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解之世 - 再見

夕陽落下之時，海風吹得他頭髮飄散。

站在溼地的木棧上，看著火紅的日落，夜即將襲來。

秋天的海風特別的強，惹得他有點頭疼了。

「陳爺，你在這裡做什麼？」鄰居小孩跑了過來握住他的手：「你今天還沒講故事給我聽，不是說要結尾了嗎？」

「恩，對阿。」回握對方稚嫩的手，他看了看男孩身後：「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來，你爺爺呢？」

「他在民宿等你，今天是最後一個晚上了，明天要回家，所以你今天一定要講給我聽！」

「好！好！我明天回家也能講給你聽啊！」

「不管啦！我怕以後沒機會了。」

老人笑著柔亂小孩的頭髮，回過頭他看向已經被埋沒於雲海中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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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邇霖相處的日子也迎來最後一天。

這一個晚上，便是邇霖要離開的時間。

他們看完夕陽從外地回來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前往城隍廟。

廟前已經擺滿普度的供品，廟裡念誦著經文，人來人往的樣子非常的熱鬧。

司馬榮光看著人滿為患的廟前，第一次見到聚集這麼多好兄弟的時候，難得不會感到不舒服，反而有種放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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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真快。」邇霖站在他的左側，閉著眼睛沉靜了一下，再度張開時，司馬榮光看見他眼神如水波般閃過一絲光芒。

「對阿，就要跟你說再見了，你會留到最後一刻嗎？」他抱持著一點期待的語氣詢問。

「我不會留到最後，但你可以代替我看完全部的儀式嗎？當作是送我一程，我不想寂寞的自己走完那條路。」

他還是有點私心，全部的儀式結束，正好是他走回冥界，他可以想著有個人也在陪他，這樣他並不孤單。

「好。」司馬榮光沒有挽留，他知道這是不被允許的。

邇霖拿起桌上的糕點，吃了一口，味道很甜，這是陽間的眾生為他們準備的。

就像禱頌的經文迴向給了他們，他覺得不再那麼沉重，他可以知道為什麼那些鬼魂會期待下一次的開門，除了放一個月的假之外還可以讓心靈得到一點解脫。

還能看見思念著自己的家人以及真誠對待自己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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邇霖帶領著他走進廟裡，在主廳的一側有著一扇門，門外貼著紅紙黑字，他沒去注意那是什麼字。

看著門內的景象，如同深不見底的穴道般一條道路在裡頭延伸，道路旁有著一盞盞紅色燈籠，指引著方向。

已經陸續有人往裡面前進。

「就到這裡，你已經不能再前進了。」站在前面的邇霖，回過頭看著他：「很開心這段時間有你的陪伴。」

「你明年……」司馬榮光最後的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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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都不要留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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邇霖舉起食指，在嘴邊比出一個禁聲的動作：「未來的每一年我不會再出現，但我答應你，時間到時我會來接你。」

他的手慢慢放下。

「請你務必活得更加精采。」

司馬榮光笑著點頭：「約定好了。」

看著對方的笑臉，邇霖也回以微笑後便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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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著邇霖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司馬榮光才崩潰的跌坐在地，將頭埋入雙臂之間。

他害怕對方其實還沒走遠，所以他只敢無聲地流淚，他只在心裡想著：『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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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搖了他的手，喚他起來：「少年仔，你……你不是那位同學嗎？你在這裡做什麼？」

眼前是之前曾提醒過自己的廟公。

擦了擦眼淚，一邊起身一邊跟廟公道歉。

「沒事啦，怎麼樣心情有好一點嗎？」

司馬榮光點了點頭，他不確定廟公知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但在廟公邀請他去觀看儀式進行時他並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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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肅穆的跳鍾馗，跟著廟公以及其他工作人員將廟裡的紙紮藝術品搬到同一處，看著火焰熊熊燃燒，最後廟公與其他人拿著香祈求以及進行關門儀式。

看著那條有著紅色燈籠的通道在眼前被緩緩關上，與自己隔絕開來，他才真正地與對方分隔兩地，從來都沒有這般強烈的感覺，開心、悲傷、不捨以及祝福，這些感情一一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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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節正式宣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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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他累得癱在床上。

煤炭發現他回來，似乎也發現他的疲憊，只是在他身邊轉了一圈後在他旁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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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做了一個夢。

那是個全白的世界，他就躺在充滿水的地方載浮載沉。

有個低沉的聲音響起，他覺得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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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其魂歸位，汝已畢，還以平凡，收還汝力。』

到底在說什麼鬼話？噗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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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給他的回應則是重重的拍他的額頭，讓他整個人沉入水中。

水直接嗆得他無法呼吸，只能拼命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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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驚醒的瞬間，他依舊不停地咳嗽著。

哈──差點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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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吵雜的聲音，他走到陽台，看著外面的景象。

隊伍的前頭有幾位壯漢在扛轎，一下往前衝一下停下搖晃著，轎子的周圍也幾乎都是男性，為了以防萬一讓周圍的其他人不要靠太近。

他隱約看見模糊的身影在轎子兩側，其中一個人還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揉了揉眼睛，睜開眼的同時又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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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看到什麼了？」男孩坐在小凳子上聽著陳爺說著故事。

「不知道，至今他再也看不見任何鬼魂。」

「那再後來呢？司馬榮光跟邇霖最後有再相遇嗎？」

「恩……或許吧，畢竟那是很遙遠的以後了。」陳爺故作神祕地想著。

「蛤──那這樣就不是開心的結局了啊！」

男孩遺憾地喊著，卻惹得陳爺哈哈大笑：「他們相遇要在司馬榮光死掉以後耶！陳爺我怎麼會知道他們有沒有相遇！」

「你可以隨便掰一個啊！反正你這也是個故事！」

「那就當作沒有好了！結局就是當司馬榮光死掉後，邇霖剛好可以投胎了，最後他們錯過了啊！」

「呵，你們真的是……」坐在一旁男孩的爺爺笑了出聲。

「爺爺你看陳爺啦！每次故事都不說完！」

「好了，黃宣。」拍了拍孫子的頭：「你也該睡覺了，不然你媽媽會罵你的。」

一聽到媽媽的名字黃宣立刻乖巧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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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黃宣抱了下爺爺後對著陳爺比了個鬼臉。

「你確定不跟陳爺說晚安嗎？」他壞笑著說。

「討厭的陳爺！」雖然這麼說，但也還是抱了下對方，然後跑上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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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自家孫子鬧脾氣的樣子，不禁搖頭：「你這個故事從我認識你到現在一直是一樣的內容呢。」

「沒辦法，誰叫我需要跟你說你家大狗要說的話，免得你不相信我。」

「我會相信你，畢竟當初我不認識你，你一進來就跟我說我死去的狗的名字，還跟我說只有我們之間知道的事，我還有什麼不能相信的。」

他緩緩站起身：「你還不睡嗎？我累了想先去陪我孫子睡覺。」

「恩，我想再坐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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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客廳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坐在椅子上，靜靜地閉著眼聽著海風的聲音從窗戶那邊傳來，還能聽見海浪打在岸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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漲潮了嗎？

他回想起那時的夕陽真的很美，他的側影也很朦朧，被輝煌的夕陽照射下非常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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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睜開雙眼時，便看見穿著一身黑服的男孩站在自己面前。

男孩對著他微笑著：「你只記得朦朧的我嗎？」

然後對著他伸出手。

「不，我記得你全部的時候，不再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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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陳爺起身時，頭髮逐漸從白髮轉為黑髮，臉上經歲月刻畫出的皺紋漸漸被撫平，他再次回到邇霖熟悉的司馬榮光也是陳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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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牽起思念已久的愛人的手。

這一次，他們站在同一個地方，一起走著那一條通道，成為彼此相互依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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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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