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溫順步入良夜 -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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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at close of d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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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Dylan Thomas, 1914 – 1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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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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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妳好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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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柑橘不耐煩的嗓音透著緊閉的木門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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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杜鵑？……野杜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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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杜鵑一心一意地畫著眉毛，根本不想理會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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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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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漸趨激烈，伴隨著小柑橘的喊聲：「欸！野杜鵑，妳睡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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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攪得心煩意亂，野杜鵑暴躁地扔下眉筆，起身拉開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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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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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杜鵑說得咬牙切齒，但她敢打賭小柑橘根本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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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也太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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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著溫順的薰衣草，小柑橘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野杜鵑，率先走進房內，並彎下腰拍了拍霸佔沙發、一點位置也沒留給別人的虎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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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一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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懶洋洋地搖搖尾巴，虎克伸出舌頭，從小沙發跳下來，悠悠哉哉地挪到野杜鵑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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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東西可以給你吃。」重拾眉筆，野杜鵑坐回梳妝台前方，緊盯著自己鏡中的皺紋：「你已經吃過早餐了，虎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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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虎克只是呵哧呵哧地吐氣，口水滴得滿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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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夥共有四個──小柑橘、薰衣草和野杜鵑，再加上虎克船長。小柑橘這會兒一屁股坐進凹陷的小沙發，並嘗試挪動身軀，體驗沙發疲軟的彈跳性──她深深蹙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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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沙發是不是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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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虎克跳壞的。」野杜鵑冷冷回道，熟練地修飾左側的眉尾：「我說過了，虎克一天要遛五公里，沒遛滿五公里，牠就跳壞我的沙發。我們不是說好了？每天早上我負責遛一公里半，下午梅莉金來了，再遛一公里半，晚上妳遛兩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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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莉金那麼年輕，憑什麼只遛一公里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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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莉金是清潔兼看護，雇員好嗎？雇員。」野杜鵑不耐煩地說：「她要照顧三位老太太，打掃環境，然後還要遛狗？妳以為妳付給她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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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為什麼要遛兩公里？」小柑橘相當不滿意。上了年紀後，她本來就低沉的嗓音轉為粗嘎，情緒一激動，發出的聲音就像兩張粗糙的砂紙相互摩擦：「天知道，我的膝蓋不能承受更多……我現在下樓梯都倒著走，健康網建議的，說這麼做能保護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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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若不慎跌落，恐怕沒有東西能保護妳那寶貴的腦殼。」野杜鵑毫不留情：「但我想妳不在乎，就算腦殼破了，只要膝蓋完好一切就都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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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膝蓋！」小柑橘大聲抗議：「我的膝蓋有醫學書裡描述的所有老化症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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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症狀？全部？」冷笑一聲，野杜鵑轉身瞪視小柑橘：「妳還真是醫學上極度罕見的案例啊，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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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妳，我查過了。我拿保健書對照健康網的資料──不是維基百科，我看的可是網友分享的真實案例，畢竟，能有誰比病人自己更加了解疾病本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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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杜鵑實在一個字也聽不下去了，這真是太荒謬──小柑橘堅信她得了這個病、那個病的。事實上她好得很！什麼毛病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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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聽小柑橘無病呻吟，還不如關心那位真正需要留意的──用最快的速度畫完眉毛，野杜鵑轉身察看薰衣草需不需要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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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衣草蹲在地上，樂呵呵地抱著虎克，對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就連虎克咀嚼起她上衣的流蘇，薰衣草都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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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克。」野杜鵑厲聲喝道。虎克立刻站了起來，一拐一拐地朝旁邊走兩步，傻呼呼地朝野杜鵑直搖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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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黏小柑橘！野杜鵑怒氣沖沖地瞪著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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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收養虎克前，野杜鵑和小柑橘都還挺常開車出門，但自從出了虎克的事，她們誰也不敢再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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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柑橘指天發誓，她不知道虎克怎麼會衝出來。野杜鵑完全同意──當時野杜鵑就坐在副駕駛座，連她也不知道虎克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簡直像憑空出現在馬路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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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虎克去醫院的路途是她們最後一次自駕。當時野杜鵑滿手是血，用力按壓虎克的傷口，她多希望自己的能力跟蝴蝶蘭一樣──那女人總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傷處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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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大了，反應也慢。野杜鵑是在獸醫宣布虎克的前爪必須用鋼釘固定，終身都會一跛一拐時，她才想起：蝴蝶蘭早就死了。到了這把年紀，看著友人一個個離去，好像也理所當然。她們不是普通人──卻不能免除那些生離死別、那些生老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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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杜鵑，」小柑橘再次催促了起來：「妳可不可以快一點？當心我拋棄妳，直接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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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這麼說，但以小柑橘懶在沙發上的那副模樣──不要說立刻出門，她真的有打算從沙發上爬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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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不接小柑橘的話，野杜鵑只回一句：「晚上遛兩公里，記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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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話，小柑橘的注意力瞬間轉移，放聲抗議了起來。野杜鵑不理她，小柑橘抱怨歸抱怨，時間到了還是會乖乖遛狗。就像最初把虎克帶回家時，小柑橘不停碎念她對狗毛過敏、說狗兒不該進入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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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是誰現在沒給虎克洗澡，就讓牠跳上床？是誰每回虎克流露出懇求的眼神，就立刻投降，無論狗罐頭或人類食物全部餵給狗狗？──虎克這樣會生病！會過胖！這件事野杜鵑已經罵過小柑橘很多次了，但根本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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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位配合了快四十年的工作搭檔，野杜鵑太清楚了。小柑橘就是隻紙老虎，看著兇，抱怨個沒完，實際上寬容得很。她什麼也不會放棄、誰也不會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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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六十歲的現在，或是光輝的往昔，根深蒂固的個性是不會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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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她們是得天獨厚的異能者，遊走在這世上，僅需遵從自己的意志。小柑橘、薰衣草和野杜鵑──甚至不是她們的真名。她們是60年代恆星黑子活躍期基因突變的一群異數，在那段耀眼的年月，人們尊稱她們為超級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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