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一曲、前兆（4）

吃完晚餐，法萊雅就把兩匹馬都給賣了。

「反正也帶不進去。」

她如此解釋道。也因此，隔天兩人是以步行的方式前往風域。

前往風域的路並非如溫德爾所猜想，是像來時一般在廣闊平原上的平坦大路，相反地，除了剛離開村子後的一小段路，其餘時間，兩人都是走在茂密樹林裡，沿著蜿蜒小徑一路緩坡向上。

天還沒亮就匆匆離開村子的兩人，在晨曦從枝葉縫隙灑下之際，已然在這原始的叢林中走了好一陣子。令溫德爾感到驚訝的是，儘管原始，林間的小徑卻意外地沒有為雜草所覆蓋。

「這是因為有很多人時常走這條路。」

法萊雅向溫德爾解釋道。

「要前往風域，就必須走這條路。」

溫德爾疑惑道：

「難道完全沒有其他的路？」

法萊雅搖了搖頭。

「完全沒有，原因你很快就知道了。」

聽了這話，溫德爾只好按捺下心中的好奇，繼續跟在法萊雅身後。

長靴採斷樹枝發出的清脆聲響以及悅耳的鳥鳴，在清晨的樹林之中顯得格外響亮，卻也凸顯出此時此刻，這片古老的森林是多麼靜謐、多麼祥和。只是，隨著他們前進的步伐，氣氛開始改變了。

有個難以形容的聲音開始破壞這片寧靜。

起初，那聲音還小到讓溫德爾以為不過是自己的幻聽，但沒過多久，聲音就已經大到令人無法忽視，充斥森林的每一個角落。

像是喪子母親哀痛的吶喊，又像是離群孤狼悠遠的呼號。

溫德爾終於忍不住問道：

「那是什麼聲音？」

這時，樹林的盡頭出現在兩人眼前，法萊雅深吸口氣加快了步伐，溫德爾見狀也加快腳步跟上。兩人踏出森林後，法萊雅看著前方，這才答道：

「是歡迎回家的聲音。」

順著她目光看去，溫德爾看見丘陵頂端就在前方不遠處，上頭似乎還有一個小小的平台，但左右一望，他發現另一個讓人驚訝的景象：覆蓋住丘陵的森林，不約而同止步於此，也就是說，這裡便是伐木人慣稱的林線。

溫德爾之所以驚訝，是因為這裡的高度並不算高，充其量不過就海拔六、七百公尺左右，想當然爾溫度也不比平地低多少，但正因如此，樹木要在此生長應該不是什麼難事才對，那又為什麼林線會在這裡？

不過，對於這個奇怪的現象，溫德爾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走沒幾步，兩人來到丘陵頂端，剛踏上丘頂平台的剎那，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差點沒害溫德爾跌倒，好不容易穩住重心往下一看，眼底這片壯觀的景象，登時令他驚訝地合不攏嘴。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呼嘯聲，刀刮般的風吹得溫德爾的臉頰隱隱生疼，也難怪樹木無法在此生長了，再怎麼強韌的樹根樹幹，都肯定無法挺過這種風終年的磨難。

這時，法萊雅驀地開口了，像是還沒回答完先前的問題，喃喃道：

「然後，也是給予外來者的警告。」

溫德爾轉頭朝法萊雅看去，儘管她看似弱不禁風的身軀理應承受不住這種強風，但卻像是兩腳生了根似地，一動也不動的佇立在那，只有白衣和金色的長髮像是被賦予了生命一般，在強風中翻飛著、飄揚著。

在圍繞著這片荒蕪大地的丘陵之巔，隨心所欲地飄揚。

這就是風域，一片廣漠的浩瀚荒原。

荒野之上，可見塵土在強風中飛揚，將無形的風兒染成了灰色，而灰衣的舞者們便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跳起混亂而壯觀的群舞。

這樣的風兒所及之處，恐怕沒有作物能生長吧，溫德爾心想。值得慶幸的是，風域的東西南三面都被丘陵所環繞，也因此幫外界擋住了這飛砂走石的凜冽朔風；至於風域一路向遠方延伸、消失在視野中的北面盡頭，根據溫德爾的猜測，應該是直接和大陸最北邊的雪山山脈接壤在一塊了。

如果這猜測沒錯，風域可真是個奇妙的存在，被群山與外界隔絕，再加上終年由怒濤般不曾止息的強風所籠罩，也難怪想來此地一開眼界的遊客始終絡繹不絕。

溫德爾朝下頭望去，似乎唯一能進入風域的道路，便是他們現在所在的丘陵上唯一一條通向下方的崎嶇碎石路。雖然崎嶇，至少還能手腳並用地慢慢爬下去，相形之下，周圍的丘陵在面向風域的那一側，全都是陡峻的光禿峭壁，別說攀爬，恐怕上頭連個著力點都沒有，也難怪法萊雅會說這是通往風域唯一的路。

正當溫德爾還在左思右想時，法萊雅冷不防喊道：

「快蹲下！」

不明所以的溫德爾才剛抬起頭，一股強勁無比的風壓便朝他迎面襲來，巨力迫使他騰騰騰地連退好幾步，然後因為重心不穩而一跤坐倒，還差點兒沒跌下丘頂的平台。看著溫德爾狼狽的模樣，絲毫不受強風影響、依舊在原地穩穩站著的法萊雅輕笑道：

「誰叫你不聽我的警告。嚇到了嗎？」

心有餘悸的溫德爾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我還以為剛開始那陣風已經夠強了，這就是風域的風？」

「是的，這就是守護我們臨界者的屏障。不過嚴格來說，我們所站的地方還不算風域之內，吹到這丘陵上的風相對於下方的平原，強度都已經大幅減弱了。一旦進入風域，風的強度便會瞬間增加好幾倍，如果再往更裡頭走，就連趴伏在地的成年男子，也會輕易被那永無止境的狂風給掀飛。」

溫德爾聽了不禁詫異道：

「有這麼誇張？那不就等於完全進不去了？」

法萊雅扁扁嘴道：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讓臨界者的存在至今仍不為世人所知？」

「……這麼說也對。但這強風究竟是怎麼來的？是你們御風者的傑作？」

「應該不是。就我所知，沒有任何臨界者能持續駕馭如此強大的風力，這應是自然的現象，根據記載，此地自古以來便時常遭受強風肆虐。」

遲疑了一會，法萊雅又皺著眉補充道：

「但就文獻中的記載，似乎在兩百年前，這裡的強風也沒有誇張到如今這種程度，就連風域這個稱呼也不是古代就有的。」

溫德爾好奇道：

「那麼所謂的風域之稱到底是從何時開始的？」

「我也不確定，但至少從有合眾國以來，人們便都是如此稱呼這塊土地。」

聽法萊雅這麼一說，溫德爾陷入了沉思。

至今合眾國也才剛邁入第六十八年，而且照法萊雅的說法，風域中的現象很有可能是這一、兩百年內才開始出現的。如果說風域是合眾國創立前不久才有的說法，那麼在這之前這片土地又是如何呢？如果風域的名稱是起源於這無與倫比的強風，又為什麼這怪風開始的時間會和合眾國出現的時間如此接近？

不過突然間，另一個更實際、也更迫切的問題浮現於溫德爾腦中。

「等等，妳剛剛說再往裡面走，連成年男子趴在地上都會被風給吹飛？」

「是啊。」

回答這問題的同時，法萊雅露出一抹狡獪的微笑。

看到對方的表情，溫德爾有些絕望地確認道：

「妳的村子……是在風域裡對吧？」

「當然。」

「……」

聽到這答覆，溫德爾無言地看著法萊雅，以她聰慧的程度，肯定在自己問第一個問題時，就已經猜出自己在想什麼了，不然也不會露出那種可恨的笑容。

不行，可不能像這樣老是被對方牽著鼻子走，溫德爾決定要想辦法反將一軍。

果不其然，看到溫德爾鬱悶的神情，法萊雅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等了半晌，見溫德爾遲遲不說話，便輕快地說道：

「你現在一定是在想：『那我要怎麼穿過風域』，對吧？」

「錯了。」

法萊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狐疑地揚起左眉道：

「不然呢？」

「妳說呢？」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

這回，輪到法萊雅不說話了。溫德爾等了一會，見對方遲遲想不出答案，便以半是得意、半是無奈的語氣道：

「我是在想，妳肯定是以捉弄我為樂沒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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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曲、前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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