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 - 情人

初冬的第一波鋒面報到，氣溫驟降。

週末晚上時，李翔昱帶著女友和葉子衿約在一間美式餐廳吃飯。

李翔昱和女友劉曉慧認識三年了，預計明年訂婚，所以吃飯時，劉曉慧問了許多關於訂婚的事情，但葉子衿幾乎都答不出來，因為訂婚的準備工作，全部都是智晴在處理的。

最後劉曉慧終於忍不住說了句：「我覺得你唯一記得的事，好像只有訂婚日期了！」

李翔昱聽了這句話，心想不妙，於是很快將話題帶開。

「唉！子衿很忙，剛好回台灣出差，所以來不及參與！」說完還刻意拍了下他的肩膀。

葉子衿莫名挨了一掌，手上的果汁差點灑出來，他偏頭看了一眼李翔昱，隨即垂下眼嗯了一聲。

晚餐後，劉曉慧又趕去參加同事的夜唱聚會，等李翔昱將女友送到門口再返回座位時，葉子衿已經去了餐廳的戶外區。

餐廳位在城市邊緣的海岸線上，戶外區是沿著海岸邊搭建的一條蜿蜒的木棧道，葉子衿背對著大海，手肘往後放在欄杆上，身後是空曠無垠的黑夜，偶有幾顆星子隱約閃爍，西裝外套和領帶在凜冽的海風中凌亂的揚起，整個人都透著一身壓抑深沉的寂寥。

李翔昱走到他身邊，雙手放在欄杆上，望著黑夜裡，遠方海面上的點點漁火。片刻後才道：「……這麼多年沒見，你也都過來了，結果現在一見面，就整個人都不對了？」

葉子衿抬手撥了下被風吹亂的瀏海，然後轉身望向漆黑的大海，許久之後才淡淡的說：「……當初分手時，我傷她很深。」

李翔昱轉頭看了他一眼，等著他說下去。

葉子衿垂下眼，思索了片刻才繼續道：「……我沒辦法在知道她過的不好時，還能視而不見、轉身離開。」

聞言，李翔昱嘆了口氣，「子衿……你到底愛不愛智晴？」

海風揚起，耳邊傳來陣陣浪濤聲。

葉子衿沈默許久都未回應，就在李翔昱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卻又突然開口。

「我們在一起七年了，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那楊雨青呢？她對你而言又是什麼人？」

葉子衿看了他一眼，隨即又望向黑夜裡，浪潮起伏的大海，深邃的眼底，倒映出一片墨色的汪洋。

李翔昱搖搖頭，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在我看來，一個是家人，另一個則是……情人？」

聞言，葉子衿難得愣了下，一時竟說不出反駁的話。

「子衿，我們是朋友，你做任何決定我都支持，但你要明白，你和智晴之間七年的牽絆，讓很多事都不再那麼純粹了。」

不等葉子衿回應，李翔昱說完就拍了下他的肩膀。

「太冷了，我們走吧！我送你回飯店。」

後來葉子衿沒有讓李翔昱送他，要他去陪劉曉慧，然後自己走到捷運站搭車回飯店。

捷運站內人來人往，列車在眼前飛速駛過。

葉子衿已經連續錯過了兩班車，他卻仍然站在月台邊，望著捷運路線圖若有所思。

最後，他轉身往另一側的月台靠近，坐上了與飯店完全不同方向的班車。

＊

鋒面來襲的深夜，路上行人稀稀落落的，店家已熄燈，只有馬路兩旁的路燈，在低溫冷清的夜裡，亮著昏黃的光線。

葉子衿在楊雨青住的大樓巷口等了將近一小時，快十點時，才終於看見她的身影。

開完刀一個星期了，她的左手腕還用骨折護具固定著，但手臂吊帶已經取下。

她背著後背包，右手肘掛著購物袋，手邊還拿著手機在講話。

「是的……我知道，造成您的困擾我很抱歉……醫生說至少六週，但要回復到能彈琴的狀態，需要更長的時間……是，謝謝您的照顧，等我好了以後會再和您聯繫，謝謝您！」

楊雨青掛上電話後，看著受傷的左手，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她在音樂教室的兼職沒辦法繼續，少了這部分的收入，對她來說壓力很大。

她邊走邊想還能做什麼兼職，才能補上這個缺口，一時也沒注意到前方的狀況，結果從巷口突然竄出來一台搶黃燈的機車，從她身旁擦身而過，碰到了提袋，她嚇了一跳，手機摔落地面，連同購物袋也掉了下來。

「啊！手機！」楊雨青也不管剛從超市買的菜落了一地，只是緊張的蹲下身撿手機，結果拿起來一看，螢幕已經破裂了。

她就這樣蹲在地上，先是錯愕的抬頭望向機車駛離的方向，然後又低頭盯著破損的手機，眼眶隱隱泛紅。

「怎麼這樣……」

她不放棄的試著開機，想確認手機的狀況，此時耳邊忽然傳來皮鞋踩踏地面，匆促凌亂的腳步聲。

她疑惑的回過頭時，已被一道修長的身影籠罩。

葉子衿遠遠看見她在機車駛過後，突然蹲下身，以為她被撞倒了，於是很快的趕過來確認她的狀況。

「妳摔傷了嗎？讓我看看！」

楊雨青怔怔的望著眼前蹲下身，焦急的扶著自己肩膀的男人，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我沒事，只是手機摔壞了……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將她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確認她沒事以後，才鬆了一口氣，隨即幫她把掉落在地上的購物袋和蔬菜撿起來。

「……我記得妳今天要回診。」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很快把手機收起來，準備起身時，因為蹲得太久，她忽的一陣眩暈，腳步踉蹌了一下，他眼明手快的扶住她。

「我幫妳拿袋子，送妳回家我就走。」

楊雨青搖搖頭說：「不用了。」

葉子衿沒理她，拿起她的購物袋就往前走。

楊雨青愣了下，很快跟上去，正準備開口要拿回提袋時，葉子衿突然停下腳步回身看她，然後說了句：「……妳的手機壞了。」

她有些不明所以的點了下頭。

他低頭從外套口袋拿出了一支手機，「這是我公司的公務機，我很少用，先借妳，把sim卡換過來就好了。」

她趕緊搖搖頭。

「不用麻煩你了，我拿去修就好了。」

「那妳這段時間沒手機怎麼辦？除非買新的，不然修也需要好幾天。」

「……」

「走吧！我陪妳回去，幫妳換過手機我就離開。」

楊雨青思索了片刻，又抬頭看他，想著沒有手機真的不行，工作上會很不方便，而且還得再去找兼職。

此時此刻，她是真心體會“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的心情了。

夜色寂寥，寒冷的空氣中，路燈暖色的光線落在兩人身上，在地面形成了一雙親密的影子，靜謐的巷道裡，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和不時的低語。

「醫師有說什麼嗎？」

「照了X光片，醫生說復元的很好。」

「現在都搭車上班？」

「嗯……」

他看了下她還戴著骨折護具的左手，微蹙起眉。

「以後……別騎車了，危險。」

「現在手受傷，只在學長那裡上課，暫時沒有做兼職，不用騎車了。」

聽見羅亦弘的名字，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對妳很照顧？」

她淡淡笑了笑。

「嗯，畢業以後，學長在工作上幫忙我很多。」

他微偏過頭看她，二十七歲的女子，沒有了少女時圓潤可愛的臉龐，可眉目間透出的清麗與柔韌的氣質，卻更為動人，尤其是那雙眼睛，一如黑夜裡的星辰，始終澄淨清亮，不曾因為歲月的顛簸流逝而改變。

楊雨青進了家門後，在玄關處拿了雙室內拖鞋給葉子衿，他環視套房一圈，房子很小，但空間格局利用的很好，也打理的很乾淨。

「麻煩你，不好意思，手機修好後，我會馬上還給你。」她拿出摔壞的手機給他，語氣裡帶著抱歉和尷尬，因為自己一直不想麻煩他，但無論是車禍時或是現在，她好像都沒得選擇。

「沒關係，公務機本來就很少用，妳不必放心上。」

她抿了下唇，還是道了一聲謝。

她在他幫忙換sim卡和設定時，提著剛買的食材去小廚房放進冰箱，然後順道問了他一句：「你餓不餓？我還沒吃晚餐，你要吃一點嗎？」

他愣了下，蹙著眉問她：「……這麼晚了怎麼還沒吃飯？」

「今天去醫院回診，等了很久，後來要趕去補習班上課，就沒時間吃飯了。」

聞言，他的心似被扎了下，手機沒拿穩，邊角敲到桌面，發出低沉的聲響。

她起身探頭看他。

葉子衿沒說話，重新拿好手機，將sim卡置入後，才開口道：「妳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看著冰箱裡的食材，隨意的點了下頭，然後拿出了蕃茄和雞蛋，「外面很冷，煮個熱湯給你喝好嗎？」

他點了點頭，很快將手機設定好後，輕放回桌上，之後就一直看著站在流理台前的她。

楊雨青因為左手戴著護具不方便活動，所以整個處理食材的過程，都是緩慢又小心翼翼的。

他處理完手機，就起身上前接手幫她清洗食材。

「妳別弄了，我煮給妳吃。」

「啊？……我可以的，等一下就好了，還是……你餓了?」楊雨青被他扶著肩膀退到一旁，愣愣的看著他。

寒夜裡，一旁的窗未關，她削短的黑髮隨著滲進來的風，一絲一縷的飄著，輕柔的落在白皙的臉頰邊，纖長的睫毛下，一雙清澈的眼睛，正困惑的望著他，讓他有片刻的失神。

他忽然間想起了李翔昱剛才在木棧道上對他說的話。

葉子衿搖搖頭。

「我不餓，妳去休息，我來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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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公寓時，已近午夜，她堅持要送他到社區門口。

「天氣很冷，妳回去吧！計程車等一下就來了。」

她搖搖頭，心裡覺得拿了別人的東西，總該表示些什麼，雖然她很清楚，她欠他的，也不差這一個了，連剛才想煮個熱湯給他喝，感謝他一下，都被他婉拒，說明天要加班，所以該回去了，結果最後反而是他煮了一碗麵給她當晚餐。

她一邊探頭望著巷口，一邊冷的不時搓揉雙手。

「我陪你等一下吧！」

他沒再堅持，只是讓她拿出手機，再告訴她一次手機的功能。

「這是指紋辨識開機，密碼暫時是用我的生日，還有……」

楊雨青認真的聽他說明，不時的點頭。

「這手機真新啊！我的手機用了四年，速度和功能就已經差這麼多了。」

聞言，他疑惑的看著她。

「手機確實很舊了，可能也修不好，或是修的價格大於手機的價值。」

她點點頭，淡淡的笑了下。

「我知道，可是這支手機是大四那年，媽媽從日本來看我時，買給我的畢業禮物，我捨不得換掉。」

他看著她淺淺的笑容裡，隱約帶著一絲失落和期盼。

這些年，她就是這樣一個人走過寂寞的歲月，可人性的冷漠和勢利，卻沒有讓她變得尖銳或自棄，經歷每一次希望與失落的交錯，她的心卻始終純粹。

這一刻，少女純真靦腆的笑容和眼前女子壓抑深刻的情感在眼前重疊，他忽的又想起了那句話……

楊雨青瞇著眼，望著巷口緩緩駛近的車燈揮了揮手，然後轉身看他。

「車子好像來了！」

此時葉子衿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自己胸口一拽，她嚇了一跳，還不及反應，就被他緊緊的擁在胸前。

「對不起……讓妳難過……」

楊雨青怔怔的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規律沉穩的心跳聲，男人的懷抱比起少年時更顯厚實而有力，在秋末寒涼的夜晚，給了她求而不得，如海市蜃樓般的片刻溫暖。

她的眼眶一陣酸澀，明明貪戀這樣的溫度，卻不敢探究他的舉動，也不能沉迷其中。

計程車的大燈照亮了巷道的一角，她抬手輕推開他的胸口，低聲道了句再見，很快的轉身離開。

葉子衿站在路燈下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逐漸隱沒在夜色裡，不敢動心、也無法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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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你而言又是什麼人？

一個是家人，另一個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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