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星星許願 - 許願

(從短篇集搬運而來)

一點一點的星光點亮了今天的夜空。

艾奧爾坐在山坡上，遠方是沉睡的小鎮，稀疏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宛如地面上的星辰。他沒有目的地，只是走到這裡，隨意地在這處視野開闊的地方停下腳步。

夜風輕拂，草葉沙沙作響，而不遠處，微弱的聲音在風中傳來——

「……請讓哥哥快點回家。」

艾奧爾微微側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個孩子，瘦小的身影跪坐在山坡上，雙手合十，眼睛緊閉，嘴裡喃喃地重複著相同的話語。他的衣服有些舊了，鞋子也沾滿泥土，但仍然洗得很乾淨，像是有人細心照料過。

艾奧爾看著他，沉默了一瞬，最後開口道：「星星不會實現願望。」

孩子睜開眼睛，轉頭望向他，露出一張帶著些許驚訝的臉。

「……可是，大家都說，只要對星星許願，它就會聽見。」

艾奧爾的目光落在夜空，那些遙遠的光點靜靜閃爍，冷漠地俯視著大地。

「它們不會聽見，也不會回應。」他淡淡地說，「不管你許多少次，星星依舊只是星星。」

孩子皺起眉，像是有些不滿，又像是不願意相信這個答案。

「可是……」他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哥哥說過，他要回來的……」

艾奧爾沒有說話。

這種話，他聽過太多次。

「他是個士兵？」他問。

孩子點點頭：「哥哥去打仗了，但他說，等戰爭結束，他一定會回來。」

艾奧爾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

他知道，戰爭中的承諾有多麼脆弱。

孩子低下頭，又望向滿天星辰，輕聲問：「如果星星不會實現願望，那哥哥真的能回來嗎？」

艾奧爾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不知道。」

孩子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忍住什麼。

「那……你為什麼也在這裡？」他小聲問，「你在看星星嗎？」

艾奧爾的目光依舊落在夜空，許久，才淡淡地說：「我只是在路上，剛好停下來。」

「那你沒有願望嗎？」

艾奧爾一頓，像是沒想到他會這樣問。

願望？

他活了這麼久，見過這麼多人的願望，但自己的願望是什麼？

他從來沒有思考過。

「……沒有。」最終，他給出這個答案。

孩子眨了眨眼，似乎有些難以置信：「怎麼會沒有？每個人都有願望啊！」

艾奧爾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星空。

「如果你真的沒有，那……」孩子猶豫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道：「那你可以幫我實現願望嗎？」

艾奧爾微微皺眉，轉頭看向他：「你要我做什麼？」

孩子緊張地握緊拳頭，小聲說：「你可以……幫我找哥哥嗎？」

這句話，讓艾奧爾沉默了很久。

他應該拒絕。

這不是他的事，他沒有義務去尋找一個可能已經死去的人，更何況，這孩子的願望只是徒勞的希望，與那些無數次在戰場上破碎的夢想沒有區別。

但他卻沒有立刻說出拒絕的話。

因為他記得，自己也曾在某個夜晚，聽見過相似的願望。

「……你哥哥的名字？」最終，他開口問道。

孩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沒想到這個陌生的男人會真的問，他立刻回答了一個名字。

艾奧爾聽著，然後站起身，披上披風，轉身往山下走去。

「我不保證能找到他。」他低聲道，「但如果他還活著，我會讓他回來。」

孩子睜大眼睛，然後用力點頭：「謝謝你！」

艾奧爾沒有回應。

他只是繼續走向夜色，向著未知的旅途前行。

星星不會實現願望。

但有時候，人可以。

艾奧爾花了三天，才在一支殘存的軍隊裡找到那個名字。

那是一支敗退的部隊，士兵們衣衫破爛，神情疲憊，許多人拖著傷痕與飢餓的身軀，勉強向前走著。他們的王國已經敗亡，曾經的旗幟被燒毀，將軍死在戰場上，現在只剩下一群無處可歸的戰士，在這片破敗的土地上徘徊。

艾奧爾沒有費太多工夫就找到了那個人。

一個年輕的士兵，瘦削而狼狽，臉上沾滿塵土與血跡，手裡還緊握著一柄缺口的劍。

「你是卡爾？」艾奧爾站在他面前，語氣平靜。

年輕士兵抬起頭，防備地看著他：「……你是誰？」

「你的弟弟在等你回家。」

卡爾的瞳孔微微一縮，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話，但最後，他只是低下頭，喉嚨微微顫抖。

「……他還好嗎？」

「活著。」艾奧爾簡短回答，「還相信你會回去。」

卡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抬頭，眼神複雜：「可是……我已經沒有家了。」

「你弟弟還在。」艾奧爾的語氣淡然，「那就是你的家。」

卡爾怔怔地看著他，許久之後，突然低聲笑了一下。那笑聲裡沒有快樂，只有疲憊與一絲無奈的自嘲。

「……你不明白。」

「我不需要明白。」艾奧爾轉身，向來時的路走去，「你自己決定。」

卡爾站在原地，握著那柄殘破的劍，目送這個陌生的男人離開。他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中閃過掙扎與遲疑。

他曾發誓會回家，曾告訴弟弟自己一定會活著回去。但當戰爭吞噬了一切，當他的雙手沾滿鮮血，當他親眼看見自己的同伴一個個倒下，他已經不確定自己還有資格回去。

家，真的還在嗎？

弟弟，還會接受這樣的自己嗎？

然而，在他猶豫的時候，艾奧爾已經走出了很遠。

卡爾的呼吸急促了一瞬，最後，他咬緊牙關，扔掉手中的劍，邁開步伐，朝艾奧爾的方向追去。

艾奧爾沒有回頭，但他聽見了腳步聲。

一個決定回家的人，終於踏上歸途。

那天夜裡，當艾奧爾回到那座小鎮時，天空晴朗，星光依舊。

卡爾站在家門前，手指顫抖地推開那扇簡陋的木門。

屋內，孩子聽見聲響，猛地回頭，然後，他的眼睛瞬間睜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夢想真的成真。

「……哥哥？」

卡爾沒有說話，只是張了張嘴，最後，他輕輕地張開雙臂。

下一秒，孩子撲了上去，緊緊抱住他的哥哥，像是害怕這只是幻覺，會在下一刻消失。

艾奧爾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夜風吹過，他仰頭看向星空。

星星仍舊沉默不語閃爍著。

但至少，這一次，願望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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