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你所不知道的那些故事 - 你想買甚麼？

楓葉落，秋意濃。

告別那令人醉生夢死的盛夏，城市被寒風所沖洗。人們身上都穿了一層層的大衣，一個個像大雪球般，每一步都走得東歪西倒的。

縱然秋季的到來使人不想活動，縱然年邁的身體常常叫人頭痛，縱然城中少我一個也沒關係；但是我還是非做不可，因為總有人需要這微不足道的小店。

我每朝梳洗過後便會開店營業，每天都會推起那越來越沉重的鐵捲門。

今天的街道還是和平時一樣冷清，真沒想到那些年的熱鬧能變成現在這樣⋯⋯好了，懷念就到此為止，快進裏頭吧，外面有點冷。

「老闆，我想要一枝魔杖，有甚麼好推薦的嗎？」

突然出現在我一旁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留着一頭黑色長髮；身穿白色長袍的年輕人，在這無人街道上出現的他更是格外地醒目。他面帶微笑的向我問到魔杖的選擇，而仔細一看，我才知道此人非泛泛之輩。

「請問⋯⋯老闆你在看甚麼呢？這樣被人盯着，感覺不太好⋯⋯」男子如此說道。

「沒甚麼，秋天嘛，我還沒睡醒而已。進來吧，讓我為你介紹一下魔杖，你就看看那枝適合吧。」

語畢，我便彎下腰走進了店內，為開店做好準備。

「但是老闆！你不用把這捲門開好嗎？」男人同樣彎下腰進了來。

「不用急，就當是抽時間特別為你找出適合的魔杖吧。其他事都不用着急。」

「呵～老闆你人真好啊。」

「小鬼你不用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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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我打算買來日常生活用的，上一把被我弄斷了⋯⋯還真是難辦，也只是沾到一些水而已。」

「你舊的那把是木製的嗎？」

「是啊，想不到裏面就這樣被腐爛了。」

「雖然木是較易因濕水而腐爛，但也只是便宜貨的情況而已。」

「那老闆你有甚麼高檔的嗎？拿出來看看嘛。」

「小伙子，拿出來了又能怎樣？你買得了嗎？」

「老闆說話真不饒人⋯⋯我可是很傷心的，那一把杖，我可用了好幾年了。」

說到這裏，他的嘴角都彎到地上了。然後，他從腰間抽出了一把斷掉的木魔杖，用着憂愁的眼睛看着它。

「哈哈，別沮喪，這裏的貨啊，總有那麼一種適合你的。」

「話說，老闆能把它修好嗎？」

我對他的提問感到好奇，那一把杖都斷成兩節了，他還想把它修好嗎？

「可以是可以，但我還是推薦你買一把。這種樣子就算修好，也回不到往日的質素，魔力的傳導會變差的。」

「真的嗎？那就行，我不介意其他的，能修好就可以。」

他的面上掛着燦爛的笑容，一洗剛才滿是灰暗的表情，整個人變得精神抖擻起來。

「但是啊，為什麼你突然改變主意了？原本你是要來買一把新的魔杖的吧。」

小鬼先是感到錯愕，然後苦笑着答道：

「也沒甚麼原因，我本來就在猶豫。而在跟你提起它壞掉的原因後，我便覺得，如果是他自己的大限已至而壞，那我沒甚麼好留戀的；但是他會斷，是因為我的不慎啊，所以我覺得自己還是盡所能去幫他恢復原狀更貼近我的心情。」

小鬼說着這些話時，都始終看着那斷開的魔杖。給我的感覺，他現在看到的比他眼前的還要來得更多，那些只屬於他們的東西。

「是啊，他對你來說，不只是一把魔杖呢。」

「真要說⋯⋯他是我生活的好夥伴啊。」

「拿來吧，把兩節都拿來。情況再差，我也會幫你修好的！」

「真的嗎？！幫我嗎？那是不是收費方面⋯⋯」

「那當然是要收的。」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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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他的手上接過了那兩折的魔杖，仔細看斷開的部分，那都已經不能夠用了，看來要把兩邊接起來就必須用上新的木材，用意是取代腐爛的部分，再接起斷開的兩個部位。

「你介意他被一刀切開嗎？」

「如果可以當然是不要了⋯⋯」

「你這小鬼⋯⋯這次就免費做給你吧。」

「能夠不切掉嗎？你也太厲害了吧老闆！」

「沒這種水準，這店早就倒了。」

話音一落，我便開始我的工作了。新接上去的木頭，用同一種便可以了。而腐爛的部分則要先用風魔術切掉，但是極微細的，仔細地、鉅細靡遺地，只把腐爛的切掉。

「完成了。」在幾分鐘後，我總算是把第一階段的事做好了。不過，這時間⋯⋯我還真是退步了啊，只能夠說是歲月不饒人啊。

「這、這是如何辦到的啊？！」

看這小鬼目瞪口呆的蠢面，我也算做得值回票價了，都讓我想起那臭小子的小時候⋯⋯還真是那時更可愛。

「那是商業秘密呢。還有，好戲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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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尾聲，我只需要將魔杖的每一條「血管」都連起來就好。要變回那樣子後，他才能把魔力好好傳導，這就是為什麼修好的質素也會變差，因為技術再好也取代不了原本的部位。

「看好了，年輕人。他重生的瞬間。」

小鬼的眼在閃動着，不時在咬唇，腳都不曾定下來，不停的踏前或是在抖動。

我這店修過了很多很多的東西，其中當然是不乏當事人珍而重之的「寶物」。會像我一樣，懂去維修的店家已經少之又少了，因為比起拿去維修，現在人們好像更傾向買一個新的，雖說這只是一位老人的偏見而已⋯⋯

我把魔力集中在手掌與眼睛裏，專注地看清每條瑪𤥶管道，把頭尾連接起來。

透過灌滿魔力的雙眸，視線將穿透到物件的最深層。一條條的幼管散佈在木枝裏的每一處，然後就像紡織一樣，把它們縫在一起。

即是為同一種素材，但終究是兩種個體，瑪那管的數目不會一樣，所以必然要兩者磨合，才能共存，這與人之間的相處之道是一樣的。

「這就完成了。」過了大概十分鐘吧，這工作對老一輩真不友善，感覺要頭痛好一晚了⋯⋯

「真、真的嗎！？老闆你也太神奇了！你是如何辦到的啊？內裏的管道呢？中間用來替換的木條沒可能和原來的能夠一同運作才對啊？」

「哦～原來你也懂一點啊。沒甚麼大不了的，多出的管道只要在裏頭穿一條新的迴路便可以了。」

「你是指避開其他管道下，直接在魔杖內打通一條新管道嗎？那比人的血管還小欸！」

「對，大概就是這樣了。」

「老闆你是國寶級人物吧！？這魔術的操控性之高，找遍整個大陸也屈指可數！」

「小鬼你真誇張，這些都只是熟能生巧而已。」

在小鬼一輪阿諛奉承後，我把魔杖給到他的手中，他如釋重負，想必心情是相當複雜，因為曾經的自己一度放棄了他，但又再次自私地要把他救起來。

「謝謝你，老闆。真的很感謝你。我沒想過你真的修得到⋯⋯」

「你真失禮啊，我可是在這打滾，見證幾代的變遷都依然屹立不倒的哦。」

「是啊⋯⋯那可能你也會認識我婆婆呢。」

「⋯⋯你是來這裏找婆婆的嗎？」

少年聽到提問，頭垂了下來，看着自己手上的魔杖，咬了兩下唇，若有所思的表情。

「的確是來找她的，這一枝魔杖也是她留給我的東西，我已經找過了好幾間店了，但沒有人願意理睬我。走到這時，老闆你願意幫我時，我真的很高興，很感動，因為終於有人肯停下來，聽我說話了。」

「⋯⋯⋯⋯是啊，那麼，你的心願達成了嗎？」

「算是達成了，也不枉我走了這麼多店。」

男孩的面龐染上了幾分哀愁，苦悶的面，向我訴說着那魔杖背後，我未曾了解的故事———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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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你聽我說，我在床上的每一天，婆婆都總會陪着我，跟我說故事，給我看動畫，一日又一日地，在我身旁，縱使一條條的幼管插在身上而無法離開病床也好，婆婆還是會把外面世界的事一一告訴我⋯⋯」

突然，男孩說到中途，眼裏便泛起了淚光來，隨後一粒粒淚珠在眼角處落下，一道又一道的淚痕遺留在面上。

修補客人帶來的東西其實對我而言只是輕而易舉的事，然已要修補內心的裂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維修是當下的事，而帶來的東西背後，有着那無盡的，複雜的情感和故事。

「要是我能夠好起來，便能和婆婆走更多的地方，看看在婆婆口中，在屏幕上中的，那個美麗的世界⋯⋯」

他不停地抹走面上的淚水，而每當淚水被擦去，新的始終會流下來。眼前的男孩再怎麼努力，也沒能用雙手擦走那連綿不斷，自心裏湧起的，那一份悲傷。

我大概猜想到之後的劇情⋯⋯對我而言的故事，對他而言則是無比殘酷的現實。

「她有一天⋯⋯她就無聲無息地離開了，用我的身體，我甚至⋯⋯沒能看到她的最後一面，那怕是一面也好⋯⋯」

男孩的聲音斷斷續續，哽咽着，啜泣着。

看着他的我，並沒能說上任何話語。

到了我這種年紀，我不得不明白，被留下來的人總是難受的。想再見、想一同歡笑、想只坐在對方身旁，這些簡單的願望，從離別的一刻開始便會變得奢侈，變得遙不可及。

「自那起的三年間，我的身體並沒有好起來⋯⋯之外，我更是⋯⋯把婆婆留給我，那重要的魔杖弄壞了。」

最重要的人不在身邊，接連最重要的東西也沒能保存，而那副軀殼卻未能夠在波濤洶湧的惡夢中蘇醒過來⋯⋯這種事，對這孩子來說未免太惡劣了。

「但曾經放棄了的我，在最後能夠遇到老闆你，真的是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對我來說，這是一份工作，把那些人但拿來的東西修好是我的份內事。而在那之外，那些人，他們壞掉的，卻總是比他們自知的多。那些是我沒有辦法修補，無形的東西⋯⋯

我不會自大到，說自己明白對方的感受，但有些時候，即使不能夠感受到最深處的，困住他們的那股暗湧，我認為自己多少也是能夠去感同身受，就算是那只是我的一相情願。

「最後了嗎？你要去找你婆婆嗎？」

「嗯⋯⋯差不多了。」男孩的手開始變得透明。

而男孩似乎恢復過冷靜來，他握在手中的魔杖被他揮動着。杖的前端在空中打圈而後持杖的手又垂了下來，少年把玩完後，用着帶有淚痕的雙眼，苦笑地看向我並說道：

「老闆，我在想有甚麼是我走前可以答謝你的，錢的話⋯⋯我是真的沒有了。」

「別鬧了，不用回報我甚麼了，向你收取甚麼好處，是要我這老頭得報應嗎？」

「真的甚麼都不用嗎？我是很高興⋯⋯但總有點不好意思的⋯⋯」

男孩話到中途便停了下來，陷入了半刻的沉思，然後又接着說：「不如我就用一個魔術報答你吧？你覺得如何？老闆。」

這個年頭，這麼重視禮數的孩子已經少之又少，看到如此重情的他，難免令人感到欣慰。

「你要是一定得做些甚麼才安心的話，那就隨你便吧，我會欣然接受的。」我向男孩笑道。

「那好吧，這可是我婆婆經常在我床前使出的魔術，每一次都令我為之動容，因為每次都是不同的花啊。」

說到中途，男孩的手已經把一隻手放平，另一隻手握着魔杖，魔杖指向平放的手的手心。

隨後男孩的魔力流過魔杖，而魔杖內的魔力都順暢的流動着，這也證明着我的修復是成功了。

漸漸魔力都聚集到杖的前端，更是在那裏發出了耀眼的光芒，把店內的每一處通通照亮了起來。

「沒能被婆婆傳授到這魔術，所以能否成功也是未知數。話雖如此，我有信心能做到，因為我可是看過了上百萬次啊，一定能行的。因為啊，婆婆說過魔術中最重要的，那一定是———」

「「想像力啊。」」

我倆不約而同地道出同樣的話語，我和他四目交投並微笑着。

「果然是老闆呢。」

話音一落，男孩的手心中慢慢地萌芽出一個生命，那是好幾鮮明的白花，花瓣先是向內長，再在瓣的末端向外彎出，莖都被花的重量而彎下，就像是掛着一個個燈籠一樣。

「這個是⋯⋯風鈴花嗎？」

「對，給人恬靜的感覺，也不壞吧？」

「嗯，我就收下了。」

而當我接過花時，再次看向男孩，他已經不在了，一句告別的話也沒有，消失得無影無蹤，唯有那一把重要的魔杖留了下來。

「始終要放下啊⋯⋯⋯」

我撿起了地上的魔杖，把他和花放到一起，就找一個花瓶好好擺設一番吧。

「老闆！今天不開店嗎？我還打算在你這買材料啊⋯⋯」

一位客人從半開的閘下走了進來問道。

「沒那回事，今天也照常營業。」

我相信在這大城市裏，沒了我和這店，也沒差吧，但要是有需要我們的人在，不對，要修正一點。

無論是人也好，非人也罷，有需要的，便來吧。我的店就是為此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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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你要買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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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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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遙遠的地方，在風鈴花海中，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輕男孩扶着一位年邁女子。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1ZB2KGS8i

縱然走得緩慢，即使時兒會停下來休息，但這漫長的時間對男孩來說，或是對深愛着孫兒的女士來說，唯有在這花瓣漫天飛舞的世界中，才能夠有兩人一同在藍天下昂首闊步的景色。

那是不曾實現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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