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後一頁寫下愛 - 我們的計畫趕不上變化-3

「那個……妳可以聽我說一些事嗎？」

「什麼事？」

「就是……有關於剛剛這件事，還有妳之前在夢時代問我的那個問題。」

她微微仰頭思索了幾秒，然後像是靈光一閃般「啊」了一聲，將目光移回我身上。

「你說那些事啊，可以啊。」

她將手中的畢業紀念冊輕放到桌上，接著將一旁的椅子拉到床邊、坐下，一臉認真地望著我。

「你說吧，我就坐在這邊聽。」

「妳真的願意聽嗎？內容可能……有點陰沉……」

「當然啊，畢竟這件事也是因我而起，我認為自己有義務聽你說。而且，我在夢時代不是就說過了嗎？『等你想告訴我的時候，我會好好聽你說的！』」

說著，陳亭瑜再一次揚起燦爛的笑容。

她那副溫柔的表情，讓人莫名安心。

我深吸一口氣，做足準備。

接著，我拾起腦中零散的記憶碎片，開始回想最深層的記憶——那段被我有意埋藏的往事。

「愛情……或者說，喜歡的定義究竟是什麼呢？」

聽到我拋出的奇妙問題，陳亭瑜一臉不解地望著我。

我緊接著解釋道：

「國中時，我曾經對一個常跟我玩的女孩子告白過——」

『林朝揚，你並不是喜歡我，其實只是想找個相處起來很舒適的人陪伴你，對吧？』

得到的回答，不是令人痛心的拒絕，也不是宛若夢境一般的應允，她只是面帶微笑，如此回問我。

當時我想「真的是這樣」，因為和她在一起時覺得很快樂，所以才會告白，其實也沒有搞清楚自己真實的心意究竟為何。

當時的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呆愣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逐漸遠去。

從那之後，那個女生就不再跟我一起玩了。

我想，大概是我不負責任的告白，傷害到她了吧。

從那時起，我便下定決心，不能再這樣草率地向別人坦露心意。

但是……

真心究竟是什麼？

究竟怎麼樣的情感，才能夠稱作「喜歡」？

愛情又該是怎麼樣？

這些問題，我思考了很久仍未弄明白。

後來我漸漸發現，與其費盡心思揣摩彼此之間的情感，冒著會傷害對方的風險，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有所交集，這樣還比較輕鬆。

俗話說「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所以在事情發生之前，就先將它遏止在搖籃，似乎更有效率。

久而久之，會主動找我搭話的人也逐漸減少。

封閉自我來避免重蹈覆轍——這樣的想法或許有點偏激，但這是我認為最輕鬆的辦法。

……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吧……我養成了假日睡很晚，甚至不吃早餐的習慣。

「——就因為這件事，我漸漸與周圍的人疏離。甚至變得不太會和人相處。即使有時候對別人的行為感到困惑，甚至反感，我也不會刻意說出口。總是隱藏自己的情緒，能不說話就盡量不說話。」

陳亭瑜沒有立刻給出回應，而是低下頭、陷入沉思。

沉默良久，她才再度抬起頭，眼神中透露出些許困惑，或者說，看起來夾雜著微量的自責。

「那既然如此……為什麼你還要答應我的請求？」

她用蚊子般的顫音說道。

這次換我愣了一下。

老實說，一開始的確是有點逼不得已，但在後來和她相處的這段時間，我漸漸放下了自己的心防，開始覺得——和別人在一起似乎也沒有那麼壞。

「或許是因為，我其實沒有自己想得那麼勇敢吧。」

我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

雖然表達方法多少有點抽象，但這的確是我的真心話。

「而且，要是直接了當地拒絕妳，感覺良心有點不安。」

「這樣啊……那麼，關於你說的這些事情，我有些話想說——」

話還沒說完，陳亭瑜用手撐著膝蓋、站起身，椅子隨之發出「嘎機」的聲響。

只見她緩步向前移動，走到我面前，接著，輕輕坐到我身旁，柔軟的床墊也因此微微一晃。

與我僅隔著一隻手臂寬的距離，她用極其溫柔的嗓音緩緩開口。

「雖然我說不出什麼很好聽的話來安慰你，但只要你需要，你隨時都可以依靠我喔！」

「我其實也有很多能為你做的事情呢。像是陪你聊天、陪你出去玩，如果你想要的話，我也可以陪你一起看書喔。總之，我想說的是，你不需要一直把自己的情緒藏在心裡，只要你肯說出口，我都會好好聽你說的。」

她一邊說著對我來說極為陌生的話，一邊揚起嘴角，露出那抹我已經習以為常的微笑。

「但……我不想麻煩妳。」

「你看，你又再說這種話了。我剛剛不是才說過嗎？適時地依靠別人其實也不壞喔。更何況，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啊。就像是你答應要幫我完成心願一樣，我沒有任何怨言。反而該說，能夠幫你分擔煩憂，我覺得很開心喔！」

「而且，多和別人相處，通常是沒有什麼壞處的喔！就像海豚一樣，一定是因為和訓練師有很緊密的羈絆，才能完成那麼華麗的表演。」

「所以，我希望你能多跟我談談你自己的心裡話。」

說著，她將纖細的右手疊到我撐在床上的左手背上。

換作是以前的我見到這副情景，大概會毫不猶豫地把手抽開吧，但神奇的是，現在的我並沒有這麼做。

感覺有股陌生的情感，從我的心頭緩緩冒出。

熱熱的，溫溫的，感覺……還有點甜甜的。

不知道是不是發燒產生的錯覺，從陳亭瑜輕覆在我手背上的那隻手中，隱約傳來些許溫暖。

明明她現在只是靈魂，不應該有溫度才對，但手心不斷傳來的暖意，卻讓人難以割捨。

那一抹暖意，細微，卻又深刻。

柔和的暖流源源不絕地流入心房，接著，那面豎立在我心中的冰冷高牆，似乎一點一點地開始坍塌。

我轉頭看向坐在身側的陳亭瑜。

「謝謝妳，我感覺心情好多了。」

「這樣啊，那太好了。我原本還擔心自己會不會太說教了，但後來想了想，我還是覺得應該跟你談談我心中的想法。就算你可能會覺得我很煩。」

「我沒有這麼覺得，我反而還應該要感謝妳。謝謝妳，願意聽我述說自己的往事……還有就是……抱歉。」

「欸！為什麼突然跟我道歉？你又沒做錯什麼事。」

「但是……我放了妳鴿子，就算事出有因，我還是覺得這樣不太好。而且……我也不確定這樣對妳會不會有什麼影響。」

「……嗯，雖然你這麼說，但我覺得沒什麼喔！畢竟感冒也是不可抗力的因素嘛。再說了，你之所以會感冒，有一部分也是因為我，這樣就一筆勾消啦！」

她俏皮地對我眨了眨眼。

「不過，你後面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啊？什麼叫做……對我會有影響？」

「啊，就是……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影響到妳的投胎時間……什麼的。」

在一般人聽起來，這種問題應該很怪吧，但畢竟對象是「非人類生物」，我認為還是要問清楚比較好。

「嗯，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欸。」

夾帶著沒什麼自信的語氣，陳亭瑜歪著頭，瞇起眼睛露出傻笑。

「不過，其實也沒差吧，反正只要等到我完成心願，自然而然就可以去投胎了，至於時間的長短……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這樣啊，那就好。」

「所以啊——」

她撐開雙眸，語調微微升高。

「——在我完成全部的心願之前，我可是會一直纏著你喔！」

「我知道了，只要妳高興就好。」

「太好了！」

她靠在床邊的雙腳輪流朝前踢了幾下，活潑的樣子看起來極具生命力。

我回以淺笑。

接著，我們都不再說話。

彼此僅隔著一隻手臂的寬度，我們兩人靜靜地坐在床邊，等待時光一分一秒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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