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篇 - 霧中天使(黃黑)

A大美術系的系館內，有一間不對任何人開放的畫室。

在畫室裡，顏料管凌亂地散落在各處，靜置的調色盤旁邊擱著數十支大小不等的畫筆，足有一人高的畫架上放置著畫到一半的炭筆素描，粗粗幾抹勾勒卻難掩其中顧盼飛揚的神氣。

未使用到的石膏像有些被布遮住，有些裸露在外，還有些顯然只雕刻了一半，靜靜地留待主人繼續完成。

然而，即使是顏料濃重的氣味也依舊沒能蓋過畫室裡的那一股淫靡味道。

「嗯……哈啊、啊──」

在畫室的一角，應該是用來讓人體模特兒擺姿勢的圓台上此刻卻糾纏著兩具軀體，高大的男人緊扣著身下纖細的少年，一次次發狠的佔有對方，交歡的氣味在四周漫溢開來，金黃與淺藍的髮絲交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嗚嗯、黃……啊……」

甜膩的喘息被金髮男人覆上來的唇給吞沒，最終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呻吟逸失在空氣中。在快感的浪潮中載浮載沉的少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朝向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伸出了手，而男人略略勾起了笑，汗水沿著那張俊美的臉龐滑落，看起來更性感了。

他意會地捉住少年伸出的手，十指緊緊相扣，而後男人開始加快了進出的頻率，最後在少年的驚呼中一起達到高潮。

激情過後，兩人顯然暫時都沒有要動的意思，微風透過半掩上的窗戶吹進畫室，淺色的窗簾輕輕擺動，窗台的水瓶裡插著幾朵百合，也隨著風輕柔顫動。

很寧靜的一刻，讓人忍不住會想要沉湎在這樣的氛圍裡。

黃瀨才剛剛這樣想而已，胸口卻被推了推，他回過神，看到黑子已經想要起來了。雖然稍微覺得有些可惜，但是他向來不會違背黑子的意思，於是還是慢吞吞地從黑子身上離開。

「小黑子真冷淡呢，做完了就想要把我踢開嗎？」赤裸著上半身的黃瀨毫不在意地展示精實的肌肉線條，明明是美術系的，身材卻意外地好。

黃瀨坐在圓台上，單手撐著下巴，欣賞在方才的歡愛中，自己在對方身上留下的大片痕跡。

「黃瀨君在說什麼呢。」聽到黃瀨半帶調侃的話語，黑子回過頭，表情還是一樣淡然無波。「素描到一半忽然獸性大發推倒我的可是黃瀨君哦？」

黃瀨一下語塞，半晌後又不甘心地嚷了起來。

「可是小黑子明明也很舒服……嗚啊！」

話說到一半黃瀨最引以為豪的臉蛋就被一團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給正面襲擊了，那團東西移開了以後露出黑子冷淡的視線，黃瀨摸摸臉頰，才發現那個東西是黑子的抱枕。

黑子喜歡在黃瀨的畫室裡看書或是午睡，不過畫室裡大部分的地方都是硬梆梆的，黃瀨擔心黑子會睡得不舒服，所以才特地在畫室裡擺上了一個怎麼看怎麼突兀的大抱枕。

黃瀨有些無言，不過幸好黑子拿的是抱枕，如果拿的是其他東西比方說石膏像什麼的，那大概就……嗯。

「小黑子你也太狠了，我的臉可是生命啊……」哭泣。

「黃瀨君不是模特，只是個美術系死大學生，所以臉一點也不重要。」冷靜。

而且太帥了，會讓人有種想要打下去的衝動。黑子在心裡默默地想。

沒有理會一臉被重創過後的黃瀨，黑子撿起在方才的激情中亂丟一地的衣服，重新走回圓台上。

「啊……小黑子？」

「素描不是還沒完成？」黑子看了他一眼，有些居高臨下的味道。剛才做愛的時候黃瀨忘記帶套了，絲絲白濁從股間流下，看起來既淫靡又誘人。

──既古板又放蕩，既清冷又熱情，矛盾的綜合體。

黃瀨緊緊盯著少年赤裸的軀體，燦金的眼眸裡全是著迷，這不是在剛才的歡愛中情慾的目光，而是身為藝術家對於美麗事物的本能追求。

他的專屬人體模特，他的小黑子，他的「霧中天使」。

黃瀨站起來，從地上撿起畫板和畫到一半的素描，又走回來坐了下來。而當畫板一架好，畫紙在眼前鋪展開來，原先還顯得輕佻愛笑的金髮男人神色忽然就轉變了。

「吶，要開始了哦，小黑子。」

「還請快一點，我下午有課。」

「好好──」

美術系三年級的黃瀨涼太在A大是個非常出名的人物，不僅僅只是因為其俊美宛如模特的外貌而已，更因為他是A大近十年以來最傑出的天才，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卻已經屢屢在國內外的知名畫展中展出過作品了，可以說是名滿國際。

也因為黃瀨的成就和名氣，為了作為特招生進來的他，系上還特地安排了一間私人畫室給他，更不用說是其他許多的特殊待遇了。

不過天才通常都是會有些怪癖的，黃瀨的怪癖則是展現在人體素描這一塊上。一般來說在美術系，學生們要練習人體素描的話都是請一位共同的模特，然而黃瀨卻異常堅持要自己挑選模特。

鑒於黃瀨的身分特殊，系上也無法過多干涉，只是黃瀨卻遲遲沒有找中意的人選，甚至差一點因為交不出素描作品而被當。

當然很多人都在等著看笑話，畢竟天才總是招人嫉妒的，只是誰都沒有想到，最後黃瀨挑來挑去，卻挑上了一個跌破他們眼鏡的人選。

──那就是黑子哲也。

黑子哲也，A大文學系三年級，與為人高調的黃瀨正好是完全相反的典型，低調得不可思議，存在感也異常薄弱。在成為黃瀨的人體模特之前，系上同班三年的同學甚至還有人叫不出他的名字，雖然常在各個文學獎得名，但卻意外地沒有太多人聽說過他。

明明是文學系的學生卻跑去當美術系學生的人體模特，怎麼說都非常不可思議，當事人也從來沒有透漏過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原本系上的教授還想要反對的，畢竟這太胡鬧了，但是在看過黃賴以黑子為對象所畫出來的一幅畫後，教授們卻齊齊轉變了態度，並認可了黑子作為黃瀨的專屬模特。

而那幅在A大非常有名的作品，現在就掛在A大的展覽館裡──

「哦……這就是那個什麼黃瀨畫的？」一道聲音在展覽廳裡響起，帶著幾分不屑一顧和打量的口吻。

A大的展覽館裡，最盡頭的一處小展覽廳裡什麼也沒放，就只在牆上懸掛了一副巨大的畫，前方還用了紅絲帶圍住，不讓人隨意去觸摸畫布，由此便可以看出館方對於這幅畫的重視。

此刻在這幅巨型畫布的面前站著兩名年輕人，左邊的學生正在向另一人介紹這幅畫，語氣非常興奮與激動。至於另一人則是戴著棒球帽，壓低的帽沿遮住了大半輪廓，不過即使如此也能輕易地分辨出他臉上的心高氣傲。

「沒錯，很棒吧？能夠把油彩運用到這種地步真的是太讓人難以置信了，我第一次看到這幅畫的時候簡直移不開眼睛……」

一旁的同學還在嘮嘮叨叨，他則是微微抬起頭打量眼前這幅畫。

幾乎與天花板同高的巨大畫布，畫裡的場景是在一片松林裡，濃密的蒼綠色中混合著部份的褐黃，可是那又不只是一片普通的松林，朦朧的霧氣縈繞在其中，讓畫面顯得虛幻的不似真實。

而在畫面的中央是一名有著水色短髮的纖細少年，身上僅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赤裸的雙足踩在一片鬆軟的松針上，少年背對著觀看者走向樹林間的小徑，微微地回過頭來，清冷的藍眸就這麼與看畫者直接對望，彷彿有無限多的祕密想要傾訴……

作畫者完美地表現出了畫中少年的氣質，疏離而薄弱的存在感，彷彿不屬於這個世間的存在，而作畫者只是剛好捕捉到了這一幕，連帶著那個特殊的時空也被一併保存在畫布上，就如同這幅畫的名字一般。

──「霧中的天使」

「哼，畫技也就一般般，不過倒是模特還不錯……」他自言自語著，並且想否認內心的震撼和一絲不甘心。

真不愧是天才啊……

不管帶他來參觀的同學還在一臉激動地說著自己對黃瀨的崇拜巴拉巴拉的，他轉頭往外看去，正好看到兩個人並肩經過展覽館外面，燦金與淺藍的髮色在所有人之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原本沒打算在意的，不過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藍髮而身材相對嬌小的學生臉上時，他忽然睜大了眼，還沒有意識到什麼，身體卻先自己行動了起來。

「所以我說……喂喂，你幹什麼啊？！」說得正興起的學生才說到一半，身邊的人就已經一溜煙地衝了出去，讓他一臉錯愕。

結束了素描以後，黃瀨送黑子到文學院去上課，兩人沿著文院前的楓林步道慢慢走過去，順便聊了下等等下課後的活動。

「吶吶小黑子，等等去Maji吃點東西吧？」

「對了，黃瀨君是不是還欠我一杯香草奶昔？」

「誒，這麼說起來好像──」

「喂！前面的！」

一道聽起來很陌生的聲音在兩人背後響起，黃瀨跟黑子同時停下腳步，回頭便看到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年輕男生跑了過來，還有幾分氣喘吁吁。

兩人對看了一眼，都覺得莫名其妙，這個人他們都不認識啊？

「喂，我說你、」那男生還在喘氣，可是臉上的表情卻是興奮的。

他猛地抓住了黑子的手腕，過大的力道讓黑子忍不住皺起眉頭，黃瀨當下就沉下了臉色，然而那個男生卻沒有注意到。

「我看到了那幅畫，你來當我的模特吧？我一定會畫出比那傢伙更棒的畫！」

這時候那位陪同他參觀的學生也追了出來，當他看到眼前這一幕時則是驚訝的張大了嘴巴，在注意到心目中的偶像黃瀨也在場後先是一陣激動，激動過後才發現這個畫面看起來有多麼詭異。

尬的，為什麼看起來超像什麼新歡舊愛的分手談判場景……不不不，他一定是昨天熬夜趕作業睡眠不足，眼睛出了問題才對。

沒頭沒腦地聽到這樣的話，黑子先是一陣莫名其妙，不過他還是弄明白對方在說什麼了。

黑子抽回自己的手，臉色還是一樣淡淡的，什麼情緒也看不出來。

「很抱歉，請允許我拒絕。」

「為、為什麼？」那個男生似乎沒有想到自己會被拒絕，錯愕地睜大了眼。

而黑子回過頭，看了那男生一眼，視線則是落到了幾步之後，顯得有些不高興的黃瀨臉上。

「因為，我是黃瀨君的專屬模特。」

那男生瞪大了眼，顯然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而黃瀨卻被黑子的回答取悅了，方才還是烏雲密布的臉上一下子就放晴了。他走到還有些失神的年輕人身邊，友好地拍拍對方的肩膀。

「吶、就是這樣，抱歉囉，小黑子可是我的專屬模特呢！」

說完，黃瀨忽然低下頭，低聲說了一句話，不過語氣已經不像方才那句話的開朗輕快，而是帶著幾分輕蔑，如同惡魔的低語。

「──再說了，你能夠捕捉到小黑子的身影嗎？」

薄弱如同幻影的少年，存在於霧中的天使，不是超乎凡人的天才的話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那樣的身影留下的。

這就是最現實的，才能的差距啊……

說完，黃瀨不再去管那個男生了，幾個箭步便追上了在前方不遠處等他的黑子。

「黃瀨君又在欺負人了吧？」等黃瀨趕上來以後，黑子才這麼說道。

「才沒有呢，只是讓他稍微明白一下天才跟普通人的差距。」

黃瀨笑瞇瞇地，顯然心情很好，右手的拇指與食指比出了一個小小的距離。「看，只是這樣的程度而已哦。」

黑子則是看了他一眼，又頗為冷淡地移開視線。「黃瀨君……其實也挺幼稚的吧。」

「什麼啦，小黑子這樣說就太過分了……」

「是實話呢。」

「誰叫那傢伙動手動腳的……」

兩人的話語聲隨著他們的離去越來越微弱，一陣清風吹過，白色的蒲公英種子也隨之紛飛飄散，而一黃一藍的身影依舊並肩前行。

──他們屬於彼此，誰也不能介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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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中天使(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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