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 - 2 | Penana

為什麼會喜歡上允行呢？

一心快要忘了具體在哪一刻，只是某天，在走廊上看見他，世界突然停頓，只有他的腳步徐徐走來，臉上帶著笑，微微點頭。在他掠過、往她身上走，一切才回復正常，她的心跳才繼續怦怦怦怦。

之後見他，還是會有心跳漏了一拍的感覺。

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常在課室掠過她，到黑板前寫下今天家課，挽起手袖，露出骨節分明的前臂，左手則反手叉腰，筆直地站立，彷彿天塌下來也不會令他折腰。髮是黑色順毛，永遠清爽，就算在運動堂間被汗打濕，汗珠滑落下巴，滴下來，始終沒有讓他變得黏膩狼狽，只有少年的意氣風發。

笑起來就像好天氣。

不笑的時候，就像飄零的雲。總之，都把她籠罩。

即使一心坐在前排，還是愛假裝和後桌聊天，乘機偷看允行；有時將工作紙往後傳，還故意不撒手，為的就是扭頭的時間更長。

真好啊。她開始感到自卑。

她曾祈求過、拜託過，他一定要性格差劣、怪癖殊多，最好會隨地吐痰、亂拋垃圾，集齊一堆只要一做，就會好感全無的惡習。統統沒有。他還會餵學校後山的貓咪、替欲過馬路的老婆婆扶手推車、主動說些笑話緩解冷場的尷尬。一切的一切，都使她心癢癢。

在那刻，她清楚自己已經逃不掉。假如他日有人說李允行是壞蛋，她絕對會跳出來辯護：「你哋都無我了解佢！」

年月之間，她漸漸沉迷起李允行這個人，學校放假，她當然開心，心頭卻總有牽掛，教她的歡喜全都意猶未盡。

見不到會想念，見得到也想念。

她總是在偷看允行，漸漸發現了許多隱密的事實，例如他開心時會咬咬嘴唇，猶豫不決撒謊時，會摸摸鼻子抓抓後頸。萬一，將來二人結婚，她拿著他的電話問：「呢個女人係邊個？」她就要憑著他有沒有摸鼻抓頸而判斷他的異心－－如果，會有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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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被老師一同留下來，陳一心和李允行就答應每逢星期一、四，成立小型補習班。

消息一傳出，就有很多女生報名，誰都知道她們奔著什麼去。

一心被老師委派，篩選報名名單。她表面上嫌麻煩，暗暗把成績早就很好、曾說過要拿下允行的幼羚剔走，美其名曰：「你成績好請把位置讓給別人。」

她就只有這個機會，靠近心儀的男生，才不會讓自己分心。

家寶說她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清心寡慾，就算能有機會和全級最受歡迎的人一起合作，也提不起勁。

只有她知道，這天不是偶然，是她蓄謀已久，朝著他的目標進發，剛巧機會到來，她恰如其分地抱緊，還要假裝雲淡風輕。一切都是修煉。

不過，到正式補習班，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照樣是各自各講課、幫忙複習，然後離校。

和她悲觀的想像沒有太大的分別，但總算可以近距離接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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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一心知道，她連做出名字意思亦困難，青春少女應該是熱情主動，若有無愧的心意，就落落大方地展示。可惜，她不是，這是什麼缺陷嗎？

她只能用迂迴的方式引起他注意。

譬如，翻閱他的社交媒體，發現他有儲存擦子膠碎的怪癖，於是，她也在課堂之後，故作無聊地搓出一條條擦膠碎，堆成小雪人。

譬如，得知他喜歡看某套動漫，卻因手氣太差，無法抽中心儀角色的扭蛋，於是，她也反反覆覆地抽，得到後，第二天就掛在書包上，不動聲息，讓他注意。當他說要交換時，她還故作遲疑：「我扭咗好耐㗎......」

譬如，發現他喜歡高馬尾動漫人物，她便沒有再扎過低馬尾；他喜歡眼神明亮的，她索性配上隱形眼鏡。可是，又怕過份沒有特色，於是明知道他不喜歡沉鬰的灰，偏愛配搭一整身的灰，模仿雲霧。

外頭下起大雨時，她錯覺這是愛意過份濃重隱晦，連天也忍不住。

一心那些迂迴的小動作引起了允行的注意。

有天，她獨自留在學校吃飯，允行過來搭枱，說：「咦，你都識得用左手吃飯。」

「無聊有練過，但平時寫字用右手。」

她曾經看過他的BLOG，知道他因為常年打羽毛球而感到右手負擔太大，吃飯就改左手分擔，苦練半個月，先用匙羹，再用叉，交換持刀叉的手，最後學用筷子。很無聊，但也引起她的興趣。

「咁岩嘅，我都係。」他這樣說，就一直吃飯，和她閒聊。

不是巧合呢，我知道你這樣才跟著做。她沒有講出口，怕自己像所有喜歡他的女生一樣。她害怕，那些悲壯故事的女主，多數愛得失去自我，生活方方面面全都沒有方向。但她不可以這樣盲目，不然，就無法照顧生病的婆婆，以後賺錢給妹妹更好的生活。

她注定不夠吸引，至少沒有花季少女的率性，總是心事重重。

可是，即使如此，她還是很想靠近李允行。

「原來同你都幾啱傾。你都唔係我印象中咁嚴肅。」他這樣講。

「搞錯，我不知幾親和。」還是不小心流露嬌俏。

「你覺得我教得好唔好。」他突然問：「我諗問你，你會公正客觀啲。我無咩信心，其實同級教返同級，都覺得自己無咩資格，我又唔似你語文咁有天分。」

「咩話？你都無資格？最好係你㗎啦喎。」她故作誇張。

「唔係……其實有啲人畀啲心機都得，只係我比較勤力打基本功。」

「我覺得你講解得好清晰，唔係嗰種學霸嘅蔑視，而係真係明點解我哋呢啲數學差嘅人唔明邊個位。跟住，你好仔細，好直接講到重點，將好複雜嘅概念簡單講出嚟。你教得好好，仲好過數學阿sir。」

「但我無數學阿sir咁識晒啲嘢啊。」

「咁咪顯得你有人味，會更明白我哋囉！所以你先可以講得咁明白。」她夾？私貨：「總之，你係最好嘅。」

他抿一抿嘴，避過她的眼神，還是忍不住笑容：「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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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沒有聽過讚美，只是沒有流露過不自信，或是過後得到讚美。

／／

雨天，一心和允行上完補習班，執拾教材後見雨勢太大，就一同留在課室。一心其實有傘，本可直接離去－－她才不怕雨點呢。

她在黑板上寫寫畫畫，他就跟著一起，竟然在描繪著一個女生的樣子。她好奇地湊上前，他說：「唔好郁吖，我畫緊你。」

「原來你對眼咁大，我而家先睇得清。」

只消兩句說話，就讓她完全不敢動了，他被逗笑，定神地看著她：「好好睇吖。」

「吓？」

「你望吓，我畫成點？雖然之前有學過，但都唔係真係好識。」

一心把黑板的畫拍下來，說：「哇，咁都唔係好識？好靚喎，我好想生成咁。」

她開始發現，眼前人並不是以往觀察得那麼淡然自若，反而常有自我懷疑，缺乏信心和安全感，需要反覆確認自己的存在，只是他不會說，又事事表現良好，才以為他總是游刅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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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這一個關係他的小秘密後，她很開心，像走進了天地。不過，她還是不動聲色，唯有這樣，才能更近。

夜晚，她對著草稿紙改改塗塗，假裝是溫習到無聊，才把他的側面畫下來。她找了最佳角度拍下來，調了光線，一鼓作氣，傳了給他。

隔了五分鐘，他回覆：「你都有兩手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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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但你總係畫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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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忖度，會不會太明顯了？這樣直接的言語，他這一生到底聽過幾次？可是，她無法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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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話題完結之前，允行傳了些好笑的貼文，他覺得一心會有共鳴，果真愉快地聊下去。二人說起飲水機其實是吐水機，而人類才是飲水機，之後又做排水管，只有內在濕漉。她也順勢重啟新一個話題，妄想這天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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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來自恃沉吟的她，忍不住在和他說「晚安」之後，突然用力捉緊被子，把頭埋進去，好像怕泄漏什麼聲息，又留了一些孔洞讓她小聲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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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話另一頭的允行，關掉電話以後，微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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