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死在一片溫柔裡 - 《白鳥》

記憶的碎片就如同泡影，虛幻而飄渺，想要伸手抓住些什麼，回憶卻總是在那握得死緊的掌心中無聲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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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經常做着這樣的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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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放眼望去是無盡的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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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空氣在濕漉漉的地板上纏繞，白鳥縮了縮身子，試圖躲開刺骨的寒氣，卻撞上了堅硬的鐵條，冰冷的觸感令牠打了一個冷顫。籠子裡僅夠牠瑟縮一角，連張開翅膀的空間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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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咔嚓，門被粗魯地拉開，光芒從一口氣門隙傾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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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彷彿慢了半拍似的無法聚焦，刺眼的白光湧進毫無防備的眼睛，眼前一瞬間變得一片銀白，伴隨而來是熱辣辣的痛楚，白鳥連忙收回了視線，把頭轉往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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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太亮了嗎？」開門的人類把門一把關上，只餘下一道微小的隙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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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嘭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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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眼睛重新適應光線後，白鳥看到開門的男人向自己走近，把一大塊肉丟到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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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傢伙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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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身上的氣味非常濃烈，帶着皮革的霉味、腐肉的腥臭及刺鼻的汗臭。那是白鳥破殼後看到的第一個生物，亦是唯一一個生物，本能上牠把他視作媽媽般親近，因為牠小小的世界裡就只有他了。牠不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但牠可以肯定給予吃喝的總不會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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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對破舊的鞋子，昨天的腳指還安分的待在皮革下，今天便堂而皇之地破洞而出，散發陣陣刺臭的惡臭，指甲上更布滿污垢和油脂，難怪今天腐敗的氣味更強烈了。不過，這也無損白鳥的食慾，肚子也和應般咕咕作響。因為這裡什麼也沒有，籠子內也動彈不得，只有食物提起牠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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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傢伙還真能吃。」男人蹲了下來，打量着着籠裡的白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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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餐了一頓，寒風依然冷冽，白鳥不禁微微顫抖，但有食物在肚，多多少少也感覺好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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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差點忘了，今天給你帶來好料了。」那個人抓了抓頭，隨即在腰間解下了一條布條，隨手丟到籠子上去，啪的一聲正好蓋住半個籠子，擋住了刺骨的寒風，留住了絲絲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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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善意令白鳥再次認定面前的這個人是一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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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舊衣服，不用謝我了。不過你也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吧。」那個人刮了刮面，自言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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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咕！咕咕咕咕。」雖然不知道他是否明白，白鳥努力地甩動頭部表達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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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勾起了嘴角，饒有興致的盯着牠看，一直繃緊的臉上首次有了表情，臉部的線條柔和了起來。白鳥心想那是開心的表現，更努力的甩甩頭，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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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傢伙，你好像真的聽得懂我的話呢。」他打開了籠子，伸手靠近。白鳥瞪着大眼，一動不動的盯着他看，不閃也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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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沒有問題的，因為他分給牠食物，也分給牠溫暖，牠對他不由得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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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粗糙的手輕輕地拍拍白鳥的頭，有點癢癢的，暖暖的，以龐然大漢來說算是很溫柔的舉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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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明天再來。你要老實待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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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破布有一陣跟那個人一樣的氣味，髒兮兮的，卻莫明令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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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鳥把頭埋在胸前的羽毛前，嗅着熟識的氣味，準備沉入溫柔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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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那個人又會帶來什麼東西呢，帶着一點點的期待，牠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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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個夢並沒有迎來完美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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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你隨手撿來了一顆蛋，還一時興起養起了鳥。給我看看吧。」男人今天迎來了一個訪客，一個衣着打扮都比男人光鮮整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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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白鳥遇到的第二個人類，牠好奇地探了探頭。那男人是個獵戶，而來人是他的主人，是來玩娛樂性冬獵的，他一行人帶上了準備野放的獵物，進行打獵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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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養着養着就這麼大了。」那男人把蓋着籠子的布拿開了，給他的主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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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這大小剛好，就把牠加入接下來的遊戲吧，你沒有異議吧？」主人似乎動了什麼壞主意般咧嘴一笑，以不容推辭的態度如此要求道，男人聞言，雖然沉下了臉卻沒有說些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他這個卑微的小獵戶根本就沒法違背大地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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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出去預備了哦。」主人踏着輕快的步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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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鳥看着那打開了的籠子，心想是不是又到平日散步的時間，心情雀躍地跳了出去，舒展了羽翼。自從白鳥長好了羽毛，一人一鳥會不時結伴出外散步，白鳥最喜歡就是在男人的頭上打轉，又或者撿來水果這些小禮物逗他開心。只有這個時間，男人皺着的眉才會稍稍舒展，緊繃的臉上也會掛上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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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今天的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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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咕？」白鳥不明所以的偏了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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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着，一會我們出去之後，你馬上飛走！不要回頭，快走！」男人蹲了下去，對着這隻陪伴了自己一年多的鳥嚴肅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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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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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快走！越遠越好！」那男人以急切的語氣再重複了一次，希望這隻特別有靈性的鳥可以聽懂自己的話。然而言語不通的鳥兒並不明白，只是在想男人是不是有什麼不舒服才會那麼反常。於是，牠主動靠了過去，用臉磨蹭男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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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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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來吧，要開始了！」屋外傳來主人的叫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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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抹了抹自己的臉，把白鳥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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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屋外，就如一直以來的默契，白鳥飛了起來就在男人的頭上盤旋，男人剛才說的話，牠一句也沒有聽懂，只是覺得男人狀況不好，自己要待在他的身邊，所以並沒有飛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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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快走！」男人急壊了，不斷手舞足蹈。然而，一切已經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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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握火槍主人早已在暗角靜侯時機，瞄準了正在盤旋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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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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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響起，撃中了白鳥的翅膀，牠在空中掙扎了一下便垂直的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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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我好像打中了你的鳥了？抱歉哦，哈哈，你不會介意的吧？」主人一臉調㑆地悠然走向不知所措的男人，觀察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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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咬了咬牙，想要反駁卻不能作聲。這種大人物他可得罪不起，只好皺着臉把髒話給統統吞了下去，只回了淡淡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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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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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看着男人沉下的臉拍了拍他的肩，心情愉快。欺壓弱者是多麼的有趣，狠狠奪走別人珍視的東西是如此的愉悅，這就是強者支配弱者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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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人就是感情太豐富了，對畜生根本不需要投放任何情感嘛。我叫人送另一隻給你吧。這種鳥多的是。想要多少隨便挑！」他哼着歌繼續他的打獵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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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鳥墜落的一刻，牠的眼角看見了那男人，他的主人手執的槍還在冒煙。那男人就站在原地，沒有任何的行動。他把兜帽拉了下來，鳥兒看不到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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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明白的。你不要我了是吧，沒關係，一直以來謝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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翅膀沒法使力，身體不受控制的掉了下去，接着是一陣天旋地轉與墜地的強烈衝擊，白鳥再次墜入那熟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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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小黑強而有力的呼喚聲把小白從夢魘中解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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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驚醒過來的小白喘着粗氣，按着了隱隱作痛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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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小黑把小白扶了起來，遲疑地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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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液體滑過臉頰，小白摸了摸自己的臉，原來他早已淚流滿臉。他用衣袖狼狽地抹了抹臉，擠出了僵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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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吵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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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哦。你又做那個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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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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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現在的我已經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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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過是一場夢，只是一隻鳥曾經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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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感謝讀完了故事的各位。這篇是取自我的新作《白與黑的世界》的前傳《黑白序曲》，這篇是主角小白的黑歷史。曾經感受過的温柔，才令小白想要成為同樣温柔的人，雖然他現在什麼也不記得了，但他被遺忘的過去仍成為他現在人格的基礎。

白鳥的故事是言語不通，溝通出現問題而引致的誤會，這對失憶前的小白造成的心靈衝擊很大，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的問題，獵人才不要他，因此會不斷反思自己是不是有哪裡不好，這深深植入了他的潛意識。為了不再被人討厭，不再被人丟棄，他努力去遷就別人，成了現在這樣過份為別人著想的性格，或許失憶對小白來說某程度上是件好事。

如果各位有興趣，歡迎去看看我的作品，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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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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