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大男人主義的我，居然要下廚做飯！？ - 序章＋1

　　「啪滋啪滋──」

　　我將金黃色的蛋液，倒入已預熱的鍋中。蛋液在鍋中滾動，凝固之後，用鍋鏟翻炒，破壞蛋的形狀，炒蛋充分受熱後，將其盛起。

　　把蒜末放入空出來的炒菜鍋爆香，然後丟下事先切好的番茄、番茄醬拌炒，再倒入適量的水，持續翻炒。

　　丟下最初盛起的炒蛋，讓炒蛋充分吸收番茄的汁液。

　　最後，灑下香油與蔥花，最後裝盤，端上餐桌。

　　這是一道番茄炒蛋。

　　餐桌上有三菜一湯，電子鍋的飯也煮好了。

　　「小雅、小優！出來吃飯～」

　　我一邊脫下圍裙，一邊對兩位妹妹大喊。

　　幾個月之前，家裡遭遇巨變。在一切都塵埃落定後，餐桌再次開始擺滿各式菜色。

　　◇◇◇

　　『你好，這邊是警察局。』

　　「警察……有什麼事嗎？」

　　『請先冷靜下來，我知道你一時之間可能難以接受……』

　　「嗯？」

　　『你的父母，在剛剛過世了。』

　　我的思路乍然停止。身體慢了半拍，差點忘記呼吸。

　　我微微把嘴張開，深吸一口氣。

　　憋著、憋著……

　　眼前僅有如同月亮白皙的牆壁，耳邊只剩遠在電話另一頭的嘈雜聲。

　　肺部中的氧氣比例不斷降低……直到身體無法承受缺氧狀態。

　　吐氣。

　　我現在非常冷靜，在情緒潰堤之前，壓抑企圖作亂的情感。

　　然後，我重整姿態，用我應有的姿態──

　　「謝謝，我現在立刻過去。」

　　◇◇◇

　　二月，某夜的凌晨兩點，我接到來自警局的電話。雙親在車禍中去世了。

　　警員先帶我前往醫院，確認蓋上白布的人是否為我的父母。

　　事情的經過是，爸爸的車在停等紅燈時，被對方逆向撞上，對方是一輛酒駕的跑車，車主事發後當場死亡。

　　肇事責任相當清楚，但是事後處理極為繁瑣，一晃眼，天已經亮了。

　　「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離開一個小時嗎？」

　　「離開？啊、早上六點了……肚子餓嗎？我叫人幫你早餐回來。喂……那邊那個！」

　　「不，不是的。」

　　我搶在警員先生前回答，然後順勢起身。

　　「是家裡。家裡還有人在等我回去。」

　　◇◇◇

　　「小雅，快起床，上學要遲到了。」

　　「嗚嗯……」

　　我掀開妹妹的棉被，接著拉開窗簾，讓毒辣的陽光闖進妹妹的房間。

　　她發出不滿的咕噥聲。

　　「好刺眼……快把窗簾拉上……我快死掉了……」

　　──死。

　　我的心臟顫了一下。

　　「別鬧了，妳已經遲到很多天了吧。」

　　「可是……睡眠不足的話……學習效率也會變差……呼嚕嚕……」

　　「別再躺下了。更何況妳也沒在學習吧？」

　　「哥哥說的對……反正我也沒在念書……去學校也沒意義……呼嚕嚕……」

　　「快點給我起來！」

　　「噫！」

　　一直到我從丹田發出大喊，念小學的妹妹才嚇得立刻起床。

　　我從衣櫃中拿出學校制服替她換上，又幫她整理書包與便當盒。餐桌上的小雅一口一口慢慢吃著三明治與紅茶，完全不在意牆上的時鐘。

　　一陣兵荒馬亂後，她終於坐上機車後座。

　　路途到一半，停下來等待紅燈時，小雅才完全清醒。

　　當我看著上方四十五度角的鮮紅圓燈，一分一秒倒數時，小雅開口了。

　　「哥哥。」

　　「幹嘛？」

　　「你今天不去大學嗎？」

　　待會要去學校嗎──被小雅問到，我才想到這個問題。

　　上大學之後，因為通勤時間錯開的關係，我不曾再載小雅上學，而是由老媽負責。

　　正常來說，大學生去學校上課天經地義。

　　但是幾個小時前得知父母死訊──正常來說──這個時候要怎麼辦？

　　去嗎？還是不去？

　　沒有人教過我，在父母去世後，日常生活該怎麼繼續。一段時間後，或許任何事都能回到正軌，但是中間的緩衝期呢？

　　我該像個正常人，放下一切惱人現實，躲在房裡哭泣嗎？不對，正常人就該躲到房裡哭泣嗎？

　　每個人應對的方式都不同，我要用哪個「正常」來當作標準？

　　我找不到答案。

　　「……哥？」

　　小雅還不知道，他們去世的消息。

　　我處在已知的一方。那麼，這個問題給「已知」的我絞盡腦汁就好。

　　「未知」的小雅──至少目前為止，先讓她度過一如既往的日子。

　　父母意外去世這種殘酷的事，怎麼能讓女孩子承受。

　　不能讓只有十二歲，還在讀小學的妹妹承受……

　　「送完妳之後……我會去學校的。」

　　「先別管那個，已經綠燈了喔。」

　　「啊！」

　　後方的小客車大排長龍，此起彼落按下兇惡的喇叭。

　　我催足油門，想跟上遠方的機車群體。

　　但是好遠。

　　不論我再怎麼催下油門，都無法企及前方的車隊。迎面而來的風，貫穿安全帽的面罩，狠狠蹂躪我的五官。寒冷的水汽在空氣凝結，天空飄起綿綿細雨。

　　坐在後座，小雅環抱我的力道，稍微加強了。

　　即使未與他人傾訴，剛愎自用的獨自承受一切。但或許我……正被所謂的「日常生活」遠遠拋下。

　　◇◇◇

　　送妹妹去學校後，我向大學請了假，然後回到警察局。

　　「哦？你回來啦。」

　　「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倒是我看了資料，除了你……你們家還有兩個妹妹？」

　　「對，我剛剛送小妹去學校。大妹在英國當交換學生。」

　　「上學……？」

　　「是的。」

　　「你沒有告訴她嗎？」

　　「對。」

　　「啊……？」已經有把年紀的警員，有些遲疑。「才剛發生這種事，你還帶她去上學？」

　　「咦？對……請問有什麼不妥嗎？」

　　「唉……」

　　他彎下頭，搔了搔經過時間摧殘，早已半禿的頭頂。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她？」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今早，我決定先不告訴小雅，讓小雅過正常的日子。

　　暫時──但是這個「暫時」，會持續多久？

　　坦白的時機……什麼時候才是最適合的？

　　「還是早點坦承比較好。」警員嘆了一口氣。「這種事拖得越久，就越難開口啊……」

　　之後，我在警局坐了一陣子。對於告知家人的方式，提供我不少意見。

　　再回到醫院時，有群人一看見我，就蜂擁而上。

　　是殯葬業者。

　　雖然他們這種行為讓我感到不太舒服，但我還是挑了一家，替我處理後續事務。

　　「謝謝！謝謝！接下來一切都交給我們負責，包你滿意！」

　　對方點頭哈腰，我在他們的目送下離開醫院。接著騎機車前往國小，接小雅放學。

　　我們在外面解決晚餐後，已經快七點了，回家的路上塞得水洩不通。

　　眼前是深紅色的景象，禁止通行的紅燈與汽車的煞車燈，刺眼的很不舒服。

　　明明是冬天，我們被如同鮮血的顏色包圍，含糊不清的悶熱感將我狠狠纏繞。

　　突然，警察先生給我的意見被拋到九霄雲外。

　　在人來人往的車陣中，我開口了。非常突然的，我就是覺得現在要說。

　　「小雅。」

　　「幹嘛？」

　　「爸跟媽過世了。」

　　「…………啥？」

　　「昨天晚上下飛機後，在路上出了車禍。」

　　「哥哥，今天不是愚人節喔。」

　　「我知道，所以我沒有說謊。」

　　「那、那你……咦？」

　　「半夜那通電話，是警局打來的。」

　　我把昨晚警察說過的話，對小雅說了一遍。

　　「我知道一時之間妳可能很難相信，但這是真的。」

　　「……」

　　腰上，小雅的拳頭緊握，握得非常緊。

　　綠燈了。其他機車漸漸起步。

　　「唉……太棒了……明天……沒有人會對我嘮叨……可以睡到自然醒……每餐都能吃麥當勞……考爛的考卷也不用簽名了……」

　　她輕輕鬆開手，隨即抓緊我的衣角，放肆地用力拉扯，卻極度抑鬱。背後傳來安全帽的堅硬觸感，緊緊貼著我的脊椎。

　　小雅似乎想抓住什麼，卻又無法掌握，只能任由那個「什麼」從指縫溜走，直到蒸散於空氣中。

　　我跟上前方的車，順著車流前進。

　　我的機車壓過停止線，穿越十字路口。後方的車子，或許會被即將跳轉的紅燈擋下吧。

　　世界，還在向前。不會因我們停下。

　　即使再冗長的紅燈，也遲早會由紅轉綠。如同鮮血般的圓型燈號，只是短暫停滯的休止符。

　　我跟小雅順著顧自前進的世界，跟隨現實的洪流，在這慌亂不堪、卻又遵守著某種「秩序」的世界，渾渾噩噩地前進。

　　◇◇◇

　　喪禮結束兩個月後，已經是四月，天氣漸漸轉暖。

　　日常生活相當快速的步上軌道，卻是不同於過去，「新的」日常生活。

　　從英國趕回來的小優──我另一個妹妹，在喪禮結束後回到英國。

　　暑假過後，她即將完成A-Level課程，回來台灣。所謂的A-Level課程，相當於台灣的高中課程，不過是兩學年制。

　　我向學校教授解釋家裡的狀況，大部分的師長也都能諒解。對於我載妹妹上學，早八遲到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在這段期間內，小雅對我的態度，有些不自然的疙瘩。我猜，或許不知道如何與我這個「哥哥」相處吧。

　　我們的父母是再婚狀態，至今大約有三年。小優跟小雅，是繼父那邊的孩子。

　　我們這三個孩子相處得不錯，其中的關鍵，就是爸媽兩人。他們在家中，扮演優秀的溝通橋樑，串聯起孩子們的感情。

　　橋梁消失後，我們也失去立足點，表面上看似融洽，其實更像兩個「熟悉的陌生人」。

　　這樣的關係，直到某天，接小雅放學時，她隨口說出一句話。

　　「肚子好餓……」

　　「嗯、妳想吃什麼？」

　　「咖哩。」

　　「咖哩啊……CoCo咖哩可以嗎？」

　　「我想在家裡吃……」後座的小雅幽幽地說。

　　她的聲音離我很遠，卻像是搔癢般清晰的令人發癢，直接傳進腦中，沒經過空氣的傳導。不知何時開始，她坐車時不再抱住我，若說這是成長，或許不能否認吧。

　　但是，明明載了人，卻感覺空蕩蕩的。小雅就像是個擺在後座，避免輪胎飄移的重物。

　　「那我們買回家吃。不過可能會冷掉喔。」

　　「不要。」

　　「要吃其他的嗎？」

　　「不是……」她輕輕抓住我的背後，說了某句話。

　　從她說出那句話之後，我才意識到「沒有機會了」這件事。

　　當天晚餐吃些什麼，我自始至終都想不起來。

　　只有那句：「想吃媽媽做的咖哩。」始終沒有從我的腦中抹去。

　　◇◇◇

　　隔天，我第一次翹課了。

　　前往不曾踏入的菜市場，買了雞肉、洋蔥、紅蘿蔔、馬鈴薯……還有咖哩塊。

　　照著網路上的教學，我先把食材清洗削皮，然後切塊。

　　接著把雞肉、洋蔥、紅蘿蔔放入鍋中翻炒。

　　加入水，煮至沸騰。

　　最後放入馬鈴薯與咖哩塊，燉煮十分鐘後，把成品裝盤。

　　接妹妹回來後，咖哩的香氣已經瀰漫於整個客廳，小雅一進門就嗅到了。

　　「哥哥、這是──」

　　「我做了咖哩。」

　　「咦……你會做嗎？」

　　小雅閃過一絲失望的神情，卻又立刻振作起來。

　　我帶她到飯廳，把湯匙交給小雅。她從碗裡撈起一塊馬鈴薯，將其放入口中。

　　「怎麼樣？」

　　「意外的……不難吃。」

　　小雅的眼瞳中倒映出咖哩的形狀，安穩的神情像是放下心中的某物。

　　「謝謝你，哥哥。」

　　「嗯。」

　　「但是你好像忘記煮飯了。」她指向一旁的電子鍋。

　　「……」

　　當下的我，其實非常慌張。因為被自己的妹妹看到失誤的地方。

　　我身為男人的尊嚴，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所以，我馬上回答：

　　「家裡沒米了，我正打算去便利商店買。」

　　想出一個合情合理的原因，我逃出了家裡。

　　逃出。

　　◇◇◇

　　在人行道上，我回想起小雅的事。然後，各種思緒盤據於我的大腦。

　　小雅想吃「媽媽的咖哩」。然而，小雅對我煮的咖哩，評價卻是「不難吃」。

　　味道的優劣並不是著眼點，我在意的是──

　　「老媽……妳到底是怎麼煮的啊……」

　　──我煮不出媽媽的味道。

　　在小雅回家前，我就試吃過了。味道很不錯，完全沒問題。

　　「完全不是」媽媽的味道。

　　雖然小雅向我道謝了，但我沒辦法接受。我沒達成她的願望。

　　小雅嘗到咖哩後，放下的某種情感，究竟是什麼？

　　我的身體與大腦，現在輕鬆的很。

　　就像是夏天泡澡，泡到滿身大汗時，再瞬間從浴缸裡跳出一樣舒爽。

　　但這種輕鬆，卻是來自遺憾之後，隨之而來的「釋懷」。

　　「不可能煮出媽媽的咖哩」這種痛快的失落感。

　　我走進便利商店，拿了兩包熟食80克的白飯。排隊結帳時，才發現自己忘了帶錢包。

　　我懊惱的把白飯放回架上，與此同時──

　　「我來幫你結帳吧。」

　　「小雅……？」

　　◇◇◇

　　「居然會忘記帶錢包，真不像哥哥。」

　　「只要是人都會犯錯的……不過還是謝謝妳。」

　　小雅走在前方，人行道旁偶有汽車經過，又倏地駛離。明明還是下班時間，我們的歸途卻非常寧靜，沒有忙碌的亂世浮生。

　　每經過一盞路燈，小雅的身體漸漸清晰，接著，又融入黑暗中。這種光影遊戲有些趣味。

　　看著她忽暗乎亮的背影，我想起一件事，開口說道：

　　「再兩個月，妳就是國中生了呢。」

　　「嗯，對啊。」

　　小雅沒有停下腳步，頭也不回的答道。

　　「真不可思議，妳以前明明這麼小一隻。」

　　「因為我有好好吃飯，所以才會長得快。馬上就會超越哥哥了。」

　　第一次見面，小雅才剛升國小。

　　老媽和爸爸當時年紀也不小了，卻愛情長跑數年後，才結婚並同居。

　　印象中，小雅是個活潑奔放的孩子，情緒變化很大，如果見到她不是在笑，那肯定就是在哭。

　　爸媽結婚後，她稍微變得穩重一點……雖然早上賴床的毛病還是沒變。

　　「哥哥，」小雅把我從回憶中叫醒。「當我進門，聞到咖裡的味道時，有那麼一瞬間，閃過『爸媽過世只是玩笑，他們回來了』──這種想法。」

　　「這個……抱歉。」

　　原來我不小心讓小雅抱持了期待，而且還是非常殘酷的那種。

　　「你煮的咖哩，味道跟媽媽煮的完全不一樣。」

　　「……我知道。」

　　「硬要說的話，我喜歡吃甜一點的。」

　　「那我下次煮甜一點。」

　　「不行。」

　　她停下腳步，佇在有如聚光燈的路燈下。我也停下，和她保持一段距離。

　　「……什麼？」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樣就好。就算味道跟媽媽的不一樣，而且沒有任何特色，只是單純的咖哩……」

　　小雅轉過身，望著身處黑暗的我。她的五官在燈光下，輪廓相當明顯。

　　「這個味道，卻是屬於『哥哥的咖哩』。已經自成一格了，沒必要改變。」

　　這時我才能稍微感受到，當小雅嘗到我的咖哩時，心中放下的「某物」是什麼。

　　在這個沒有謊言存在的四月，我第一次認識了妹妹。

　　小雅重新看見自己應處的定位，「妹妹」與「哥哥」，並非由第三者來連接，而是對等的關係。

　　即使橋梁消失了，只要大聲疾呼，也能逐漸了解對岸的人心中的想法。

　　父母死後兩個月，我們才有機會、並成為這樣的關係。

　　回家吧──我催促小雅，她也聽話的乖乖前進。

　　走放後方的我的面容，小雅肯定無法看見吧。

　　真是萬幸。

　　身為大男人主義的我，可不能被身為女性的妹妹，看見自己的眼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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