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的低語，活人的謊言 - 《第十一章黃攸秀》— 當相信變成最瘋狂的行為

黃攸秀緩緩走出廁所，拿出胸前口袋裡的太陽眼鏡戴上，試圖掩飾自己臉上的細小傷口，但剛剛廁所內的恐怖景象仍盤據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

「只有殺過人的人才會看見死人，妳根本就是個殺人兇手！」

簡承恩的話語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她內心深處最脆弱的角落。

她努力平復情緒，但多年來掩埋的愧疚卻如潮水般洶湧而出。

阿嬤，妳真的無法原諒我嗎？

黃攸秀的思緒一陣紛亂，就在她試圖調整呼吸，重新鎮定時，一道陌生的男聲突然將她拉回現實。

「小姐，妳怎麼一個人來這種地方？」

黃攸秀抬起頭，看見一名穿著醫師袍的男子朝她走來，語氣帶著幾分關心。她的目光掃過對方胸口的名牌，上面寫著精神科醫師：方衍光。

黃攸秀沒理會醫生的問候，反而對醫生突然的關切感到不耐煩。

「像妳這樣年輕的小姐，一個人出現在這種地方，恐怕不太好吧。」

她出現在這裡有什麼不對？

黃攸秀的心情本來就不好，這番話更讓她火大。她刻意摘下太陽眼鏡，目光挑釁地盯著對方，冷冷地回嗆，「怎麼？來這裡有什麼不對嗎？」

方衍光笑了笑，似乎沒察覺她的不悅，繼續道，「妳這樣出去，萬一被認識的人看到，我怕會影響妳的工作。」

「喔！你的意思是精神病人不能工作，是嗎？」她語氣帶刺。

方衍光的笑容僵住，急忙擺手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如果讓妳誤會了，我向妳道歉。」

「那你是什麼意思？」黃攸秀步步逼問，「所有精神病人都該關在家裡，免得出去傷害人嗎？」

方衍光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反應，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不不不，這不是我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我的一些病人有過不好的經驗，畢竟還是有很多人不了解身心疾病，職場上他們很容易被排擠，有些甚至會失去工作。」

黃攸秀聽著，心裡忽然有些動搖。這個醫生雖然有點呆，但似乎並不是故意要冒犯她。

她剛想開口，卻忽然注意到方衍光身後，有個人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在遠處病房旁，一名身材姣好的女子低著頭，雙手緊緊環抱自己，靠著牆壁，身體慢慢往下滑。

「小姐，妳有在聽嗎？」方衍光的聲音拉回黃攸秀的注意，「真的很對不起。」

「快找人來幫忙！」黃攸秀焦急地大吼。

方衍光愣了一下，直到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才注意到那名女子的衣服被鮮血染紅。

「緊急狀況，有病人自殘，需要施打鎮定劑。」

方衍光立刻打開呼叫器，尋求支援。

黃攸秀快步跑向那正在流血的女病人，她刻意看了眼對方胸口的名牌，上面寫著林美娟。

「別緊張，林美娟小姐，我是來幫妳的。」

黃攸秀一邊說著，一邊伸手進入對方懷裡，迅速摸索著。

林美娟察覺到黃攸秀的舉動，開始劇烈掙扎。

「我只是想要寧靜。」林美娟痛苦地吼著，「我只是想要結束這無止盡的痛苦而已，但他背叛我了。」

黃攸秀在林美娟的病服裡摸到一枚被打磨鋒利的螺絲，林美娟瘋狂地想要搶回，但方衍光及時攔住了林美娟。

黃攸秀注意到林美娟的手腕上滿是深深的割痕，鮮血正不斷滴落。

「她怎麼拿到的？」黃攸秀冷聲問。

「不知道。」方衍光眉頭緊鎖，「等一下會請護理師檢查病房。」

然而林美娟的情緒愈發激動，她雙手抓住黃攸秀的衣袖，眼神瘋狂，「他答應過我的！說我先生會離開那個狐狸精回到我身邊的！但他騙了我！我要回家！我要見我女兒！」

方衍光試圖安撫，「好的，等妳好一點，就可以回家看妳女兒了。」

但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林美娟的憤怒。她張口朝方衍光咬去，所幸黃攸秀眼疾手快，及時將她拉住。

「你跟他一樣！都是騙子！」林美娟歇斯底里地大喊，「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嗎？病房裡全都是監控器！你們別想用那東西控制我！」

這時護理師才匆忙趕來，手裡拿著鎮定劑和止血紗布。

「按住她！」方衍光趕忙指示。

方衍光與黃攸秀同時用力抓住林美娟，讓護理師順利施打鎮定劑，同時用止血紗布壓住她的傷口。

林美娟雙眼布滿血絲，嘴裡不停說道，「那魔鬼騙人，他殺了我先生，又來嘲笑我，他是魔鬼，是地獄來的魔鬼。」

黃攸秀忍不住問道，「妳看見了什麼？」

「別跟她講那種話沒有用！」方衍光插話解釋，「那都是幻覺，她有重性憂鬱症和妄想症。」

黃攸秀猛地回頭，惡狠狠地瞪了方衍光一眼。

黃攸秀知道方衍光不懂那種被人忽視的感覺，但她不在乎，他的話沒有阻止黃攸秀，她繼續追問，「妳說那魔鬼到底對妳做了什麼？」

這一次林美娟的眼神終於專注起來，她緊緊抓住黃攸秀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她的皮膚，「那魔鬼是真的，不是我的幻覺！他只想看人受苦，只想從別人的苦難中獲得喜悅。」

林美娟說出了那晚恐怖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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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娟的回憶。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I9vo2Le5

浴室裡的燈光昏黃，地面潮濕，牆上的鏡子映照出林美娟蒼白無力的臉。她癱坐在馬桶旁，渾身顫抖，冷汗濕透了衣襟。

此時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漸漸逼近。

門外傳來一陣狂喜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上天啊，你是在幫我吧？不然這世界上的人怎麼會這麼愚蠢，這麼容易相信別人呢？」

林美娟抬起頭，聲音沙啞地說道，「你……你答應過我的，你會讓我脫離痛苦。」

她的嘴唇顫抖，喉嚨乾澀，使勁氣力才把聲音給擠出來。

她不明白，這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錯？

男人又笑了，笑聲是那麼的詭異。

「妳們全家人怎麼都一個蠢樣？」他輕輕嘆了口氣，充滿惋惜，「都這時候了，還是不懂嗎？」

他邁步走進浴室，低頭撿起散落在地的藥丸，一手猛地揪住她的頭髮，劇烈的疼痛讓她感覺頭皮就要被撕裂。

然而下一秒，男人又將藥強行塞進她的口中，她試圖抵抗，卻根本沒有力氣。

「不要……」

她的求救聲是如此微弱。

男人的鼻尖貼上她的臉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滿足地笑了出來。

「只有這死亡的味道，才能讓我興奮起來。」

不。

林美娟的身體越來越無力，意識逐漸渙散，她的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不開。

體內的藥物開始發揮作用了，

林美娟嘴唇發紫，全身盜汗癱軟。

她真的要死了。

林美娟的膀胱失去了控制，溫熱的液體沿著大腿滑落，讓她感到十分屈辱。

但男人毫不在意，反而露出一抹陶醉的微笑。

他緩緩將頭貼近她，手指輕撫著她的臉龐，彷彿在愛憐著她的痛苦，一手伸入自己的褲子，聲音充滿癡迷，「親愛的，妳懂嗎？我好愛妳，我真的好愛妳。」

她的世界變得模糊，她已經什麼也看不到了。

空氣中彷彿只剩下那男人壓抑的喘息聲，灼熱的氣息在她耳畔擴散，她無法動彈，也無法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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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林美娟的敘述，黃攸秀覺得胃部狠狠地一縮，指尖冰冷，彷彿血液已經凝結。

那不只是震驚，同時有著一股從胃底翻上的怒火，灼燒著她的理智。

這是真的嗎？

她不斷地問自己。

她該相信嗎？

林美娟的話聽起來荒誕，像是一場從噩夢中拼湊出的幻覺，讓人難以置信。

但她的語氣，她眼底的恐懼都太真實了。

然而方衍光不相信林美娟的話，他的語氣冷靜，「小姐，雖然妳認為這是事實，但我覺得不會有人進去妳家，對妳做出這種事情。」

就當方衍光話說到一半時，那個已經死去的男人突然出現了。

沒有人注意到簡承恩的身影，沒有人察覺到病房內多了一個人。

只有黃攸秀清楚地看見簡承恩。

簡承恩站在林美娟身後，臉色蒼白，眼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憤怒。

「妳為什麼要殺我？！」

簡承恩猛力地朝林美娟伸出手，企圖掐住她的喉嚨，但下一秒，他的手便穿過了她的身體。

「不！！」

簡承恩的身影開始扭曲，嘴裡喃喃重複著，「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隨著簡承恩的聲音逐漸微弱，他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模糊不清，彷彿即將被拉入某個無形的深淵。

黃攸秀靜靜地看著，沒有說話。

她知道亡者的執念會將他們束縛在某個地方，圍繞著他們生前最痛恨、最執著的人，也就是殺了他們的兇手旁。

簡承恩一直以為兇手是林美娟，所以他不斷試圖出現在她身邊。

但簡承恩錯了。

當他死去的那一刻，他的亡魂就與真正殺死他的兇手綁定。

雖然他短暫地透過依附她的身體，從女兒簡郁珊的身邊離開，但那只是暫時的。

現在他的亡魂開始消散，他將回到他真正該去的地方。

回到了真正的兇手身邊。

簡承恩終於徹底消失了身影。

而此時方衍光依舊堅定地否定著林美娟的說法，「那都不是真的，妳記憶中看見的東西都是幻覺。」

聽見方衍光的說法，林美娟渾身顫抖，她轉過頭死死地抓住黃攸秀的手，像是要攀附著最後的浮木，「但這是真的！妳相信我，對吧？」

黃攸秀沉默了幾秒，最後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方衍光皺起眉，伸手拉開林美娟，語氣慎重，「不，或許那魔鬼是真的存在，但只存在於妳的腦中。我們其他人都看不到。」

林美娟的嘴唇微微開闔，像是還想說些什麼，但她已經沒有了力氣。

兩名護理師上前，將她抬到輪椅上，隨即繃緊束帶把她的身體固定住。林美娟無力地靠在輪椅上，頭垂下，失去了所有的反抗。

方衍光側過頭，看向黃攸秀，十分嚴厲地說道，「妳這樣做是不好的。對這種沒有病識感的病人，不可以做出這種鼓勵妄想的舉動。」

黃攸秀沒有回答。

她依舊想著林美娟的話，如果林美娟的記憶是真實的，那麼確實有個人在利用林美娟，那麼她的女兒簡郁珊又會面對著怎樣的危險。

然而黃攸秀的沉默，讓方衍光更為生氣，他更為嚴厲地說道，「妳知道她被送來的時候有多危險嗎？她吞了四十幾顆藥，必須用胃管洗胃，差點就活不了了，妳懂不懂啊！」

方衍光的話像是利刃般刺進黃攸秀的耳裡，讓她更為憤怒。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如同刀刃，「那你就真的懂嗎？你們這些醫生只會給藥，你真的了解妄想症嗎？你有吃過那些藥嗎？」

方衍光微微一愣，沒有立刻回應。

黃攸秀冷笑，伸出食指，用力戳著他的胸口，每一句話都帶著刺，「吃了藥只會整天頭昏腦脹的，像是站在高樓頂上，隨時都會跌落下去。空氣也會變得又黏又重，整個人就像陷入泥淖之中，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

方衍光的語調稍微緩和了一些，「這些副作用是真的，但不吃藥不會好啊。」

「不會好？」黃攸秀輕哼，「你知道這是謊言。有些精神病就算吃藥也永遠不會好，只會好一陣子又再次復發，一輩子痛苦地活在瘋狂與另一種瘋狂之間。」

她不再看方衍光，而是轉向林美娟，眼神銳利地問道，「她是不是有個女兒，叫簡郁珊？」

方衍光愣住了，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她是妳親戚嗎？」

黃攸秀沒有回答。

方衍光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開口，「是。那天就是她女兒發現了她，叫了救護車。只要再晚個幾分鐘，她媽媽可能就沒有救了。」

「是嗎？」

方衍光盯著她，語氣帶著警惕，「妳問這個做什麼？」

黃攸秀的表情變得可怕，像是做下了某種決定。

她緩緩地說，「我要幫她。我不能讓她繼續犯下跟我一樣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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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車水馬龍，涼風帶著一股寒意。

陳佑安低頭走著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掏出來一看，螢幕上顯示著一串陌生號碼。

誰？

他皺了皺眉，但還是接起了電話。

剛貼近耳邊，一個陌生的女聲毫無預警地傳來，直接切入正題。

「我要你的幫忙，幫我找到簡郁珊。」

陳佑安先是愣了一下，隨後腦海中便浮現那個女人的身影。

那個站在酒吧吧檯旁，堅持說在簡郁珊身後看見亡者，認定那個國中女孩是兇手的奇怪女性。

「可以。」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我有個條件。」

「等簡郁珊的事處理完，我就幫你。」

他輕笑一聲。果然。她還是那麼的倔強。

「好，說好了。」

「說好了。」

電話掛斷，螢幕瞬間暗了下去。

黃攸秀究竟在想什麼？為什麼她會突然決定幫助簡郁珊？

他並不清楚，但這些都無關緊要。

他有自己的目的，即使希望再怎麼渺茫，即使所謂能看見亡者只是虛假的幻覺，他也只能選擇相信那個奇怪的女人，因為他必須查出洪俊傑究竟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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