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拯救未來逝去的妳，我成了記憶信貸的客戶 - 《第16話：離開這個充滿束縛的世界》（2）

Tutorial完結後，我倆到了太浦的老味甜品店。

程雨奈說，程雨愛會定期把最新版本的Hell of Greenness送到老味甜品店寄賣。而每次妹妹寄賣紙杯蛋糕後，英俊老闆都會通知她，她會找個確保妹妹正在上課的時段，親臨甜品店試吃。她亦拜託英俊老闆保守秘密，別告知妹妹。難怪的，若然妹妹知道唯一願意光顧的顧客，竟然就是她所討厭的姊姊，那種創傷衝擊實在……嗯……

越是跟程雨奈相處得久，就越是感受到，雖然她從不漾開笑顏，內心卻是非比尋常的柔軟。

還有……是個沒救的路癡。

每次程雨奈到訪老味甜品店，竟然都走不同路線，而最後還是會迷路。你問為何她不用Google Map？因為她根本沒有智能手機呀！

即使思考觀察慎密，即使琴棋書畫皆精，在日常生活面向卻是不成比例地冒失。簡直像部裝漏了某個晶片的先進電腦呢……

「味道如何？」程雨奈一本正經凝視我。

「唔錯。」

「請你認真答。」

「今次唔同上次。」我苦笑，掏出筆記本，「我係真心認為唔錯。」

「冬甩同學，你寫緊乜嘢？」

「食評，同埋改進建議。」我以比粟米還要醜1倍的字體，在筆記本上摘錄重點，「我會將意見轉發畀程雨愛，等佢下次再整好啲。」

「……程雨愛真係肯聽你指導？」她接過筆記本，看過我的意見，「你嘅意見……好中肯。」

「Yup。」

「就係因為中肯，似乎太……具攻擊性？仲有粗口……」程雨奈那副幽靈公主般的憤恨臉色，根本沒人分得清她有沒有在生氣。

「我同程雨愛有過幾次訊息來往，佢唔單只接受批評，而且一路進步緊。」我扭開熱水壺，喝著熱騰騰的抹茶——很可惜，這次仍然不是憶記冰室的味道。

「……真係？你嘅方法效果咁強？」

我先前跟程雨奈解釋過芊柔的提議，她雖不反對，卻一直抱疑——她明顯對程雨愛的EQ信心有限。

「放心，我每次都會修飾用字，何況佢根本唔知道我嘅真實身份。」我微笑道，「妳不妨對妳妹多啲信心，雖然佢難相處，但對於做好Hell of Greenness呢回事係決心十足。」

程雨奈盯著碟上，冒出深綠色流心餡的蛋糕，恍然大悟：「難怪最近兩次，雨愛嘅蛋糕味道少咗怪味，層次仲豐富咗。抹茶流心係你建議加嘅？」

「嗯。其他食材我唔敢講，茶係我最有把握嘅。」

程雨奈注視著我：「我冇睇錯，果然冬甩同學係雨愛嘅救星。」

「最關鍵都係食蛋糕嗰一位滿唔滿意。」我記得程雨奈說過，程雨愛製作Hell of Greenness，是為了於平安夜當天給父親吃。

「……嗯。」程雨奈沉思片刻，注視著遠處的英俊老闆，「不過，今次係我哋最後一次嚟老味甜品店喇。」

「……最後一次？」我不禁一愣。

程雨奈環視店內的裝潢，視線最終落在門口，一臉傻氣的秋叔。

「我哋要幫隻秋田搵個新居所喇。」

「……秋……田？」

「嗯。」

我與秋叔視線對上，一頭霧水：「……吓。吓？」

「Your spring pocket will be barbecued。」秋叔不忿的眼神如是說。

⦾

我有盡力遏止的，最後卻還是沒忍住。

「……好笑咩？」程雨奈坐在長凳另一側，斜瞄我一眼。

「搞……搞唔掂……哈哈……哈哈哈哈……」我掩著口，連淚水都快要飆出。

沒錯，程雨奈竟然一直誤以為，秋叔是隻秋田犬。

我不是狗科專家，不敢班門弄斧。但天呀，秋田與柴犬並不是那麼難分吧！先不說其他特徵，單計體積就相差足足2至3倍了。就算街外人分辨不了，多年來作為秋叔的「家人」的她，不可能一直搞錯吧？秋叔從額頭到屁股，很明顯是隻100%的柴犬！原來牠姓「秋」，就是因為程雨奈的誤會所致！

原來秋叔你身世這麼可憐，我有點同情你了！你的「家人」未免太傻了吧！

我掩嘴而笑，直至程雨奈別過臉一聲不吭。

「……好喇好喇，唔笑喇。」我拭乾淚水。

程雨奈握著手上的相機撫摸著，長達一分鐘之久。

「……Sorry。唔好嬲啦。」

她抬起相機，瞄準與一群斑鳩玩樂的秋叔。

她真的生氣了！

「咔嚓、咔嚓。」

程雨奈不斷按著快門，為秋叔拍下一張又一張照片。

如你所見，這裏是日月角公園，是位處科學園附近的海濱公園。離開老味甜品店後，程雨奈提出攜同秋叔到這裏來。

公園有條沿海而建的走廊，面朝廣闊的向霧港，並能遠眺對岸的瑪安山。而我倆就在公園旁的小型碼頭，背後是一間冬甩專賣店。我倆坐在碼頭的長凳上，秋叔在欄杆旁與一隻斑鳩嬉戲著，樂不思蜀——真懷疑牠前世是隻斑鳩！

而且那隻斑鳩，額頭毛髮又是酷似飛輪海髮型，難道牠就是上次那隻嗎？！

所以說秋叔和斑鳩是認識的了？跨物種的友誼？

斑鳩飛越欄杆，降落到水邊的石造斜坡上。

10秒後，秋叔跳起要越過欄杆，因為身體的臃腫笨重，牠卡在欄杆邊，好不容易才掉到另一邊，追趕無所事事的斑鳩。

10秒後，程雨奈攜著相機，也要越過欄杆！Miss Ching怎麼妳要陪秋叔瘋呀！

可我還未來得及喊「小心仆死」，她已像奧運跨欄選手般，乾脆漂亮地跳過圍欄，坐到斜坡上。我忘了她是語大羽毛球隊的黃牌，根本不擔心她的身手，然而這跟她的斯文裝束——牛角扣大衣、連身牛仔裙、黑絲襪及學院皮鞋——格格不入。

一隻捕捉海的雀，一隻追逐雀的狗，一位拍攝狗的女生。

不知怎的，我坐在橫凳上，看得完全入了神。

自從認識她起，從未聽聞她有伴侶或追求者，連朋友都沒有半個。

這怎麼可能？她除了比較冷酷和天然呆外，毫無破綻。她漂亮又品學兼優，家庭條件又好，還散發非比尋常的魅力。如此優秀的人，怎可能形單隻影？

我抱疑已久，卻又怕觸犯她的底線，才一直沒問。

程雨奈把相機擱在一旁，面朝廣闊的向霧港，秀髮隨風擺動。

直到程雨奈打了個噴嚏，我才苦笑起來。

「今日得9度，妳仲吹海風，真係唔怕感冒㗎喎。」我坐她側旁，向她遞過紙巾。然而她沒有接過紙巾，甚至沒看我一眼。

「乜你笑完喇？點解唔笑多幾日先？」

我脊背一寒，她真的生氣了！很生氣！

我不再說話，她則是對著大海發呆。

接下來是段漫長的沉默，世界瞬間變得肅穆。

「冬甩同學。」

「嗯？」

「有冇諗過離開？」

「……離開？」

「離開呢個世界。離開呢個充滿束縛嘅世界。」

「……束縛？」

她朝著海伸手，像是要撫摸海似的。

「你知唔知湖係點樣形成嘅？」

「……」

「無數粒嘅水點。湖其實就只係水點。每一粒水點，都係億分之一嘅湖。」

「係《Me Without You》嘅講法。」我很訝異，她仍記得那篇詩作。

「水點一旦成為湖嘅一份子，就會陷入無盡嘅束縛之中。因為佢哋終歸都係隸屬於某樣嘢。雖然水點會蒸發成雲朵，但係佢哋最終逃唔過降雨嘅命運，再次成為某條河、某個湖、某個海嘅一部分。呢個宿命係咪好可怕？」

「……」

「如果有種永不降落嘅雨，

無拘無束咁喺世界飄流，

擺脫隸屬於彼此嘅循環，

你話幾好吖？」

她的眼眸吞噬了向霧港的湛藍，深不見底。

側旁來了一家三口，女兒笨拙地踏著三輪車，父母亦步亦趨，像保鑣般準備隨時「護駕」。他們笑得真燦爛。

我仰望著滑過雲層的客機，想著想著，想著想著。

「我……唔覺得自己受到束縛。」我這麼道。

「點解？」

我深吸一口氣，凝望平靜的向霧港，心沉浸在回憶浪濤裏。

「有冇同妳講過，點解我會一個人住？」6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2bJPal9J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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