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關於青春的記憶 - 煙火

　　那個女孩和我之間算出一個百分比，那是百分之多少呢？

　　我打算將這無聊的疑問化作語言，作為明天晚上的開場白。

　　告白的開場白。

　　感覺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她就會消失不見。

　　我打算用著宛如哲學命題一般抽象的問題作為開場白，之後告訴她一個浪漫的故事，敘述的同時巧妙地加入比喻、暗示、襯託等等各種各樣的修辭手法來粉飾。最後再以「妳不覺得這是命運的安排嗎？」來收結。

　　然後她就會如同古老的愛情故事一樣，臉上染上了一抹羞紅，等待了許久之後扭扭捏捏地問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會持續追擊，不會放過她。我在這個時候拋出了「我喜歡妳！」的一句直球。在守門員失去防備的一瞬間匯聚全身的力量踢過去，球在劃破空氣之後突破「她」的防守。

　　「真是完美的策略啊！」我這麼想著。

　　總之，先寫稿子吧！

　　黑夜已經壟罩了大地，天空閃耀著無數星點。我和她在人聲鼎沸的小道上走，人們吵雜的聲音、歡笑聲、叫賣聲互相交織著。

　　走在路中間的路人們腳步非常緩慢，路的兩旁是一頂頂顏色各異的大帳篷。帳篷底下，小店被溫和的燈光所環繞，小店外圍擠滿了人。

　　今天的夏日祭典一如往常地熱鬧，我每年都會約她出來逛。我從小學開始認識她，不知不覺已經很多年了。

　　她的眼睛閃耀著好奇的光芒。即使來過這麼多年，她仍然會如同小狗般興奮，背後的修長的馬尾像是小狗的尾巴般晃動。

　　「喂喂，那個是什麼啊！」

　　她指著某家小店大喊著。背後的架子上擺上了亂七八糟的物品。布偶、模型、陀螺、還有很多其他東西。

　　這時候，一個姊姊拿著槍，看她的姿勢非常專業。她半跪在地上，舉起槍，單著眼凝神瞄準槍枝的準心，然後啪啪啪！

　　架子上的玩偶應聲掉了下來。伴隨著四起的掌聲，她拍掉膝蓋上的塵埃，緩緩地站了起來。

　　「好帥啊！」

　　她驚嘆著。

　　她牽著我的手走了過去，學起剛剛那位姐姐的姿勢，槍的準心卻浮游不定。仔細一看，原來她的手一直在抖動。餵！妳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啪啪啪！

　　「哎呀！好氣啊！」

　　不，妳這樣肯定打不中啊！

　　「我來幫你吧？」

　　我拍拍她肩膀，接著對她說：

　　「妳想要哪個？」

　　「那個。」

　　「什麼？長毛象嗎？」

　　「不是大象啦！是狗狗。」

　　「但是他長著長長的鼻子啊！」

　　「是狗狗，琪比摩斯。」

　　算了，聽不懂。

　　我接過槍，瞄準玩偶的腳部。要讓這個玩偶掉下來，最重要的是找到弱點，讓對像一瞬間失去平衡。

　　啪！第一槍射歪了，射到了玩偶站著的木板。

　　「哈哈，你好爛喔。」

　　「少囉嗦，我只是手感還沒回來而已。」

　　啪！第二槍射中了長毛象的額頭。玩偶移動了幾公分，但是沒有掉下來。

　　突然，她的柔軟的頭髮撫過我的手。

　　「餵！你不需要我幫你嗎？你好像射得有點爛！」

　　她把身體靠過來對我說，說話的同時側臉能感覺到她呼出來的氣息。因為向前俯身的關係，那危險的地帶從衣領隱約漏出來。

　　「輪不到你說我。」

　　突然臉頰發燙，我馬上對她大喊。不然的話我根本無法集中。

　　第三發，我感覺到自己的視線和某個位置被一條無形的線連了起來。我憑藉著感覺，從槍噴射出的木塞順著那條既定的軌道，擊中了長毛像玩偶的腳部。

　　玩偶搖晃了幾下。

　　「加油啊！琪比摩斯，不可以輸啊！」

　　她在旁邊揮舞著手叫喊著，我覺得你這麼加油，玩偶也聽不到就是了。

　　最後，長毛像玩偶失去了重心，在空中翻滾了幾圈之後掉了下來。

　　「好棒啊！琪比摩斯！」

　　店面的大叔露出了奇妙的笑容，把長毛象的玩偶遞給我。還冷不防地問我：

　　「陪小女友出來玩嗎？」

　　我被這一句話嚇到，顫動了一下肩膀。

　　「不，只是朋友而已。暫時。」

　　怎麼突然八卦我的事情啊！這個城裡的人都這麼愛多管閒事嗎？

　　我們繼續在人來人往的小路上走著。她又買了很多東西吃，左手握著雪糕鬆餅，右手握著冰糖葫蘆。雖然我不否認你很可愛，你除了吃以外，還會做什麼呢？

　　我捧著玩偶，視線斜斜地往她喵了一下。

　　今天她穿了一套清涼的衣服，一件白色的Ｔ桖衫，一條牛仔熱褲，一雙運動鞋。從白色敞開的衣領當中，能看到那充滿骨感的鎖骨，那條曲線一直向上延伸至潔白的脖子。

　　「我的臉上長了什麼嗎？」

　　在我偷喵的同時，我注意到了她的視線。

　　「沒有，沒什麼。」

　　慌忙地別過臉。但是她又湊了過來，輕柔的頭髮覆上了我的肩膀。

　　「你剛剛在想什麼啊？」

　　她突然坏笑起來，我及時做出回答。

　　「沒有啊！」

　　「真的嗎？」

　　「沒有啦，妳很煩唉！」

　　之後，覆在肩膀上的頭髮緩緩地移開。我看著她，她縮起肩膀，把雙手繞到後頭。

　　祭典裡各式的攤位擺放的東西琳瑯滿目，人們穿上了顏色各異的衣服，在夏日祭典中絡繹不絕。紅的、綠的、黃的，讓夏日祭典就覆了一層彩色的、淡淡的霧靄。

　　同時，她的臉也被這種色彩染上了。睫毛輕垂著，她對我開口：

　　「總覺得之前說過類似的對話呢！」

　　「是嗎？沒什麼印象！」

　　「我們不是每年都會參加祭典嗎？然後每年都看著相同的景色，做著差不多的事情。」

　　「確實，每年都差不多呢！」

　　在流光之中，她露出了笑容。輕輕張開嘴唇對我說：

　　「但是，我覺得這裡的景色很美好，不管看多少次都不會膩。」

　　「那我們明年也來就好了！」

　　「雖然沒有對你說過，其實我要出國留學了。」

　　「我知道，之前偷聽到了。」

　　「這樣嗎？所以就是這樣了，我總想留下一點什麼回憶。」

　　她低著頭，長發遮住了她的側臉。

　　說什麼留下什麼回憶呢？我們不是隨時都還能聯絡嗎？原本想對她這麼說，但是我有馬上把這句話吞到喉嚨裡。

　　我要說的，應該是更加清晰，更加熱切的。我對她說：

　　「對了。」

　　「怎麼了？」

　　「我們等一下去那裡吧！」

　　總之，先去那裡吧。

　　祭典的場地往上走，有一個小山坡。那裡沒有什麼人，而且景色非常漂亮。舉目一看，那座小山正在星空之下勾勒出一條弧線。

　　「好啊！」

　　她笑著回答我。

　　我們離開了會場，沿著山路走上去。鬱鬱蔥蔥的森林在黑暗壟罩之下，看起來有點嚇人。我們用手電筒照亮前方，無視在四周迴盪著的蟲鳴聲，穿過了彎彎曲曲的道路。

　　「啦啦啦～啦啦啦～」

她一邊走，一邊哼起小調。在蟲鳴聲與樹葉婆娑的伴奏下，少女清澈的歌聲充斥在黑夜的樹林之間。

　　最後來到了目的地。

　　我們遮住她的眼睛，讓她慢慢平躺在山上某出的一片草地，同時自己也躺了下來。

　　背部感受著草地的柔軟的觸感，晚風夾帶著青草的氣息。

　　接著我們緩緩睜開眼，鋪天蓋地的星星瞬間湧進了我們的視野。

　　雖然在會場也能看見星星，但是山丘上沒有燈光，這裡能看到的星空比那裡清晰數百倍。

　　「呀！山上的星星真是漂亮啊！」

　　她在草地上立了起身，感嘆著。

　　「妳更漂亮。」

　　「討厭啦！又調戲我。」

　　她笑了出聲。

　　也差不多該進入今天的正戲了吧。我這麼想著，感覺腦袋在隱隱作痛，心跳也不斷加速，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對她說：

　　「跟妳說個故事吧！」

　　「什麼故事？」

　　「關於百分比的女孩的故事。」

　　「洗耳恭聽。」

　　之後我也，立了起身。我偷偷地喵著她，像她娓娓道來：

　　「從前，有一個100%的女孩。我遇見了她。」

　　「你愛情故事？班上的嗎？」

　　「我的100%的女孩，就是妳。」

　　「你怎麼又調戲我……你是說100%的朋友？」

　　朋友？

　　聽到她說之後，覺得頗有道理。100%的女孩可以是可以託付終生的另一半，當然也可以是朋友，甚至是素未謀面的人。

　　空氣開始變得黏稠，我的心小鹿亂撞的。現在有更嚴重的問題。

　　我忘了台詞。

　　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寫台詞，刪刪改改，在內文加入了加入比喻、暗示、襯託等等這些文學手法錦上添花，飽含愛意的告白。最後我拿起稿子對準自己的嘴巴，像是吃東西一樣把文字倒下去。紙上的文字開始剝離，然後全部倒進了我的肚子裡。這當然只是我的妄想，文字沒有真的被我吃下去。

　　我明明已經把稿子吞進肚子裡面了。如果我能流暢地將它說出來，她說不定會感受到我的心意，可愛的臉蛋因為害羞而像蘋果一樣通紅。我只要在她失去防備的一刻給予致命一擊。

　　明明只差一步，我就可以將她抱在懷裡了。

　　為什麼到了關鍵時刻，我卻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100%的朋友？……所以怎麼了？」

　　她追問我，之後我們在蟲鳴聲的包圍之中陷入了沉默。

　　時間緩緩流逝著，從我的指間流走。

　　遠方傳來了炮火聲，將夜晚的靜謐撕破。

　　「你看，是煙火！」

　　炫麗的花朵在空中綻放著。火光從中央飛散，劃出一道又一道流光之後，漸漸變得黯淡，直到最後融化在夜空之中。

　　這是煙火從盛放到消逝的過程。在繁星點綴之下，無數朵煙火在空中重複著綻放與凋零，而發生的過程只是一瞬之間。我心裡有很多無聊的妄想、疑問，它們都正隨著這些煙火，一點一點地消逝著。

　　「出門之前，我一直在想今天要對你說些什麼，畢竟明年不一定能和你一起來這裡了。」

　　在煙花連續爆裂的轟鳴聲中，她突然開口。

　　「我想了很多，甚至上網看了一些偶像劇，看看別人分別是說什麼的。最後還是決定用自己的話說。」

　　對啊！其實我不需要在意之前寫的稿子，我應該用自己的話來講。但是她比我更快，搶先一步對我說：

　　「我喜歡你，很久之前就喜歡你了。也許是對彼此太熟悉，也許是太習以為常，我都沒有對你說過。但是如果我現在不說，我可能不再有機會對你說了。」

　　我看著她，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在煙火的流光照耀下映出了別樣的色彩。看著她，我的心也好像被人捏緊了，一時透不過氣來。

　　這一刻，心理有什麼醞釀著，情緒一下子就要爆發出來。

　　我將她抱住了，緊緊地抱住了她。以前從來都不知道她的肩膀是如此纖細，身體是如此柔軟。

　　「太......太緊了啦！」

　　她輕輕地推開我，用彷彿會穿透了我的內心的視線直視著我，身體又湊了過來。柔軟的觸感落在了我的唇前，然後馬上分開。

　　煙火的炸裂聲已經漸漸遠去。煙火劃破黑夜之後，留下了一層淡淡的氳氤，還有漸次消失的光影，最後融化在璀璨的星空。

　　我躺在草地上，把手放在額頭上面，視野漸次變得模糊，感覺身體越來越沉重，身體彷彿抽空了一樣。我保持的臥躺的姿勢對她說；

　　「到那邊之後，在聯絡吧！」

　　「記得要打給我喔！」

　　「好！」

　　「每天晚上都要打給我喔！」

　　大概是感到不安吧，她又重複了一次。

　　不知道在海外能不能看到這一片美麗的星空，但是我和她的天空是相連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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