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逐出師門，十年後他們跪著求我回去 - 假归·暗刃

夜色沉沉，林间微风夹带草木腥气。

破庙里火光微跳，照着三人影子斜斜铺在残砖破瓦之上。

唐梨落默不作声地踏入庙中，一身青烟门的衣袍早已换下，改穿了黎真为她准备的轻便外衣，袖口干净、颜色素淡，就像她此刻的神情。

没有人说话，修辰只是点了点头，随后靠在门边打坐调息。黎真迎上前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谨慎，却还是将早煮好的药汤递了过去。

“身上伤没好，就别逞强。”

利落接过木碗，低低道了声谢，随后在寒舟身侧不远的石砖上坐下。

她的目光扫过那具被毯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掐了一下。

——寒舟。那个她立誓要报仇的人。

现在却这么虚弱地躺在她触手可及的距离里。

她从没想过重逢会是这种方式。没有仇视的咬牙切齿、没有万军冲杀的对阵沙场，只有一场沉默到令人压抑的夜晚，和火光中那张苍白至极的脸。

她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动摇。

但也正因如此，她的心乱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师门的尸体，想起骆掌门倒在血泊中时依然温柔的神情，也想起那声“落儿”从此再无回应。

她指尖轻颤，藏在袖中的匕首紧握。

“……你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吗？”黎真忽然问。

利落蓦地一惊，手指顿住，却强作镇定：“嗯，我甩开了那批追兵。”

“你看起来，很累。”黎真的语气平静，“但不像是逃出来的累。”

她眉尖微颤，低头喝下一口药汤，苦涩充满口腔，却没再说话。

黎真没再追问。

可她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而是——关心。那是一种利落早就不该再拥有的东西。

“别这样看我。”她在心里说，“我不会回头的。”

夜更深了。寒舟依旧未醒，修辰守在庙外。黎真打着盹坐在寒舟另一侧，身旁的佩剑横放在腿侧，卸了鞘，但未远离。

利落缓缓起身。

她的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

那把匕首，还在她袖中。

就像她的心，藏着一口咬牙也不肯吞下的恨。

她靠近了寒舟的身侧。

那人睡得极沉，脸色苍白，额角仍挂着未干的冷汗，呼吸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若不是心口微弱起伏着，几乎像个死人。

唐梨落手指一点点滑入袖中，触到那把匕首。

只要再往前一步……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掌心已悄然发力，匕首在袖口露出冰冷的刃尖。

“你要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低声喝止，如夜风割破沉寂。

黎真。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眼神清醒如雪，死死盯着她的手。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他一步步走来，声音比风更冷，“你只是伪装归队，等着动手。”

唐梨落紧咬唇角，眼中闪过一瞬破碎的动摇，但很快便冷了下来。

“他杀了我掌门。”

“他逼我无家可归。”

“你们，是我这一生的业障——”

话音未落，她骤然转身出手，匕首破风而出，快如鬼魅！

黎真早已提剑在手，侧身挡下，金铁声骤响！他并未用杀招，只一招巧劲将她震开半步。

“你就这点力气，想杀人？”黎真冷声。

“你以为我要杀他，是因为他真杀了人？”唐梨落低吼，眼中浮现疯狂，“不——我就是想杀他！就算他什么都没做错，我也想让他死！！”

她再次扑上，剑光交错，两人你来我往数十招，庙中火光摇晃，映得两人身影翻飞如鬼影！

“你够了！”黎真怒喝，剑尖骤转，逼近她咽喉前一寸，却硬生生停住了！

唐梨落喘着气，脸上满是挣扎与痛苦。

唐梨落被黎真一剑逼退，背脊撞上石壁，口中咳出一口血。

她的手已握不住匕首，气息紊乱，肩膀染血，眼中却依然燃烧着不甘与恨意。

黎真走近一步，剑尖却始终未落下。

“我不会杀你。”他说，声音低沉而压抑，“你若恨我们……尽管恨。但你不是坏人，利落——你只是太痛了。”

“闭嘴！”唐梨落怒吼出声，眼角泪水混着血。

“我不是你们的同伴——我恨你们！我恨寒舟、也恨你！你们毁了我所有的一切！”

她猛地翻身跃起，强行拖着受伤的身体朝林间窜去。

黎真下意识欲追，却在最后一刻收住脚步。

他握紧了剑，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对不起。”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只说给风听。

修辰从庙后走出，神色凝重：“你放她走了？”

黎真没有回头，只道：“她不会原谅我们。”

“但我……也无法杀她。”

月色如洗，破庙前空寂无声。

那一夜之后，唐梨落的身影再未出现过。

但黎真知道——她一定会再回来。

而那时，恐怕不只是带着恨意那么简单了。

—

天隐山云深不知处，青石剑阶蜿蜒如龙，重重宫阁伫立于苍霄之巅，如隔世天境。

三人踏上石道，缓步而行，山风猎猎，卷动衣袍。

寒舟站在阶前，望着那座十年未归的山门，目光深沉。山门未变，可人已非昔人，昔日回响犹在耳畔，唯独再无归属。

守门弟子一见修辰归来，顿时神情骤变，匆忙低声惊呼：“嶺師兄？！你不是……怎会与外人同行？”

还未及通报，山门内便传来阵阵凌厉剑鸣。

数道身影腾空而出，落地之时已是剑指三人！

“修辰擅离山门，违门规在前；如今带异族之人擅闯天隐，更是触犯禁戒！”

“束手就擒！”

劍氣涌動，殺意四伏！

黎真眼中寒光一闪，刚欲开口：

“我们根本就——”

“闭嘴。”寒舟沉声打断，声不大，却压下所有波澜。

他平静走前一步，面朝众人，站在风口之中，仿佛万刃之中亦可独行。

守山长老身披银纹道袍，从阶上缓缓走下，眉目森冷，语气不带温度：

“此人是谁？修辰，解释。”

修辰未退半步，朗声答道：“寒舟，昔年天隐剑阁弟子。”

“如今奉命归山，配合掌门查清旧事。”

众弟子闻言哗然！

“寒舟？！”

“他不是十年前……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就是……那个当年叛门之人？”

有人已忍不住拔剑，冷目相向。

寒舟却神色不动，只道：“我回来，是为了查清当年的事。”

“若天隐容不下我，那就让我站在山门外，把话问清楚。”

他声音不高，语气却如剑刺心，四下霎时无言。

守山长老冷眼打量良久，终是缓缓开口：

“你想见掌门，可以。”

“但从今日起，你的言行，我等皆会监视。”

“若有半点异动——哪怕你曾是天隐弟子，也不例外。”

寒舟淡淡一笑，答：“我从不怕被看着。”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熟悉又陌生的山门。

十年过去，青石未裂，剑阁犹存。

可这一次，他是来，讨个交代的。

——

主殿之上，雲氣繚繞，青木長窗半開，風聲如鳴。

掌門自殿後緩步而出，一身素青道袍，白髮垂胸，神情威嚴似山。

他名雲鏡衣，乃昔年劍閣名劍修嶺雲和之師弟，當年妖族大戰後臨危受命，繼任掌門之位，執掌天隱劍閣至今。雲鏡衣一身素青道袍，白髮如雪披肩，面容雖不怒自威，卻藏著歲月沉澱出的冷峻與睿智。雙眼深邃寧靜，彷彿能一眼看穿人心，舉手投足皆有劍修之風範，宛如一座久雪不化的孤峰。

他目光從修辰身上掠過，終於停留在寒舟臉上，靜靜凝視，久久未語。

「……你，終究還是回來了。」

寒舟一步踏前，聲音不大，卻逼得人無法忽視：

「現在我回來了，你們第一句話不是問我怎麼活著，而是問我有沒有勾結妖族？好啊，問得好。」

「那我也問一句——十年前，妖族與青煙門攻山，整座天隱劍閣上百口人，怎麼就只我師父一人撐陣？」

他語氣驟冷，話語像刀刃一樣直刺所有人心口：

「掌門你不是說過，‘天隱之劍，為守世立’？」

「那你們守了什麼？」

「是守著山門閉目裝死？還是守著自己苟延殘喘的性命，眼睜睜看著我師父一人去送死？」

寒舟冷笑一聲，目光如劍，緩緩掃過在座長老：

「如今方知我尚在人世，卻不問我何以歸來，只急著將‘擅闖禁地、解開封印’之罪扣於我身？」

「諸位長老，好手段、好門規。」

「我寒舟雖已不再是劍閣弟子，但這份栽贓構陷——當真不覺得，可恥嗎？」

「十年前是你們逼死我師父、毀我經脈，十年後還想逼我認罪？——我寒舟雖然命賤，但這口氣，還沒賤到給你們吞回去。」

他直視掌門，眼神冷得像把未出鞘的劍。

「今日我回來，不為你們原諒，不為重歸師門。」

「我就站在這裡，要你們——一個個，把當年欠我的，還清。」

掌門沒有拒絕，也沒有立刻應答，只緩緩轉身，看向諸位長老。

「寒舟雖離門十年，然劍心猶存。妖族解封一事尚有疑點，真偽未明。自日起，寒舟暫居藏劍峰，今日放进大牢里，明日上堂查明真相，再定是非。」

修辰聞言大驚，急聲請命：「掌門，寒舟內傷未癒，實不宜囚禁於牢中，懇請寬待！」

掌門沉吟片刻，終點頭應允。

此話一出，殿內三息無聲，隨即如投石入潭，激起千層浪。此話一出，殿內靜了三息，便如投石入潭，激起千重浪。

「掌門慎重！」一聲沉喝從旁響起。說話之人是紫袍長老秦修遠，執法堂首座，素來鐵面無私。

「凡是天隐剑阁的弟子可回，但是叛徒不可收！他十年来音訊全無，如今不請自來，還不走礼数、还带断剑归来，若非心懷不軌，又是為何？如何服众家弟子？！」

「我看，他根本是為復仇天隐剑阁而來的！」另一人尖聲接道，兵器堂長老周奇遠，一向對寒舟之師有私怨，眼中早帶敵意。

「門中風紀不整，豈容一個來歷不明、又身负重伤的人帶著外人擅闖山門？」

柳素音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毫不偏袒：「他雖师尊的真传弟子，然多年未归，如重新收入门下，門下弟子怎想？若生疑亂心，劍閣如何立威？」

三大長老輪番質疑，一時殿內氣氛沉重如山。

寒舟未語，只將斷劍輕橫，劍氣微微震盪，未出手已震住全場。

他淡聲開口，語調如霜如鐵——

「若我真出劍——你們，誰撐得過三招？」

聲音不大，卻如寒氣從石縫中鑽入骨縫，壓得滿場弟子一時間噤聲，空氣仿佛凝結。

掌門不急不躁，只輕輕一揮手，眾聲頓止。

「三位之言，我聽見了。」他掃視眾人，聲音雖低，卻如劍鋒破霧。

「但——」他停頓一瞬，目光落回寒舟，「他就是我师兄嶺雲和的真传弟子，也便是劍閣正脈。」

「誰若質疑寒舟身份，便是質疑我嶺雲和當年所信、所託！」

語落，全場靜默如死水。

寒舟仍未作聲，只低眉望著自己的影子，如同一柄被雪埋多年的劍，沉默，卻仍寒光未斂。

而在殿後角落，黎真站得拘謹，不少弟子目光已聚集在他身上。

「他是誰？怎麼看著像山下村裡人？」

「外人？為什麼能跟著寒舟入殿？」

黎真抓緊了袖子，手心早已濕透。他不是怕，而是第一次站在這樣的地方，被這麼多雙眼睛——用一種與他無關的冷漠與距離，看著。

那是高山的寒。

與寒舟在街頭相識之初，他從沒想過，這個一身破布、連飯都吃不起的男人，會有這樣的身份與過往。

他更沒想過，這樣一個人，曾在懸崖下爬過十年。

不是死裡逃生，而是爬過那段沒人記得、沒人相信的歲月——

十年，從天隱弟子淪為廢人乞丐，從滿門讒言裡活到今天，從沒人尋他，也沒人替他說話。

若不是親眼見過，親耳聽過，他也許也會像這些人一樣，以為眼前的男人只是個「有些來歷」的陌生人。

但現在他知道了。

知道這山門的每一塊石頭，對寒舟來說有多沉重。

他低頭，看著自己捏得發白的指節，眼底一寸寸沉下決意。

——他不能再只是旁觀者。

——他要變強。

不只是為了跟上寒舟的腳步，也不只是因為寒舟救過他。

而是因為，若未來再有那麼一天，有誰想讓這人再次一人赴死，他能擋在前面，哪怕只是一步也好。

——

夜。藏劍峰，山風幽靜。

寒舟倚在長廊木欄上，遠望天隱主峰燈火點點。修辰遞來一壺茶，語氣低柔：

「掌門……其實一直記著你。不是不想尋你，只是門中事務繁重，再加上……他心裡其實一直為那件事過不去。」

「他自責至今。」

寒舟接過茶，低聲回道：「我從未怪他。」

「我只是想知道，當年那一夜——我師父，為何寧可廢我心脈，也不讓我出劍？」

他語氣平靜，眼中卻藏著驚濤。那是他從未說出口的猜疑與恨。

角落中，黎真坐在石階邊，靜靜看著他們的背影。

他沒有出聲，只是手裡緊握著那把尚未練熟的木劍，指節泛白。

長廊另一側，黎真靜靜地坐在石階邊，沒出聲。

他望著寒舟和修辰的背影，一時間什麼都說不出口。

——那句「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已經到了嘴邊，卻終究沒說出來。

他只是將手放在自己膝上，輕輕握緊。

這山很高，風很冷。

可他知道，寒舟站在這裡，是因為他還沒死心。

而他，必須跟上。

他知道，從今以後，他們要面對的，不再只是江湖紛爭。

而是藏在天隱山內，早已盤根錯節的舊恨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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