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第二章，怪物的邀請函

對於一個敏感的少女而言，一場看似微不足道的夢境，就足以在她心上劃開一道悄無聲息的裂縫。

「……嗚……呃——」

白日裡短暫的嬉笑彷彿只是錯覺，是某種被允許的溫暖錯置於她厚重的殼之外。

而如今夜晚降臨，熟悉的黑暗再次將那層偽裝一點一滴剝除，只留下她獨自對抗餘燼未熄的回聲。

她整個人縮進毯子裡，將那織得粗糙的毛毯緊緊拉住，像是拉著自己最後一絲理性。

連一點空隙都不願留下，就連哭聲，也要被壓成細碎的嗚咽，從緊閉的唇齒間擠出，如同夢裡被碾碎的情緒。

「真理……」

死亡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她已經悄無聲息地坐到了身邊。指尖輕輕掠過毛毯的邊角，動作輕得彷彿怕驚動什麼易碎之物。

她感覺到了對方的顫動——並非反應，而是抵抗。

像是某種藏在泥沼裡的生物本能地收緊自己，怕暴露太多。

「……你醒了嗎？」

毯子微微一震，卻沒有回應。

死亡沉默了一會，像是在衡量、試探，終於，她挪了挪位置，語氣輕得像霧。

「如果你現在不想說，那我們換種方式。」

她從腰間取出一塊布料，鋪開在指尖。

那是寫滿轉印刻印的小型魔法布，像是某種稚氣的玩具，又像是黑市上的違法商品，但此刻，她攤開它的方式卻像是拿出一筆交易的籌碼。

「這東西能改變夢境，能讓人夢到一個……不那麼糟的地方。不是什麼甜美的童話，我知道你不信那一套。但——至少不是現在這個。」

她的語氣仍舊輕柔，卻帶著一種生意人的冷靜與誠懇。

「我用它交換。一個簡短的描述。」

她看著那一團緊縮的影子，語氣低下來。

「我不是想要你的傷口，我只想知道……你現在還在現實裡嗎？」

帳篷內的空氣彷彿被時間凍住，連風都停了下來。

很久很久，那團影子終於動了一下。

不是放鬆，而是更緊地縮起來。

然後，沙啞如風刮過鐵片的聲音，自毛毯中緩緩滲出——

「……我是醒著的。」

那語氣冷到近乎無情，像從冰層中切出來的刀鋒。

「只是夢而已，沒有實體，不值得你交易。」

每一個字彷彿經過反覆打磨，只為了將情緒削去所有邊角，只剩下最純粹的控制與否定。

她將自己困在語言的防線裡，甚至連「害怕」都不允許發芽。

死亡沒有馬上回話，只是靜靜地看了那團影子一會，然後，將刻印布輕輕折好，重新收進胸前衣襟。

「好吧，那這筆交易延後。」

她語氣一如既往地輕快，轉過頭望向帳篷外。

「但你欠我一筆。」

語尾輕輕一挑，像是談生意時留下的最後一句提醒。

「什麼時候你想讓世界好一點、讓夢不這麼爛……刻印還在。你知道怎麼找我。」

毯子下沒有任何回答。但過了一會，那團陰影輕微地動了一下——不是放鬆，也不是向前，只是一點點不情願的微妙改變。

死亡看見了。

她沒有拆穿，也沒有靠近，只是站起身，轉身在帳篷門口留下了一包還帶餘溫的小乾糧，像是無聲地說：

「我不逼你，但我還在這裡。」

那就是她的方法。

她不搶奪，不催促，只留下選項。

讓那個習慣了被剝奪與控制的少女，能在這殘破世界裡，有一個屬於她的「選擇」。

---

帳篷外，夜色正濃，風也變得涼了些。

露水濕透了地面與木樁，像是整個世界都在為夢境退潮後的寂靜留下痕跡。

死亡坐在那塊木樁上，雙手靠近火堆餘燼的殘熱。火光早已熄滅，只剩些微紅光潛伏在灰燼之中，像她眼底還未平息的情緒。

「……我早就知道。」

她輕聲喃喃，自言自語的語氣中沒有悲傷，也沒有安慰，只是一種明白——那孩子，不會輕易對人卸下心防。

她的沉默，不是脆弱，而是經年累月構築的自衛本能。

「唉……讓那樣的孩子毫無防備地說話，除非是在夢裡。」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吞沒，語末輕笑了一下，但眼底卻空無一物。

「如果有能打開人心的撬棍……我一定會去買。」

她輕聲笑道，但眼裡卻沒有絲毫笑意。

月光從樹隙間灑落下來，落在她蒼白的指節上，像一層細雪。

她忽然抬起頭，凝視遠方被夜色吞噬的林間空地，語調像是在對神明祈禱，又像是在對某種不可名狀的存在發問：

「喂，我說啊……如果我要找個約會的地點，你會推薦哪裡？」

聲音輕柔得像夢囈，又像挑釁。

她的手在微光下輕輕張開，像是等待什麼落下。下一瞬，一陣突如其來的旋風掀動她的髮絲。

空氣忽然變得滯重，像有什麼東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正在逼近。

啪。

一張漆黑無名、無紋飾的紙片，帶著奇異的氣息，在風中翻飛著落入她掌中。

死亡垂眼一看，那是一封邀請函。

無署名。無圖騰。純粹的黑，像從夢魘中裁下的一角。

「……哼。」

她冷笑一聲，拇指摩挲著紙張邊緣，那一瞬間，一道像是被壓抑許久的殺意從她眼底閃過。

（果然，這裡有一個“我的同類”。）

胸口像是被什麼冰冷的東西握住，恐懼混著熟悉感湧上來，彷彿有爪牙從陰影中伸出，要將她的心臟挖出來細細檢視。

「……不，夠了。」

她猛地甩了甩頭，驅散那些像黏液般纏繞的回憶。視線重新鎖定在掌中的黑色邀請上，理智如利刃般回歸。

「沒署名，可是很沒禮貌喔。」

她語氣輕挑，彷彿只是在說笑話，但眼神已經冷得像刀。

當然，沒有回應。

怪物是怪物，不會講理，也不會送禮貌。

但不是傻子——牠知道，一旦露面，便會被這個女人——被死亡本人，毫不留情地撕碎。

「嗯……還真是，沒禮貌的傢伙。」

死亡皺起眉，空氣裡屬於對方的氣息已經消失，最後剩下的，只有一陣陣夜晚的微風。

（是誰？那傢伙有什麼目的？）

她沒有輕率的撕開那封邀請函，也沒有漫無目的的尋找對方的蹤跡，而是拿起信封細細端詳。

（做工還不錯……但是整個封面全都是一片黑色的，看不出什麼線索呢……）

「你在看什麼？」

聲音在背後輕輕響起，帶著一點點喘息，像是她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氣開口。

死亡手指一頓，將那封信略微往掌心收了收，然後才轉頭。

真理站在帳篷邊緣，披著毛毯，腳步沒有踏出來，像是不願意離開安全範圍。

額前的羽翼被毯子半掩，只露出些許輕微抖動的羽端。

「一封沒署名的邀請函。」

死亡晃了晃手指，

「風帶來的。說不定是誰家的惡作劇。」

「你要去？」

真理的聲音不高，但語氣明顯比平時更平——那種過於平穩的冷靜，不是安定，而是壓抑下的警戒。

她的眼睛沒有移開，那紫色的瞳孔緊盯著信封，就像在看某種會帶走什麼的東西。

「我還在考慮。」

死亡聳肩，語氣刻意放輕鬆，

「也許是某個自認風趣的怪物想邀我吃甜點——如果有草莓塔的話我可能會答應。」

「……你會自己去嗎？」

這句話太急、太快，像是被掐住了思緒的神經反射。

說出口的下一秒，她便垂下了眼，視線落在腳邊的影子上，彷彿想把那句話也一併踩進土裡。

死亡沒有馬上回應，只是靜靜地望著她半藏在毛毯裡的輪廓，那些微弱的動作，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

「你是在擔心我丟下你嗎？」

她的聲音很輕，不是質問，而是試探——像一根細線，輕輕放在刀鋒上。

「……沒有。我只是問一下而已。」

「嗯，你只是問。」

死亡沒有多說，但語氣中的那一絲柔軟，像夜霧裡悄悄散開的餘溫。

真理靜默了幾秒，指節陷進毛毯的布料中，藏得用力，彷彿只要稍微鬆手，她就會從那個被允許依賴的幻覺裡跌落。

她不願顯得脆弱。

她也不該害怕。

但她就是無法停止去想：如果那封信代表某種改變，而死亡就此轉身不見，她又該怎麼辦？

那是一種無法克制的念頭，一旦自己注意到，便會不停的膨脹，直到她幾乎要將腦袋埋進毛毯裡。

死亡像是察覺了那樣的沉默，嘆了口氣，把信收好，站起身，走近了幾步。

「老實說，我可不怎麼喜歡單獨去參加那種無趣的宴席，特別是邀請人還不簽名，這種派頭我一點都不欣賞。」

她故作抱怨地攤了攤手，又補了一句：

「更何況，要是那邊沒有甜點，還碰上一個不懂風趣的老傢伙……我肯定會暴走的。」

話說完，她停了停，餘光悄悄掃過真理的眼睛。在那雙冷紫色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月光落入深海，短暫地閃了一下。

不是信任，但也不是拒絕。

她知道，這已經是極大的讓步。

於是她笑了，語氣輕快起來，像是找到了出路的冒險者：

「所以啊，你肯定得跟我一起去。這種場合，一個人真的太無聊了。」

「……可你根本還沒打開信，也不知道裡面寫了什麼。說不定對方根本不歡迎我。」

真理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與某種不願被發現的情緒抗爭。

她的手悄悄收緊了毛毯一角，試圖用力把那些升起的溫度往外推回去，可指尖仍透出些微熱度——那不是拒絕，只是不敢承認的期待。

死亡眨了下眼，然後毫不猶豫地回應：

「那就不是我要考慮的事了。如果對方拒絕你，那我也不去。」

她說得理直氣壯，語氣輕描淡寫，但眼神卻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像是用這句話把對方鎖進世界裡。

真理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裡，毛毯包裹的身影靜靜的，眼睛低垂，一如既往的壓抑和安靜。

死亡走得更近一點，像是跨過了某條微妙的線，然後彎下腰，將那張黑色邀請函輕輕貼在自己側臉上，語氣半是戲謔，半是真誠：

「所以，我現在正式邀請你——真理小姐，願不願意，陪我一起去揭穿這場宴席的真面目呢？」

她另一隻手沒有給少女太多退路，幾乎是自然地穿過毛毯的邊緣，把那副微微後撤的身影拉進自己懷裡。

真理微微僵了一下。

但她沒有掙脫，也沒有反抗，只是被拉近後，安靜地待在她懷裡，像是某種遲疑地選擇相信的姿態。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

可對死亡而言——那就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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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陰影之中，兩道存在彼此凝視。語氣裡沒有火氣，卻比怒吼還更刺人。

笑面之主正安坐在闇色的王座之上，姿態優雅得像是在看戲。

他的面具微微一歪，像譏笑，也像嘲諷。

「我想看的，只是一場不那麼無趣的表演。」

他輕描淡寫地道，聲音拖得悠長。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何必這麼焦急？」

那張帶笑的面具在陰影裡輕輕扭曲，彷彿融入了牆壁與空氣，讓人難以分辨他的五官是否真的存在過。

他翹起腿，動作像是在舞台上誇張地演繹一場自導自演的劇目，然後，彈指一聲，將一封黑色信函遞出。

但它沒有被接下。

「一場精彩的表演，值得駐足。」

對方低聲說道，聲音低沉如夜雨落於墳地。

「可若只是同樣的開場、同樣的犧牲，換湯不換藥的鬧劇……那只是一場笑話。」

滿面笑容的怪物又笑了，不過沒有聲音，只有面具下輕微抖動的弧度。

另一名身影站得筆直，指尖有力地將桌面上的信紙推開。指節微白，動作卻克制得幾近冷酷。

「拒絕不是好禮儀，我的朋友。」

「我拒絕重複悲劇。」

沉悶的影子在他臉上蔓延，吞噬了所有光線，也將他一切情緒一併吞入無聲的深淵。

兩個影子對峙於冷白燈火下，一個帶笑，一個沉默。

空氣裡仿佛有什麼古老的協議被默默撕裂，也有什麼命運的鐘擺，從此轉向了不歸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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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怪物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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