，要瘋了——

「輕輕，你冷靜點!」

大人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用力扼住他的右手腕。

危險。仿佛被猛獸張嘴咬住頸脖，尖齒將要貫穿動脈。張輕玉的脊椎尾湧起一陣針刺般的酥麻，瞳孔放大，左手反射性一砸——

彭！

金屬相框狠狠撞在高辛腹側，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將張輕玉從瘋魔的狀態中驚醒。少年愣愣地看著痛苦地彎下腰，直冒冷汗的監護人。

萬籟俱寂，唯餘下嗡嗡的耳鳴。

刹那間，身體裏火熱的溫度突然冷卻，森森的寒意從骨髓裏一絲絲冒出來。那股膨脹的能量被憑空抽乾，他此刻虛弱入骨，僅僅是站立雙脚都微微打顫，手指不禁鬆開，金屬相框頹然掉在地上。

哐啷。

他像被相框掉落的聲音驚到一般，下一刻突然竄向大門，抓住門鈕慌亂地轉著。還未能打開大門時，身後有蠻力撞來將他壓在門板上，隨後鐡鉗般的臂彎不容分說地箍住他的雙手。

高辛不知何時強撐著起身過來，專橫地將他按在門上。大人這副粗暴樣子喚起他最深的恐懼，瘋狂地尖叫掙扎時，頭「碰」的一聲撞到門上，眼淚頓時淌出來。

「痛......好痛......」張輕玉大哭。

箝制他的臂彎仍然如鐵鑄一般牢牢困住他，壓住他的沉重身軀也紋絲不動，只是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胸腔震動。張輕玉哭得累了，泣聲漸低，也不掙扎了。高辛的咳嗽也逐漸平復下來，臂彎稍為鬆了力度，一隻手掌安慰地輕拍著他起伏的背脊，最後將渾身無力的少年抱進懷裏，讓他的臉埋在自己胸前，哭濕自己的衣襟。

悲傷的嗚咽與壓低的咳嗽交錯。滿廳狼藉，哀鴻遍野，他們像戰亂之後立在廢墟裡緊緊擁抱的情人，玻璃燈的暖色燈光下，兩人的影子融成一團，仿佛連骨頭和血肉也纏在一起。

高辛用力將他發熱的身體往懷裏摟，語氣强硬：「不准走。」

少年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像一灘軟爛的爛泥般，安靜地賴在他懷裏一動不動。高辛低頭，下巴擱在少年的頸窩裏，神態流露兩分軟弱。

「你已經答應了我，會留下來的。」

張輕玉任由高辛抱著，沒有説話也沒有動彈。許久之後，他才緩緩地抬起頭，鬢髮散亂，臉頰上滿是未乾的淚痕，失焦的眼睛慢慢地聚焦在高辛的臉上，然後動了動嘴唇。

他把嗓子哭啞了，只能發出氣音來。一開始高辛不知道他在説甚麽，凑近細聼才勉强聽到。

我不臟。

高辛一愣，摟住他的手臂緊了緊，吻他淚水縱橫的臉頰，啞聲道：

「洗個澡好不好，洗完就乾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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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龍頭嘩嘩地放著水，熱水慢慢溢滿雪白的搪瓷浴缸。

潮熱的水汽蒸騰而上，浴室内雪白的瓷磚沾滿小水珠。赤裸的少年蜷起雙腿坐在浴缸裏，呆怔地看著透明的水浸過自己的足踝，攀上小腿肚。水慢慢淹沒他瘦削的腰，爬上一節一節脊椎，然後停在與他的胸口齊平處。不過片刻，他全身白皙的皮膚泛起薄紅，渾身微微發抖。

「會不會太熱了？」高辛站在浴缸邊上，伸手試了試水溫。

張輕玉微微搖頭，抱住露水面之上的膝蓋，小聲地說：「你出去。」説完之後就自欺欺人地將臉埋在水裏，好像這樣高辛就看不見他似的。

水裏冒出幾個少年吐出的泡泡，黑髮像水藻一樣漂在水面。高辛笑了，怕他自傷，不敢放他一個人洗澡，於是沒有聽他的話出去，而是坐在蓋著蓋子的馬桶上，轉過身去面向墻壁。幾聲撥水之後，過了好一陣沒聽見什麽聲音，高辛便悄悄回頭看他一眼。

或許是浸泡在熱水裏心神鬆弛，張輕玉竟靠著浴缸壁睡着了，沒再蜷縮在一起，纖細手脚放鬆地在水裏伸開。透明的水下，少年消瘦的身體鍍了粼粼水光，因水溫泛著艷麗的桃花色；水面之上，小腹平坦，胸膛單薄的皮肉下隱約能見到肋骨的籠統形狀，鎖骨的綫條比以前更加明顯。

高辛瞥見他大腿内側新添了幾道長長的疤痕，也不知是什麽時候割的，頓時心裏也像被利刀割出了道口子，隱隱疼痛，生不出甚麽旖旎念頭。他取了張小凳子坐在少年身後，擠了些洗髮精在手上，揉出綿密的泡沫，然後攏起張輕玉的頭髮，仔細地搓揉。

過了片刻，張輕玉眼睫一閃，惺忪地醒過來，口齒不清地説話，嗓音仍然有些沙啞。

「不可以……不可以嫌我臟。」

高辛揉散他髮尾的動作一頓，耐心地應：「嗯，不髒。」

張輕玉好像安心下來，再沉澱一會兒才攢足了勇氣開口。

「我罵你了，很凶。」

浴室裏幾聲撩水聲。張輕玉又在水裏蜷縮起來，膝蓋縮到胸前，雙手抱著小腿。雖然姿勢變動，卻一直乖乖保持頭部不動，不阻礙大人幫他洗頭髮。

「嗯。」高辛微微一笑，指尖溫柔地穿插過張輕玉的頭髮，按摩頭皮。

「我還拿東西砸你。」

洗髮精不夠了。高辛又擠了些在手心，清新的檸檬芬芳四溢：「嗯。」

「你不生氣？」少年問。

高辛小心地托起少年靠著浴缸的後腦勺，搓洗著那邊的頭髮，靜默兩秒才溫聲回答：「不生氣。」

張輕玉困乏地垂下眼，好像又要睡着了。一時之間，浴室裏只有沾滿泡沫的手指梳弄濕髮的細微聲音。

高辛用手背擦去滑落到少年額頭的泡沫，低聲問：「那輕輕今天爲什麽生氣？」

張輕玉抬手撥了兩下水，小水花跳出浴缸。

「雪糕車的雪糕好難吃。」他説。「明明小時候覺得很好吃的。爸媽在沙灘上弄丟了我之後，爲了哄我開心還讓我吃了兩個，那時候真的覺得那是天下最好吃的東西，後來在孤兒院裏也一直記掛著。」

他舉起手擦了擦臉，水珠粘在眼角，叫人疑心是淚珠，臉上卻只有疲倦，語氣也很平靜，沒有一點哭樣子。「早知道原來這麽難吃，就不吃了。」

高辛沉默一會，輕聲說：「以後難過都要跟我説。」他用手掌小心地掩住少年的右邊耳朵，舉起蓬蓬頭沖走他頭上右側的泡沫。白泡順著水流湧流而下，滑過他的頸脖，在水面上如雲朵般漂起。

蓬蓬頭嘩嘩的水聲幾乎淹沒了張輕玉的呢喃。

「……可是你總是傷害我。」

高辛關上了蓬蓬頭，水聲斂去。大人深邃的眼睛凝視著半頭白泡的張輕玉，沙啞地道：「輕輕，我從前做錯，會改過來。」

張輕玉半側過頭，眼睫慢慢揚起，露出一雙黑色玻璃珠似的眼眸，與大人對視。兩人之間彌漫著氤氳的水汽，潮熱難言。

「我剛剛有想過要殺了你。」張輕玉說。

「輕輕心很軟，」高辛臉色不變，伸手撫他的臉頰：「只是砸了我一下就不忍心了。」

張輕玉未料到他會這樣說，噎住，沉默片刻，推開了他的手。

「你容忍了我這次發瘋，但是下次呢？下下次呢？我不知道你哪次就會像從前一樣打我、掐我的脖子。反正我對你來説就像螻蟻一樣，抬抬手指就能讓我生不如死。」

他掬起一把水，冲洗頭髮上的泡沫，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死灰白燼般的寂然：「你剛剛說不准我走，是要將我當成畜生一樣永遠圈養起來嗎？高興的時候像遛狗一樣帶我出去逛逛公園，不高興的時候就將我鎖在床上；玩膩了就扔出門去不聞不問，讓我自生自滅。」

高辛俯前，手臂交錯抱住張輕玉的肩，低咳兩下，口吻有些急切：「不會打你，也不會把你鎖起來，我以後真的會對你好……」看到張輕玉臉上的表情，大人喉嚨一哽，什麽都説不出口了。

「隨便你了。」張輕玉唇角微彎，笑得慘淡，「反正明知道你是這樣，我還是回來了，下場怎麽樣都是活該。」

兩人相對無言。蓬蓬頭再次噴出水流，水霧朦朧的浴室裏，只餘下嘩嘩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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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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