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的長椅 - 3-11

比平常多吃了一點，就覺得肚子快要撐破了。

她一個人沿著河岸慢慢散步，低頭撿起一顆形狀不規則的石頭，反覆端詳著。那時，坐在不遠處看書的爸爸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放下書，朝她笑了一下：

「這本書上說啊，寶物不一定要值錢，也不一定要稀有。能讓你開心的東西，就是屬於你的寶物。」

他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們家的寶物，是你們每個人。」

那時她還年紀小，只覺得爸爸說得有點奇怪，卻還是默默的把石頭放進口袋。多年以後，她才慢慢明白，那不只是當下的寵溺，而是一種悄悄的承諾。

原來，爸爸並不是總那麼嚴肅。他只是用安靜的方式，告訴她——無論她選擇什麼生活，只要是她喜歡的，他們就會支持她。

多年後的現在，看著一顆陌生人送的石頭，她忽然想起那句話，眼眶微微濕潤。

——能讓你開心的東西，就是屬於你的寶物。

回到家後，客廳的燈還透著微光。媽媽和哥哥還在餐桌前小酌。

「妳回來啦！」哥哥的聲音有些大。媽媽抬手，食指輕放在唇前提醒：「小聲一點。」

哥哥像做錯事似的點了點頭。

向子笑了笑，走過去加入他們，一起喝了起來。

忽然，她想起家裡那罐白桃罐頭，便問起來。

「那個啊，是你爸留下來要給你的。」

「給我的？」

「我也忘了是他哪天買的，還是從朋友那邊拿來的，反正回來就說，哪天有空就拿去給妳。我一直擱著，後來整理廚房時才看到，才想起來。」

「啊？」

「反正是罐頭嘛，也不會壞。」

「我有那麼喜歡吃嗎？」

「當然有啊！妳小時候還會跟你哥搶著吃呢。後來妳爸就會偷偷跑去商店街買一罐，你們兩個人就蹲在車庫前吃，還不讓哥哥發現。」

「什麼！竟然還偷偷吃！」哥哥突然插話。

「我完全不記得了。」

「妳當然不記得，妳那時候才四、五歲。」

「原來我有得到爸爸的偏愛啊……」

「妳在說什麼啊？」哥哥不服氣地說，「妳最清楚，只要我們兩個聊天，明明講的是同一件事，爸爸就只會死盯著我。然後妳還會裝沒事。以為我不知道嗎？」

「我一直以為爸爸只是覺得你是哥哥，所以你要好好當榜樣。」

「唉，亂聊天也要當榜樣？」

「好啦好啦，別鬥嘴了。」媽媽笑著，「你們兩個一聊天就會忘了我和你爸也在。我還曾經跟你爸抱怨過，說我都被冷落了。他看到我那副寂寞樣，才開始這樣做的吧？」

「不是，妳想跟我們聊天就加入嘛，我跟妹妹也只是亂聊些有的沒的。」

「我當然知道。後來看你們聊得起勁，我也覺得挺好玩的。尤其爸爸盯著哥哥你講話時的畫面，超有趣。」

「哈哈哈，我也喜歡看爸盯著你講話的畫面，然後你一臉無奈的反應。」向子也笑出聲，但馬上被媽媽制止住。

「哇，不敢相信你們是我家人，實在太壞了！」哥哥裝出一臉受傷的表情。

「那後來呢？」

「講到哪了？哦對，妳爸退休後沒事做，三不五時就要我問妳，要不要準備幾樣小菜送去給妳。」

「欸？我一直以為那是媽媽們的愛好呢。」

「我當然也有啦，但我不會兩三天就想跑去找妳吧？妳一個人生活那麼自在，哪會想讓媽媽一天到晚出現？」

「那時我跟妳爸都待在家裡，有時候我還比較想出門找朋友打牌聊天，總比繼續待在家裡聽你爸爸碎碎念。但還好有孫子陪你爸，稍微能耳根清靜。」

爸爸竟然會碎碎唸到讓媽媽想逃出家？「但這些事……我從來都不知道。」

「你爸後來也不好意思了吧，這樣就夠了啦。」

「不過我很好奇，老爸那麼在意我們，為什麼他過世後，妳就決定自己搬出去住？還像是發表獨立宣言一樣。」哥哥問。

「喔，我也想開始自己生活的時候啊。你們都長大了，我也不用再擔心你們。」

「我一直以為是妳受夠爸爸了，他不在之後就決定解脫。」

「才不是呢。我跟你爸說好，要是有一天誰先走了，留下來的那個人，就要好好過生活，不能成為負擔。」

「我們才不會覺得你們是負擔。」哥哥說。

「我也是。」日野點點頭。

「我知道啊。但現在這樣，我們都很快樂不是嗎？」

那天深夜，向子難得地和媽媽一同躺在榻榻米上，身旁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與窗外微弱的蟲鳴聲。

「媽，你睡了嗎？你還記得有一次我們去河邊嗎？我剛離職的那段時間。」

「嗯，記得。」

「那時爸爸跟我說：『能讓你開心的東西，就是屬於你的寶物。我們家的寶物，是你們每一個人。』」

向子停了一下，嘴角輕輕勾起。

「我現在想起來，覺得那句話好溫暖。以爸爸的個性，那算是很笨拙的表達，但真的讓人安心。」

媽媽沒說話，過了幾秒，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時候啊，最擔心的就是你爸爸了。他怕你就這樣一直沉下去，然後……離開我們。」

「離開……？」

「嗯。有一次你在洗澡時……先說好，不能怪你爸。他只是太擔心你了。他看了一眼你的電腦螢幕，上面開著一些……你想離開我們的東西。」

媽媽吸了吸鼻子，轉過身來，輕輕拉住向子的手。

「我們那時候不知道怎麼幫你，只能每天裝作沒事。但我們真的很感謝你，那天之後，慢慢變好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救了你，但我們一直很感恩。」

「大概是爸爸吧？他說了那句話沒多久，我就主動去找之前的客戶看有沒有案子，後來忙了搬出去……我一直沒好好跟你們說聲謝謝。」

「你說過喔。你爸那天還高興到喝醉呢！你改天可以問你哥，超難得。」

向子笑了笑。

「那段時間真的很黑暗。我一直刻意不去想那些事……但今天想起來，反而鬆了口氣。」

「是嗎？那我要再多感謝一個人了呢。」

「嗯？」

「謝謝今天的妳，願意記起來。」

沉默了一下，向子又開口。

「媽媽，你現在過得開心嗎？」

「嗯，挺好的啊。妳呢？」

「我也想好好一個人生活下去。」

「那……對未來還迷惘嗎？」

「以前的我會很怕，但現在，好像可以了。」她頓了一下：「改天全家一起去河邊吧？」

「嗯。」

媽媽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握著她的手，一直沒有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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