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的低語，活人的謊言 - 《第二章陳佑安》— 當孤立成為武器

2．陳佑安當孤立成為武器

「大頭，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洪天賜的聲音略帶不耐，響徹整個客廳，似乎試圖把某個心不在焉的人拉回現實。

陳佑安抬起頭回看洪天賜，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向那個剛跟著佩珊姐走進客廳的女性。她戴著一副大大的太陽眼鏡，鏡片幾乎遮住了她的上半張臉。

但她的側臉線條分明，嘴唇雖然有些單薄，但緊抿的弧度透出顯而易見的倔強。

陳佑安還注意到，她對簡郁珊的存在似乎格外有興趣。

當她經過那個低著頭的女孩身旁時，毫不掩飾地直視對方，像是試圖一眼看穿女孩身上的秘密。

陳佑安對這位女性的第一印象是她不太在意別人的眼光，甚至帶著一種咄咄逼人的好奇。而從佩珊姐先前的介紹看，這人應該就是美春姐找來幫忙處理劉家事件的黃攸秀。

「大頭！」洪天賜再次喊了一聲，語氣明顯更加急促。

這次陳佑安終於回過神來，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自己聽到了。

他帶上一絲抱歉的笑容，隨即看向簡郁珊。

陳佑安心裡湧上一陣說不出的同情。從女孩的神態與反應來看，這絕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衝突。

他幾乎可以確定，這背後涉及到的是持續的霸凌行為，甚至還可能構成法律上的強制罪，他的眉頭輕輕皺起，態度也變得更為謹慎。

現在的小孩或許是受到了網路和家庭的影響，有些人能夠更為熟練地運用恐懼和寂寞來控制他人，來掌控比自己更弱的人。

畢竟寂寞是痛苦的，是人類天生害怕的東西。

一個群組的排擠，一個LINE的刪除，都可能讓受害者感到自己被全世界拋棄。

陳佑安曾經見過有些孩子對寂寞的運用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他們不需要學習，似乎天生就明白如何利用這種力量，讓其他孩子們聽從他們的意志。

這不是因為他們年紀輕輕就多麼聰明，而是他們敏銳地抓住了一點，沒有人想被孤立，特別是在學校那樣封閉的小世界。

這些孩子能夠清楚地看見其他人想要以及害怕的東西。

誰渴望朋友，誰害怕被嘲笑，誰的家庭有秘密，這些信息就像刀子一樣被他們藏在手裡，隨時準備刺向目標。

更為恐怖的是有些人無法被滿足，他們想要掌控一切，想讓每個人都圍繞著他們轉。

他們會不斷尋找新的目標，不斷測試自己權力的極限。

「我已經了解一些情況，」陳佑安抬起頭，看向洪天賜，「方便讓我問這位妹妹一些問題嗎？」

洪天賜聽了，猛地一拍桌子，語氣依舊火爆，「幹！大頭！你真的是沒在聽！這不就是我請你來的目的嗎？找到那些該死的小王八蛋！」

陳佑安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有，我有聽，只是我接下來要問的問題，可能會讓這位妹妹有些不舒服。」他語調平和，試圖讓現場的氣氛稍微緩和。

陳佑安讓自己的目光與簡郁珊視線平齊，聲音放得很低，盡量溫柔地開口。「不好意思，但我想請妳再說一次事情發生的經過，可以嗎？」

簡郁珊抬了抬頭，眼神閃過一絲驚慌，嘴唇微微張開，卻又迅速閉上。

陳佑安屏住呼吸，耐心等待她接著說下去，同時陳佑安也注意到在廚房的黃攸秀則微微側身，似乎更加專注地觀察著女孩的每一個細微反應。

最終女孩點了點頭。

這讓陳佑安稍微鬆了口氣。

「為什麼要偷東西？」陳佑安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溫和一點。

女孩咬著嘴唇，不說話。

「是別人逼妳這麼做的，對嗎？」

陳佑安換了個問題，試探地問。

女孩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這次她終於抬起頭，回看陳佑安，陳佑安注意到女孩眼中對他的不信任，但他沒有選擇說破，而是繼續問道。

「妳跟里長說過他們是附近的高中生，他們總共有幾個人？」

「…兩個，但也可能是三個。」女孩猶豫了一會才低聲回答，她的手用力地按著椅子邊緣。

那是一個微妙的動作，既像是在穩住自己，又像是在隱藏什麼。

陳佑安微微皺起眉，追問道：「妳說過有一個人站比較遠，是嗎？」

「好像是。」

然而陳佑安卻感覺女孩的語氣過於平靜，就彷彿這些話是被精心斟酌過的。

這讓陳佑安感到很奇怪，為什麼她的態度突然改變了許多。

明明直到剛才她還十分緊張，但現在她的聲音異常穩定，眼神也變得冷靜。

這種變化，就像是在暗示她心裡藏著什麼不想被挖掘的東西。

但陳佑安轉念一想，也許她只是太害怕了。

這不是陳佑安第一次面對像簡郁珊這樣的孩子，他知道恐懼會讓人表現出截然不同的模樣。

有些孩子因為害怕會急於解釋，而有些敏感的孩子可能會選擇壓抑自己的情緒，用平靜來掩飾內心的不安。

也可能是因為她怕說得太多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但無論是哪種情況，他都不能逼她得太緊。

陳佑安知道如果繼續追問，她很可能會拒絕回答。於是陳佑安把身體微微往後靠了一下，讓自己看起來更放鬆。

就在他思索該如何繼續時，簡郁珊突然轉頭，看向一旁的黃攸秀。

黃攸秀愣了一下，眉頭微蹙，顯然不明白簡郁珊為什麼看她。

然而陳佑安捕捉到了這微妙的互動。

「妳不希望姊姊聽到，是嗎？」

女孩微微愣住，似乎沒想到這個問題會被直接點出來。她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權衡什麼，最後輕聲說：「沒關係。」

女孩的聲音很輕，但那份不安，幾乎藏不住。

黃攸秀聽到這句話，立刻站起來，就要走了出去。

但她還沒走出一步，佩珊大姐的手已經按住了她的肩膀。「等一下，沒關係。」佩珊大姐的語氣帶著一絲堅定，不想讓黃攸秀離開。

「可是……」黃攸秀掙扎了一下，表情滿是糾結。

佩珊大姐沒有放手，只是低聲安撫她：「攸秀，妳留下來比較好。」

場面僵住了幾秒，直到黃攸秀不情願地回到廚房。

陳佑安見狀，給了佩珊大姐一個感激的眼神，然後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簡郁珊身上，繼續問道：「那妳怎麼知道他們是高中生？」

「制服，他們穿的制服我看過。」簡郁珊的語調依然穩定，但語速明顯慢了一些。

「是哪間高中的制服」

「不知道，但我在圖書館常看到。」

她的眼神專注得有些過分，像是在拼命證明自己說的是真話。

「大頭，我先去辦公室調黃大嘴家前的監視器，看看是哪幾個小王八蛋做出這麼可惡的事。」一旁的洪大哥突然開口，顯然已經聽不下去了。

「等一下，大哥，我還沒問完。」陳佑安抬手示意，試圖讓洪大哥冷靜一點。

雖然目前簡郁珊的態度看起來很平靜，但這種平靜可能是因為洪大哥的存在。

洪大哥的陪伴對這個女孩來說可能是一種無形的支撐，因此他不想讓洪大哥離開，至少現在還不行。

洪大哥皺著眉，似乎不太情願，但最終還是留在原地。

確定洪大哥不會走後，陳佑安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簡郁珊身上。「事情發生的時間是幾點？」

簡郁珊微微低下頭，像是在努力回想。「中午或接近下午吧。」

「可以再精確一點嗎？」

「可能是一點，但也可能是四點多。」她的回答依然模糊。

陳佑安輕輕點了點頭，繼續問道：「他們是男的還是女的？」

「不知道，我低著頭，沒有看清楚。」

「那妳覺得妳能認得出他們的臉嗎？」1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4p8vKmtR
這次簡郁珊沉默了許久，似乎陷入某種情緒裡。終於，她抬起頭，勉強說道：「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好像有抽菸。」

「妳有聞到煙味，是嗎？」陳佑安刻意放低聲音，試圖減輕她的壓力。他注意到簡郁珊的眼神變得恍惚，整個人像是沉浸在某段不愉快的記憶中。

「妳還記得那時候發生的任何事情嗎？」他帶著一絲同情，小心翼翼地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話音剛落，簡郁珊的身體突然顫抖了一下。她的眼睛猛地睜大，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畫面。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整個人陷入了某種無法言喻的恐懼。

陳佑安知道眼前這個女孩正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她的身體語言、她的沉默、她那種難以掩飾的顫抖，全都在告訴他，這些記憶對她來說是一種巨大的負擔。

但這時的陳佑安不知道，這可能是揭開真相，解決一切悲劇的關鍵時刻。

在簡郁珊的腦海中再次想起了那恐怖的一幕。1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3q2N9vYQ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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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郁珊的記憶

那名男子將頭靠在劉志豪的肩膀上，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他的眼神滿是惡意，死命忍著笑意，語氣陰冷地說：「不，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努力，你決定了你的未來。妳說對吧？小獅子。」

簡郁珊只能害怕地縮在牆邊，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她的目光在男子和劉志豪之間遊走，卻不敢移動一步。男子的笑容越來越瘋狂，無聲地笑著，那種笑容像是要將她的靈魂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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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中，簡郁珊突然低下頭，用雙手掩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幾秒後，她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

她揉著眼睛，含著淚猛然站起身：「不，我不記得了！我什麼也不記得了，我可以走了嗎？我想去把東西還給老闆，跟他道歉。」

「這怎麼可以？又不是妳的錯，怎麼可以道歉！」洪大哥憤怒地說道。

陳佑安不認同洪大哥的反應，但又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

客廳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直到黃攸秀突然開口，打破了僵局，「這是不對的。不管怎樣，偷東西就是不對的。」

陳佑安驚訝地看向黃攸秀，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站出來。黃攸秀的神情堅定，語氣毫不動搖：「等一下妳要去道歉，跟東西被偷的商家道歉，這樣才對。」

簡郁珊愣了一下，含著淚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容。

洪大哥看了一眼黃攸秀，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簡單地揮了揮手，示意簡郁珊坐下。

趁著氣氛稍稍平靜下來，陳佑安輕聲說：「能勇敢認錯是好事，我們也希望能弄清楚事情的經過。妳介意我再問一個問題嗎？」

簡郁珊遲疑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

「那妳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妳拿這東西嗎？」陳佑安指著桌上的雙筒望遠鏡。

簡郁珊的目光停留在望遠鏡上片刻，然後輕聲說：「不知道，看我髒，想要欺負我吧。」

「有沒有可能是別的理由，只是妳沒有想到呢？」

簡郁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僵硬，接著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已經想好了答案，她語氣平板，沒有起伏地說道：「你仔細想想，這東西不值錢，也沒有地方賣，一點用處也沒有。我根本不會去偷，都是他們要打我，逼我去拿的。」

這一連串的話語聽起來合情合理，但卻讓陳佑安更加在意。

因為簡郁珊的語調平穩得近乎機械，甚至帶著一絲刻意，像是將某些真相壓在心底，生怕被人發現。

黃攸秀在一旁輕輕皺起眉，似乎也察覺到某種不對勁的地方，但她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觀察著。

陳佑安再次看向簡郁珊，她會在說謊嗎？但這樣的謊言根本沒有任何好處，如果不是被別人逼迫，什麼樣的人會去偷雙筒望遠鏡？

陳佑安想不出好的理由。

然而洪大哥打破了片刻的沉默。他伸手輕輕揉了揉簡郁珊的肩膀，語氣中帶著滿滿的疼惜：「大頭，妹妹說得對。雖然家裡窮，但這個囡仔誠硬氣，我認識她這麼久，她從來不隨便接受別人的好意，也不說謊，更不會偷東西。」

聽到洪大哥的話，簡郁珊的表情有了變化。她的眼眶瞬間泛紅，淚水滾了下來，發出陣陣壓抑的嗚咽聲。

佩珊大姐聽到哭聲，立刻從廚房走了出來，快步走到簡郁珊身邊，把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好了，好了，讓妹妹休息一下，去洗個澡，這樣心情會好些。」

陳佑安點頭同意。「先讓她放鬆一下吧。」

佩珊大姐拉著簡郁珊的手，把她牽起來，溫聲說：「把身體洗得暖暖的，就不會害怕了。」

簡郁珊咬著嘴唇，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還是順從地跟著佩珊大姐走向浴室。

洪大哥目送她離開，隨即轉過頭問道：「大頭，你不會抓她去警局吧？」

陳佑安搖搖頭，語氣堅定：「當然不會。」

洪大哥鬆了一口氣，隨即站起來。「那我先去調監視器畫面，之後有事再麻煩你。」

他走到門口時，又轉身對黃攸秀說。「小姐，不好意思，麻煩妳來，還讓妳看這種煩心事。」

黃攸秀卻輕輕一笑，語氣輕鬆。「不會，很有趣。」

她的回答讓陳佑安略感意外。他觀察著黃攸秀，發現她臉上竟然是真的帶著幾分興致，似乎真心覺得這一切很有趣。

洪大哥接著說：「跟美春說的一樣，妳是個有趣的人。只是今天原本有事想拜託妳。」

黃攸秀輕輕揮手，打斷他的話：「我下禮拜還是能來。」

「好，到時候就麻煩了。」洪大哥笑了笑離開了客廳。

等人都走了，陳佑安收回視線，轉頭看向黃攸秀。他猶豫了一瞬，開口問道。

「妳等一下有空嗎？我也有事想和妳談談。」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邀約，黃攸秀絲毫不驚訝，只是淡淡地問，「怎麼？」

這一瞬間，陳佑安感到一絲猶豫。他原本想直接說出邀約的目的，但那每晚都會出現在他夢中的蒼白臉孔再次浮現腦海，冷冷地盯著他，讓他哽住了話語。

他沉默片刻，最後只能岔開話題，簡單地問道：「咖啡可以嗎？」

黃攸秀露出爽朗的笑容，語氣輕快：「酒吧，我比較想喝酒。」

她的回答讓陳佑安微微愣住，但也不知為何，這也讓他心裡稍稍放鬆了一點，於是他順從地點頭：「好，聽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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