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場術士(NEW) - 啟動語

雷恩猛然驚醒，從夢魘的深淵裡掙扎而出。

已經過去整整三年了，但夢魘從未有任何一個晚上放過自己。

夢魘總是從過去那些最溫柔的時光開始，母親的微笑、弟弟的抱怨、父親粗糙的手掌……每一次都讓他分不清究竟是現實還是虛幻。

然後，記憶會無情地反轉。血腥味與刺鼻的硝煙撲面而來，視線裡只剩殘肢斷臂和凝結的血泊。那一夜的場景無數次在腦中重演。

白袍的不速之客闖入家門「交出 "Psyquant"，否則死。」企業特派員的聲音冷漠、機械，彷彿在執行一條毫無溫度的程序。

雷恩不知道什麼是"Psyquant"，他只知道一切在這之後轟然崩塌。

父親倒在血泊中，半邊身體幾乎被炸毀，嘴唇還帶著未竟的話語；弟弟的頭顱孤零零地滾在父親身前，臉上還殘留著孩童的弧度；母親被人拖走，身影在混亂中消失不見。

就在他也將被拖走的瞬間，那個黑髮女人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門口。

她的步伐從容而冷靜，黑色長風衣乾淨利落，長髮披肩。左眼角的淚痣在燈光下安靜地點綴著那張近乎完美的臉龐，增添了一抹神秘與決絕。

她的五官本應柔和，卻因那雙黑曜石般無波無瀾的眼眸，顯得無比冷冽。她進門的瞬間只掃了雷恩一眼，目光中沒有憐憫，沒有遲疑，只有一種近乎絕對的冷靜。

她輕輕眨了一下左眼，語氣平靜卻冰冷：「現在，除了我們兩人之外，這裡不需要多餘的呼吸。」

語音落下，語權發動，空氣瞬間死寂，世界執行了她下達的指令。

現場只剩下他和那個女人，所有人包括企業特派員都無聲倒地，血泊迅速蔓延，世界彷彿靜止。

血腥味瀰漫時，雷恩怔怔站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那個女人緩步走來，黑色靴子踩過血泊，長髮在死寂裡微微晃動。

她在雷恩身前停下，低頭凝視他，沒有質問，也沒有安慰，只是伸手輕輕理了理他額前凌亂的髮絲。

「從現在開始，你只能跟我走。」她聲音低柔而冷漠，宣判了雷恩的命運。

——

當晨光如細線般從厚重窗簾的縫隙緩緩滲入時，雷恩依然坐在床邊，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壓力釘在原地。

夢魘還未完全散去，他的額頭還有未乾的冷汗，背部甚至還帶著些微顫抖。

房間很大，窗台是石砌的，牆壁貼著昂貴的淺色壁布，地毯軟厚，甚至連門把都是鍍銀的。但對雷恩而言，這裡比舊家的窄巷還要冰冷。

這種富麗並未帶來半分安全感，反倒像一座無形的牢籠，提醒他每天醒來都要與夢魘為伴。

他低下頭，視線停留在掌心。那裡的皮膚乾燥、微微泛白，指節間隱隱發紅。

每當夜裡驚醒，他都會不自覺地用指甲狠狠壓在掌心，彷彿只有痛覺才能確定自己還活著，還沒被吞噬在過去的血色記憶裡。

他勉強讓呼吸變得平穩，努力把意識從混沌中拉回現實。

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維勒家的普通小孩。

自那失去家人的夜晚之後，他被「收養」進了奧斯特家，成為這座古老莊園的一份子。表面上，他是一個「幸運」的遺孤，得以進入最強語者家族。

但他心裡清楚，這裡容不下任何真正的溫情。

奧斯特家族，是這個世界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姓氏。

他們的名字從不在公開場合出現，但任何權力者只要聽見，都會本能地低下頭顱。

傳說中，最初的語者正是出自奧斯特，在這裡，血統與實力決定一切，稍有軟弱便會被毫不留情地淘汰，甚至抹去存在過的痕跡。

雷恩知道，自己能住在這裡，並不是因為任何人的憐憫，更不是什麼救贖。

他閉上眼，緩慢而深長地吸了一口氣。那些夢魘中的鮮血與呼喊，終於在呼吸中漸漸遠去，只剩一股揮之不去的空洞和寒冷。

他強迫自己站起身，將所有雜念收進最深處。

新一天的訓練即將開始，他換上衣服，推開厚重的門。

他還沒走出幾步，前方轉角突然竄出一道人影。

「雷恩，早安啊！」女孩輕快的聲音在寂靜的長廊中顯得格外鮮明。

說話的是個紅髮女孩，短髮鮮亮，髮梢微微上翹，幾縷碎髮落在白皙額前。她的雙眼又大又亮，笑起來露出一點小虎牙，顯得俏皮又精神。

她個子不高，身形纖細，動作俐落，簡單的深灰色訓練服配上一條隨意圍著的白毛巾，手裡還拎著早餐，笑容像能驅散走廊所有陰霾。

瑪雅不是奧斯特家族的人，而是赫維亞家來的交換實習生。

赫維亞一族以心理操控著稱，只要一句話，就能左右人心，讓群眾陷入狂熱或恐懼，甚至可以悄無聲息地改變一個人的意志、記憶。

赫維亞家能夠送交換生到奧斯特家族，這背後其實牽涉到整個語者社會的權力結構與長期競合關係。

在語者世界，家族間既彼此競爭，也必須維持表面的合作和權力平衡。

奧斯特家族主掌語權技術、結構與現實操作，是「規則與實體」的掌控者；赫維亞則以心理學、群眾操控與潛意識暗示著稱，是「人心與秩序」的調和者。

因此，表面上的「家族交流計畫」實為權力制衡的手段。

每年兩大家族都會安排一至數名年輕成員互派「交換生」：表面理由是「資源共享、人才交流」，實際上也是彼此監視、學習對方優勢、以及維護彼此間微妙平衡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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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瑪雅與家族的風評格格不入。她總是直來直往，喜怒都寫在臉上，連心裡話也不藏著。

這種坦率不是假象，雷恩很早就「看」過了。

瑪雅看見雷恩臉色發青，像是又沒睡好，把早餐遞到他手裡，調侃道：「你怎麼又盯著我發呆？我就那麼好看嗎？」

他搖搖頭，接過早餐：「只是沒睡好。」

「嘖，老實點很難嗎？」瑪雅笑得促狹，卻又仔細打量他，語氣裡帶著點隱約的關心。

雷恩下意識避開她的視線，只默默跟在她身後往教室走去。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天，偶爾還故意放慢腳步催他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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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走進教室，教室內，寬大的投影幕上閃爍著各種力學公式和語言攻防結構。

只有雷恩與瑪雅兩個學徒安靜落座。

講台後方站著一名中年男人，臉部輪廓銳利，眼神如刀，聲音低沉冷漠。

他是奧斯特家的長輩，也是雷恩名義上的「叔叔」。

艾勒曼‧奧斯特，家族內負責語權訓練與人才考核的「訓練官」，也是奧斯特家幾代子弟的啟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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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又是一個與導師對練的日子，不是什麼大事，每週都會有一次，但今日恰巧是雷恩進來奧斯特家的第三年，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但他時刻也不敢掉以輕心。

「上課的內容你們都聽過，但我必須重複，語言不是用於溝通的工具，語言是這個世間最強大的武器 !」

「結構、權限、意志、現實，全部都能靠語句去改寫。」

艾勒曼語調冰冷，這些話雷恩和瑪雅早已聽過無數次

「但語者動用語權時必須有啟動語，這不只是習慣，也是自我約束與風險隔離。啟動語的存在，是為了給意志設一道閘門，防止權能失控，防止情緒波動直接引爆語句。沒有啟動語，你永遠無法區分自己只是在說話，還是在下達命令。」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每個家族對啟動語的要求不同。有人重傳統，必須固定句式，有人用下意識的小動作，有人則選擇特定語氣、呼吸或表情。」

他緩緩掃過雷恩與瑪雅「開始吧。」

瑪雅聞言，嘴角揚起一抹戲謔的笑，右手食指在太陽穴上繞出一圈，然後輕輕點了兩下。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靜靜盯著艾勒曼，等到她全身心專注的那一瞬間。

雷恩注意到瑪雅瞳孔瞬間微縮，心臟位置的數字從68跳到92，每次她即將啟動語權，她的心率總會提前洩漏這個祕密。

大約五秒後，她低聲開口，語調冷靜而張揚：「從現在開始，你的意志由我來掌控。」這是赫維雅家族的標準啟動語，帶著隱晦的精神暗示與操控意味。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雷恩閉上雙眼，右拳緩緩放在胸口，這是奧斯特家的儀式性動作，簡潔而莊重。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極致壓抑。三秒後，他睜開雙眼，目光銳利內斂，語權已然流轉無聲。

這一刻，艾勒曼心頭微震：這孩子，竟然能無聲啟動語權，而且只用三秒，不愧是能被賽勒絲看中的苗子。

對雷恩而言，他雖然無法主動調整自己的心率和呼吸，但只要能讀取那些生理數字的變化，他就能迅速判斷自己是否處於最專注的狀態。

數字回歸穩定的瞬間，就是他下定決心、啟動語權的最佳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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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艾勒曼緩步上前，右拳同樣抵胸，但動作乾脆果斷。沒有任何停留，生理參數沒有任何一絲變化，啟動語隨即發出，語調低沉卻帶著無可違逆的威壓：

「我言既出，世界隨之更迭。」

語畢，空氣隱隱震動，彷彿世界正在等待他下達指令。

——

艾勒曼沒有打算主動發話，只是站在原地，冷靜觀察學生們如何出招。

雷恩面無表情，語氣平靜地說：「前方一人速退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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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勒曼身體微微晃動，卻在下一刻反而主動向前邁了一步。他皺眉道：「結構不穩定，情緒色彩太弱，你的意志無法撼動我分毫 ! 再來 !」

雷恩深吸一口氣，這次沒有再直視艾勒曼。他將目光投向腳下，語氣明顯更為冷靜堅定：「地面靜摩擦係數調降為0.01。」

但艾勒曼絲毫未受影響，他冷笑一聲：「摩擦力再低，我只要不要移動就好了，動腦再來吧 !」

雷恩沒有回應，手握甩棍，身形閃電般突進。

瑪雅緊跟在側，嘴角帶著一絲狡黠的笑，語氣帶刺：「導師大人，你沒洗臉嗎? 眼睛裡好多眼屎阿!」

艾勒曼的表情忍不住黑了一下，視線一滯，瞳孔微微渙散，短暫失去焦距。

雷恩抓準時機，一邊衝刺一邊發語：「棍體密度壓縮，晶碳排列達至最高序列。」

甩棍瞬間變得如同鑽石一樣堅硬，但艾勒曼反應極快，當甩棍將至時，語氣冷冽：「體表晶格重構，莫氏硬度十一。」

科學上莫氏硬度只到十，也就是鑽石的硬度，但語權世界沒有極限。

甩棍砸下，迸射出火星，艾勒曼身上毫髮無損。

但這時，因為地面摩擦力早已降低，地面光滑得如同溜冰場，雷恩向前一撞，艾勒曼腳下打滑，身體不由自主晃了一下。

這時，瑪雅突然補了一句：「痛覺放大十倍。」

艾勒曼臉色劇變。即便身體如鑽石，神經的訊號卻讓他痛得牙關緊咬，幾乎站不穩。

雷恩沒有浪費任何時間，順勢用腳一勾，艾勒曼終於重心大亂、摔倒在地。

冰冷的地板配合極低摩擦力，使他一時之間根本爬不起來。

艾勒曼臉上閃過驚訝與惱怒，本能想要起身反制，但雙手一撐反而失了重心，只能狼狽地在地板上掙扎。

莫氏硬度十一的身體雖然讓身體不會受到傷害，但神經痛覺卻無從防禦，疼痛與屈辱疊加，讓他一時啞口無言。

雷恩與瑪雅互視一眼，彼此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不可置信以及一絲興奮，這是他們第一次成功對導師造成傷害。

他們正準備趁勝追擊時，艾勒曼臉色一變，失聲大喊：「好痛！先等等！」

瑪雅剛想調侃一句：「導師這是投降了嗎？」

沒想到下一刻，艾勒曼已經冷冷發語：「丟下武器！嘴巴閉上！」

話音剛落，兩人身體不由自主地照做。雷恩和瑪雅嘴巴都被封住，只能滿臉不服地瞪著導師。

艾勒曼微微一笑，語氣恢復冷淡：「我很久以前就說過，演練沒有暫停，也沒有我會輸這回事。剛才你們以為我示弱，事實上我只是用語權放大了你們的自滿和同情心。這點小把戲，你們還得多學幾年。」

兩人恍然大悟，只能無奈互看一眼。

艾勒曼點了點頭，難得露出一絲肯定：「不過，這次你們的確有點長進。」

他轉向瑪雅：「瑪雅這次的反應不再慢半拍，還懂得利用間接方式影響我的視覺。」

「若妳直接宣稱我眼睛瞎了，妳語權太低根本無法生效，妳透過心理暗示，改變我對現實的主觀判斷，雖然只維持了短短幾秒，卻已足以影響戰局。」

他又看向雷恩：「雷恩的思想也沒那麼死板了，除了已不再需要發語就能啟動語權外，還知道先改變環境，打造適合自身的戰鬥場地。這正是你們能讓我倒地的關鍵。」

艾勒曼收回目光，語氣一頓：「總而言之，今天的表現比之前好。十分鐘後禁言會自動解除，好好回味這場教訓吧。」

說完，他瀟灑轉身離去，留下兩人愣在原地，既不甘又忍不住帶點崇拜地望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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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勒曼一路走到洗手間，確認四下無人，這才咬牙抱著肩膀，低聲念叨：「痛覺麻痺、痛覺麻痺……」

說罷又忍不住低罵一句：「這兩個小兔崽子！下手還真不留情。幸虧本人還算機靈，有把他們騙過去，不然一世英名可就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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