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科幻世界 - 0076領導者

　　||在一個滿是追隨者的世界裡，

　　妳會是一個領導者。

　　✴月亮上的黑天鵝

　　芙菈，我會把妳推上聖壇。

　　她又再一次在壓抑的夢境中險些尖叫出聲，格子窗外的月光灑落在她的床前，濕冷的寒意包裹著她。

　　那個“女人”不只一次出現在她的夢裡，她覺得自己精神有點異常，夢裡的景象讓她印象深刻，可眼睛睜開的那一刻，一切又都煙消雲散。

　　她嘗試將自己裹的更嚴實，手裡緊緊攥著泰迪熊，那是孤兒院院長在她生日那天送給她的，一隻耳朵被她在睡夢中不小心咬掉了，只剩下醜陋的棉絮掛在外頭，又被她一次一次不厭其煩的塞了回去。

　　她承認自己跟同齡的女孩不太一樣。

　　她們喜歡聚在一起，三不五時捎上幾個姊妹去逛市集，然後帶回一些在她眼裡毫無實用價值的小飾品，那些閃閃發光的小玩意兒會時不時出現在她們的手上、頸上、甚至是耳垂上。

　　「哦，芙菈，妳的品味還是那麼糟。」將百褶裙改的短到膝上的大波浪捲髮女孩出現在她附近時，都會伴隨著那股濃厚刺鼻的香水味，當然，她不會忘記嗆幾句回去。

　　「發霉的橘子並沒有好到哪裡去。」她總會得意的彎起嘴角，因為她清楚，臉頰旁的小小酒窩是愛黛兒最想擁有的東西，她還曾為了這個去做過手術，最後失敗留下了淡淡的一條疤，

　　愛黛兒就像是高科技下的一個玩笑。

　　而她仍舊很不爭氣的在看到那條疤時笑了出來。

　　愛黛兒真的很可笑，她是她的快樂源泉。

　　她有一頭天生的橘髮，可偏偏想把它染成墨綠色，哦，這是多麼大膽的想法！她讓它看起來就像表皮發霉的惡臭橘子。

　　若是在舊時代，愛黛兒這樣的人或許會成為令人厭煩的小偷，到處摸走別人的禮券和髮帶，可現在是新時代，那樣貧瘠的舊時代已經過去了，人類不需要這樣苟活著，偷竊只會顯得你很“迂腐”。

　　可是有時候，芙菈會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她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她覺得自己應該要在充滿陽光和綠地的地方，和家人坐在草皮上，蜜蜂會發出嗡嗡的聲響，他們應該品嚐吐司和草莓果醬，最好再搭配幾杯冰涼的柳橙汁。

　　而不是人工造雨和人為培育的、永遠不會泛黃的草木，街上的路人更不會是有著仿真人皮膚的人造人，那只是些金屬罷了，為什麼人類如此渴望在家裡放置一副金屬？

　　人類真是難以理解的生物。

　　她為此感到孤單，全世界只有她這麼困惑嗎？

　　芙菈，妳真是個貨真價實的異類。

　　她自嘲，在床上翻了個身，目光定格在那大的不真實的月亮上，不自覺的，一陣難以言喻的詭異感襲上心頭......

　　上一秒還在感嘆，下一秒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巨大的滿月上有個影子，一個高瘦的女性剪影。

　　「......醒醒吧，月亮是上不去的......」她眨了眨眼，想確認是不是自己眼花了，那個剪影一舉一動優雅至極，她的腳尖在浮空中輕輕點了幾下，然後轉了個完美的圈，留下一道柔順的曲線。

　　她像個“芭蕾舞者”。

　　芙菈不自覺的就想到了這個詞，母親說，芭蕾舞是舊時代人類喜歡觀賞的一種表演，那是很美麗的舞姿，她幾乎移不開眼。

　　她的一舉一動像極了翩翩飛舞的黑色蝴蝶，她的脖子向上仰，像一隻裹著黑絲絨的天鵝那樣帶著高貴的美感，腳尖點到的地方像是泛起了漣漪，她的每一個旋轉，每一個跳躍，都猶如傳說中的精靈，長髮被微風吹亂，單單是剪影，就亂了她的心弦。

　　✴

　　距離那件事後，已經過了數週，月亮還是原來的月亮，沒有在上面跳芭蕾的黑天鵝。

　　芙菈走在約爾頓大街上，這是唯一還保留著舊時代石磚路的一條街，雖然地面時常鬆動，瓦奈高層的官員必須不定時的從他們華而不實的“黑塔”上，跌跌撞撞的跑下來修補，這讓芙菈感到很滑稽。

　　「芙菈！我的小寶貝甜蜜糖！」

　　「走開，混蛋瑪爾濟斯。」

　　少年留著一頭雜亂的及肩長髮，幾撮髮絲蹭著他的臉頰，他大大的眼睛和永遠濕漉漉的鼻子老是讓芙菈聯想到舊時代寵物雜誌裡頭看起來傻憨傻憨的瑪爾濟斯。

　　她推開他蹭上來的臉，故作嫌棄的皺起了眉頭，抬起手來幫忙拍掉少年身上留下的白麵粉。

　　「瑪爾濟斯不是很可愛嗎？」少年咧開大大的笑容，鼻尖紅通通的，敞開雙手任由芙菈給他拍掉麵粉。「妳明明也是這麼覺得。」

　　芙菈被噎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好輕哼一聲，縮回手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說真的，芙菈，你身上有很甜很甜的蜜糖味兒，所以我才叫妳甜蜜糖......」

　　「蠢貨奇頓，你的甜蜜糖就是來拿個麵包。」

　　奇頓癟了癟嘴，一副委屈的樣子，旋即又換上燦爛的笑顏，牽起她的手將她帶入麵包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毫不含糊，就這幾步路，無論是上階梯還是推開門，他們都默契的沒有出聲，好似這是個墨守成規的禮俗，誰都無法破戒。

　　這裡是奇頓爺爺經營的麵包坊，在新世代，這樣的舊式店鋪已經沒存在多少了，木製的吧台後有個亞麻色頭髮的女孩，她的眸子是淺棕色的琉璃製成的，五官小巧精緻的像個陶瓷娃娃，彷彿一碰就會碎......

　　那是一個非常古老的人型機械。

　　女孩抬起頭來，毫無感情的冰冷聲線伴隨著一陣怪異的嘎吱聲，她的眼球緩緩的轉動，最後定格在芙菈的臉上，僵硬的牽動那張櫻桃小嘴，她露出不符合她的氣質的淘氣微笑，「早上好，0076。」

　　芙菈又一次蹙起了眉頭，嫌棄的皺了皺鼻子，略顯生疏的開了口：

　　「艾爾登小姐，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有名字。」

　　「真抱歉，我又忘了，歡迎妳芙菈。」艾爾登咯咯的笑了起來，視線在她的手腕處打轉，芙菈感受到了她的視線，不動聲色的將手縮回寬大的袖子裡頭。「妳大可不必隱藏，雖然我得承認那樣的紋身讓晶片看起來很“特別”。」

　　艾爾登笑著說道，她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芙菈手腕一圈的黑色荊棘狀紋身，它們像纏繞的蛇，佈滿危險的鱗片。

　　「小芙菈不敢承認自己體內是個機械......」艾爾登還在調笑的侃侃而談。

　　「......我能讓她閉嘴嗎。」芙菈轉過頭去，看著在一旁愣住的男朋友，說是詢問，不如說是給他一個提醒。

　　「芙菈，不要。」奇頓搖搖頭，有些緊張。

　　下一秒一擊強勁的左勾拳正中古董娃娃的眉心，她發出喀嚓的腦袋銜接斷裂的聲響，整個軀幹飛向一旁撞上展示櫥窗，四肢搖搖欲墜。

　　「哦芙菈！妳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

　　「爽快。」

　　「......寶貝蜜糖，妳每次來都得揍她一拳才過癮嗎？」

　　芙菈轉了轉手腕，看向滾動著眼睛，艱難的注視著自己的艾爾登，輕輕哼了一聲，沒有回話。

　　他們正要撩開簾子進入麵包坊。

　　「......黑塔要倒下了，月亮要墜落了......」

　　艾爾登輕輕的不知道在哼什麼曲調，呢喃的像是朗誦著咒語。

　　芙菈捕捉到了那個敏感的字眼，月亮。

　　「妳在說什麼？」她問。

　　「0076，親愛的，妳還沒理解嗎？」艾爾登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自己將自己的頭旋轉回正面，她很矮小，但此刻卻讓人覺得她很巨大，她壓迫著芙菈，讓她正視自己。「在滿是追隨者的世界......」

　　妳會是個領導者。

　　景象與她早已忘懷的怪夢重疊，女人的身形重新出現在她的眼前，她嘗試更靠近那個面容嚴肅、氣質高貴的女人，女人的慵懶和自信讓她不自覺的被吸引，可每當她往前走幾步路，景象就會轉換。

　　她會站在一個高台上，底下全是俯首稱臣的機械，是她最厭惡也最噁心的機械，可夢裡的她卻是挺起了胸膛，舉起手中漆黑的手槍，對準近的不真實的月亮......伴隨著一聲令下，一聲槍響。

　　夢醒了。

　　殘繞在耳邊的，還是女人柔軟的聲線。

　　芙菈，我會把妳推上聖壇。

　　✴

　　「0076，帶我們逃出去。」艾爾登留下了最後一句話，垮散成一地的碎零件。

　　留下她對著殘骸發呆，就連奇頓拉著她的手，替她塞了滿手的麵包，她都是毫無意識。

　　她扯著自己的捲髮，蹲在約爾頓大街的石板地上一句話也不說，奇頓拍拍她的背，不瞭解她究竟怎麼了，芙菈從來沒有一次這麼對石板這類自然形成的東西感到安心，鋼鐵那樣冷冰冰的物件讓她幾欲想嘔吐，都被她硬生生忍住了。

　　「我要把它挖出來。」她惡狠狠的大吼，聲音沙啞的像個巫婆，奇頓被她嚇了一跳，連忙再拍拍她的頭，怕她又說出什麼奇怪的話。「那噁心的金屬他媽的就在我手裡！」

　　奇頓明白她在歇斯底里什麼，新世界的每個人出生時都要前往瓦奈高層附屬的醫院接受晶片手術，晶片會被打入你的手腕，它就像......舊世界的信用卡？那樣生活的確會方便很多，奇頓必須承認。

　　「別鬧了蜜糖，我還有正事要告訴妳，冷靜下來好嗎？」奇頓揉了揉芙菈的髮旋，試圖將她扶起來，「喔！妳胖了。」

　　芙菈硬是蹲在地上不起，奇頓只好笑她。

　　「閉嘴！」芙菈瞪他，情緒的確緩和了一些。

　　「艾爾登就是在胡言亂語，妳明白的。」

　　「我當然明白，那破銅爛鐵。」

　　最後，奇頓終於說了那件重要的事，

　　而那件事，卻是改變芙菈一生的轉折點。

　　「芙菈，我考進黑塔了。」

　　回家的路上，芙菈還是沒辦法釋懷艾爾登所說的那些蠢話，說她是領導者？算了吧，她就是個怪咖。

　　還有奇頓！她不得不說，那瑪爾濟斯挺厲害的，黑塔是瓦奈高層的主辦公室，進去的人能獲得一生榮華富貴，聽說還能拿搭上......熱氣球？她也不知道那叫什麼，總之是很神奇的東西。

　　「苟富貴勿相忘啊混蛋。」她笑嘻嘻的錘他時，心裡卻有些莫名的恐懼，她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了，腦子裡彷彿一團亂麻，她卻無法自己斬斷，就這樣一壓再壓，到了奇頓搭上通往黑塔的電梯時，她還在壓。

　　她平常伶俐的口齒，到了最後一刻卻像是有東西堵著喉頭，只能裝作不在乎的說一句：

　　「你要是一直沒來看我，我就出軌。」

　　奇頓知道她的性子，能說出這樣算的上關心的話他已經很知足了。

　　「妳敢？」

　　奇頓笑了兩聲，低下頭在她的唇邊啄了一下，芙菈被他整的腦袋空白了，還來不及推開他，對方已經自己離開了，留有的餘溫讓她錯愕不已。

　　奇頓轉過身去，準備踏上運輸車。

　　芙菈猛的拉住了他，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他要消失了，所以她必須抓牢他，不能讓他離開。

　　於是，她吻了上去，那雙炙熱的唇印在自己嘴上時，奇頓的眼睛突然明亮了起來，他眼裡全是光，他摁住了她的後頸，彷彿要將她與自己融為一體般，他們的鼻息交織在一起，最終分開時，鼻尖碰著鼻尖，芙菈滿臉通紅著，奇頓盯著她開口道：

　　「我以後要帶我們的孩子去看雪。」

　　那是少年一生中，唯一許過的誓言。

　　可他食言了。

　　✴

　　事情發生的是那麼突然，那麼的猝不及防。

　　芙菈喘著粗氣，手腳冰冷，她畏縮在巷子內側回收桶的後面，眼角發紅。

　　她跑太久了，月光灑在地上，看起來是那麼的無情又殘忍。

　　「什麼鬼......」她瞪著恐懼的雙眸，不斷的碎唸著，剛剛外頭那些是什麼鬼？

　　老天，那是電影裡的喪屍嗎？

　　她就不該半夜跑出來找什麼該死的黑天鵝！滿月與黑天鵝，哇芙菈，妳就是個大蠢貨！妳是三歲小孩嗎？還在咿咿呀呀說相信聖誕老人？

　　「我的天......」

　　她搖著頭，月光中出現一團難以忽視的黑色陰影，那是一名很普通的男子，他頭微微垂下來，像是提線的木偶，兩眼緊閉著，緩步向前，腰間別著一把純黑的手槍，她在書上看過，那是能把她三秒射爆的M500。

　　男子朝她的方向前進，他的一舉一動，猶如生化機械，是那麼的準確，手擺動的幅度一模一樣，面無表情，可他確實是個人類。

　　芙菈摀住自己的嘴巴，不讓呼吸暴露自己，可全身發著顫，她根本沒辦法移動半步，眼看男子就要轉向自己，他可能會舉起那可怕的武器，不用多說一句就讓她去見上帝。

　　就在這時，她的後背抵上一個溫熱的物體。

　　「啊......唔！」在她尖叫的瞬間，那人伸手摀住了她的嘴，逼迫她冷靜下來。

　　她抬頭看，那人有一頭烏黑的秀髮，又直又長，瀏海輕柔的覆蓋在額頭上，她的耳垂上有一枚水藍色的冰鑽，和自己雜亂毛躁的金黃色短髮相比，她就像個真正的“女人”。

　　她的五官立體，眸子很深邃，眼睛是咖啡色的，月光籠罩在她身上，帶了幾分神秘。

　　她在夢裡見過她。

　　「妳......」

　　「安靜。」

　　女人打斷了她的話，將她用黑兜布罩住，從頭到尾，那雙高貴的貓眼好像都沒有直視過她，像是在處理例行公事那般冷漠。

　　「跑起來。」女子將她塞入一旁的窄巷，小聲的叮囑她，她湊的很進，芙菈能聞到她身上好聞的玫瑰花香，她的呼吸溫溫熱熱的，她不經有些慌神，女子精緻絕倫的容顏讓她根本移不開眼，「往前跑，不要停。」

　　「我會助妳，芙菈。」

　　她頭也不回的拔腿狂奔，氣喘吁吁到像頭瘋狗，月光灑落的街道很平和，她的心卻是起伏不定的。

　　她要去找奇頓，她有預感，暴風雨要來了。

　　黑天鵝、月亮、黑塔、聖壇、人造人、瓦奈高層高層、芭蕾舞、槍械、鬥爭、戰場、反抗，

　　還有......領導者。

　　她想，這會是一場浩劫。

　　✴

　　「過來，看到了嗎？」男子剃了顆平頭，清爽的短髮看起來很幹練，他拎著一把小刀，把玩在手中，彷彿它只是個沒有殺傷力的幼兒玩具，「這批晶片挺純的。」

　　芙菈朝他華麗的翻了個白眼，繼續將子彈塞入手槍的彈夾內，「札克，我們不是販毒的。」

　　男子不在乎的聳了聳肩，女孩要是有天不懟他了，那才叫做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芙菈長大了，脫去了稚氣皮囊，金黃色的頭髮被她毫不猶豫的剪短，她梳了個七三分，瀏海用黑夾子夾了起來，露出飽滿的額頭，捲髮貼在耳後，看起來過長的髮尾被她用皮筋紮了起來，她很秀麗，可眼神卻是透漏著生人勿近，蒼白的肌膚像極了陶瓷。

　　札克得承認，她帥炸了。

　　自從他們把芙菈從晶片失控的人類手中救出來，這個女孩就像是脫胎換骨一般，整個人成熟了很多，除了聽到黑塔的事會偶爾抬個頭，其他時間基本都在擦拭她寶貴的USP，他真不瞭解那自動裝填手槍到底哪裡好看了？

　　「藥劑準備好了嗎？」芙菈開口問道。

　　「好了。」一到要辦正事時，札克反倒認真了起來，他手臂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背著一箱的藥劑，看起來很結實。

　　芙菈盯著他的肌肉看了很久。

　　「怎麼？要摸摸看嗎？」

　　「怎麼練的？」

　　「？」

　　果然，札克嘆氣，還是搞不懂她。

　　新世界的晶片系統由瓦奈高層控制，然而，晶片不知為什麼開始有了侵佔人類身心的趨勢，他們會暴走、失控，開始傷害旁人，這時候札克和芙菈所屬的抗藥協會出面處理，率先壓制住這類的“失控者”。

　　藥劑的作用只是負責抑制住失控的發生時間，真正要除掉根本，還是要進入黑塔才行，這也是他們明晚要進行的最終入侵計畫。

　　「芙菈......」札克將最後一根藥劑打入失控者體內的時候，輕輕喚道。

　　「有話快說，說完閃人。」

　　「等我失控的時候，就不是現在這麼輕鬆了，妳應付的來嗎？」

　　「......還沒發生的事，」她喃喃地開了口，將昏睡過去的失控者扶到牆邊，「就別想了。」

　　如果真的有一天，必須那麼做的話，

　　她會做的。

　　✴

　　「芙菈。」女子拍了她一下，輕聲叫道，他們蹲在黑塔的陰影處，準備潛入，「芙菈？」

　　芙菈回過神來，轉過頭去。

　　女子看著她，那雙好看的貓眼先是微微睜大，隨後很快又回到那樣的高深莫測，她柔順的長髮像流水一樣，披散在肩頭，和她當初獲救時，一樣的裝扮。

　　「妳有事。」她第一次發出這樣篤定的聲音，芙菈有些不耐的自己抹掉眼角的晶瑩，太丟人了。「妳怎麼了？」

　　怎麼了？芙菈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她想到奇頓了，想到麵包鬆軟的口感，想到他的吻，想到他的溫度，想到......

　　「我們就是去把系統摧毀而已，妳哭什麼？」札克笑她，在她肩頭拍了拍。

　　「0010，月亮上有什麼？」她想也沒想，就這樣脫口而出，「妳是怎麼上去的？」

　　札克皺起了眉頭，手放在腰間的位子，芙菈猜想，自己若是再問一句，他可能會把自己的頸子割斷。

　　「0010，領導者是什麼？」她忽然感覺到一陣恐懼，她感覺自己掉入了深淵，一直以來都做錯了什麼？「聖壇又是......」

　　「芙菈，走了。」

　　她從沒看過女人用那麼冰冷的眼神看她，她感到濕冷的氣息環繞在身邊，有什麼是她不能觸碰的。

　　最終，她衝進了黑塔的電梯，札克和女人在她身後替她解決了警衛和監視器，拋給她搭電梯需要的員工證，芙菈抬手接住，心裡有一團亂麻在纏繞，可動作仍舊是毫不拖泥帶水，她迅速將員工證貼上掃描器，點了最高層的位置。

　　「注意電梯裡的攝像頭。」札克閃身進入了電梯，用消音手槍將肉眼可見的攝影機毀了個遍，「0010在下面幫我們定位，不用擔心。」

　　他們套上了員工的衣服，將拉鍊拉到最高，沒有了長髮的干擾，芙菈很輕鬆的戴上帽子和口罩，偽裝的很完善。

　　「0010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的名字？」芙菈小聲開口，她能感受到電梯在迅速上升，身旁的男人僵硬了下，甚至是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她應該有個“人類”該有的名字吧？」

　　札克沒有回話，他深呼吸了幾口，最後將手槍拋給了芙菈，「接著。」

　　「札克，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

　　「芙菈！妳不用什麼都知道，我們能替妳處理好一切。」札克皺起了眉頭，他緊張的時候會摸摸耳垂，語氣會變得強烈，芙菈感受到了他在逃避。

　　「月亮呢？0010在月亮上跳舞，這是很正常的事嗎？」

　　「......不要相信肉眼所見的東西。」札克把她的鴨舌帽壓了下去，將她的視線完全遮住，芙菈不耐煩的伸手撓他，卻被他扼住了手腕，「也不要相信我和她。」

　　「相信妳自己。」

　　「如果妳覺得是對的，那就去做吧。」

　　最高層到了，電梯發出提醒聲響，門緩緩的開了起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長走廊，走廊是全白的，亮的刺眼，走廊兩側是一間又一間的實驗室，札克好像很不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他們走出電梯，向0010定位的控制台前進。

　　「札克，芭蕾舞很好看。」

　　他們左顧右盼小心翼翼的時候，芙菈突然說了這麼一句，札克被她嚇的手裡的匕首差點滑掉，立即低聲罵道：

　　「妳傻吧，月亮上妳能看到什麼？」

　　「剪影也很好看，0010跳的很好。」

　　札克沉默了，腳步放緩了下來。

　　「0010想當芭蕾舞者，她如果聽到這句話會很高興的。」

　　「那我回去的時候說給她聽。」

　　話題就這樣理所當然的中斷了，他們默契的什麼也不說，兩旁的實驗室裡塞滿機械，應該是做人造人的地方，機械手臂吊在天上，已經停止了運作。

　　他們走了很久，黑塔很大，他們像是走迷宮一樣的繞了好幾個彎，卻都沒看到半點人影。

　　終於，他們停在了一個黑色的金屬大門前，大門邊框是會深藍色的，裡頭有液體在持續流動，應該是供應能源的東西。

　　「我們沒有高階的員工證。」芙菈說道。

　　「把妳的手貼上去，聽我的，這裡頭有血腥味，不太正常。」

　　芙菈半信半疑的將有晶片的那一手貼了上去，大門發出陌生的電子音，伴隨著白煙門左右滑開了，裡頭的景象卻是讓她瞬間彷彿一桶冰水從頭澆到尾，知覺麻痺了。

　　「確認身份，臉孔對照，已確認是芙菈•偉倫斯特，黑塔特階技術員，歡迎回到黑塔控制室。」

　　札克波瀾不驚的笑了兩聲，打量著芙菈的神情，可她像是置若罔聞似的，雙眼無神的看著前方，扶手椅的上面坐著一個人，他的頭彎成一個可怕的角度，左手臂已經失去了蹤跡，衣袖鬆鬆垮垮的，半張臉沒了皮，只剩下......金屬。

　　「奇頓......？」她用氣音緩緩的出了聲，試著向前移動兩步，可滿地上堆積的屍體卻讓她動彈不得，「不是吧奇頓......。」

　　那個叫她甜蜜糖的瑪爾濟斯？

　　別鬧了。

　　「別過去，那不是妳認識的人。」札克扯住了她的手臂，叫她拖了回來，「他是0034，是0010派人送進來的好傢伙。」

　　「你他媽現在跟我說我男友是這種該死的機器人？」芙菈甩開他的手，激動的大吼「你們有完沒完啊！幹什麼都瞞著我！奇頓是我男朋友！你們為什麼連這個都隱瞞？」

　　「奇頓是人造人，從一開始就是。」札克努力的安撫她，但想必沒起到多大的作用，「不光妳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0010是獨裁者，她讓他殺光這裡所有人那就不會留下任何生命！哪怕是一個孩子、一個嬰兒，他都不會留下。」

　　「0034想必把這一生的溫柔都給了妳，妳該珍惜了。」札克跨過地上面目全非的技術員，走向控制台，轉過身來背著月光，朝芙菈伸出手，「現在，芙菈，妳必須過來把這個按鈕壓下去。」

　　如果是以前，她會覺得很溫暖，終於有人朝她這個異類伸出手了。

　　可現在呢？她退後了。

　　「為什麼由我？」她緩步向後，札克面色一沉，「你說晶片能讓人失控，壓下這個按鈕就可以阻止？騙誰啊？為什麼你不自己按啊？你是膽小鬼嗎？札克。」

　　「妳是特階技術員，只有妳能按下這個按鈕。」男人耐心的跟她解釋，他的表情變得有些陰沉，又一瞬間柔和了許多，「芙菈，我不膽小，真正膽小的是0010。」

　　札克還想說什麼，芙菈下意識的要衝上前去，可來不及了，破風的子彈射向札克的太陽穴，分毫不差直直命中，男人頭重重一偏，某種液體從他的傷口滲出，那是深藍色的能源。

　　「0209，你真喜歡說多餘的話。」

　　芙菈的後背抵上熟悉的物體，她的背脊爬上一陣悚然，是0010，她舉著手槍對著札克。

　　「你剛才在電梯裡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女子高傲的抬起了頭，冰鑽很耀眼，可她那雙漆黑的瞳孔更明亮，「0209，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札克也是機械？

　　芙菈此刻覺得自己已經能接受所有事情了，哪怕是天塌下來，她都能面無表情的張開雙手擁抱死亡。

　　「妳，去摁按鈕。」0010拿手槍抵著她，逼迫她前進，神情一如既往的深不可測，「你身上的晶片可不是每個人都有的，特階技術員。」

　　「我都不知道妳還會損我。」芙菈聳了聳肩，走上前去，不留痕跡的將手覆上腰間，她方才發現，夢裡的高台，眼前巨大的月亮，與現在的景象完全重疊了。

　　如果這真的是那個場景，那麼......還缺一樣東西。

　　「妳看看，底下的他們多歡迎妳啊。」札克笑嘻嘻的指了指下面，一隻手堵住了自己不斷流出能源的太陽穴，「高興嗎？」

　　他小聲的在她耳邊說道，0010皺起了眉頭，又開了一槍在他身邊的面板上，螢幕瞬間黑了一片。

　　「你再說一句話我縫上你的嘴。」

　　0010警告，看起來是挺有威脅性的，札克立馬閉上了嘴。

　　是了，缺的就是這個。

　　黑塔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幾乎塞滿了整個街道，夢裡高台下方簇擁的機器人，與現在這些貼著人類皮囊的破銅爛鐵是同樣的，以最壞的情況做打算......

　　這裡只有她一個人類。

　　「月亮很重要吧。」芙菈突然開口，0010不懂她的意思，但在下一秒，她就理解了。

　　她舉起了手槍，底下是俯首稱臣的機械，她站在黑塔最高層。

　　是了，新世代的所有“人”都是追隨者，他們是機器，而他們不自知。

　　在那之中，因為討厭機械拒絕研究人工智能，而被竄改了記憶趕出黑塔的芙菈•偉倫斯特技術員，就是他們的領導者。

　　「你們處心積慮的讓我按下按鈕，不惜與我打交道，演了一齣英雄救美？噢，我真是受寵若驚啊。」

　　0010衝了上前，就在同時芙菈開了槍，子彈將唯一運作的那台機械控制器射穿，哪怕有其他備用能源，一時半刻也是無法立即運作的。

　　札克率先倒了下去，接下來人群開始迅速分崩離析，機器人終歸是機器人，沒了能源供給什麼也不是。

　　「......妳毀了一切！」女子大吼，想要彎下手指，可想到她是唯一的人類又不敢輕舉妄動，她的身體癱軟。

　　「是妳把我推上聖壇的，不是嗎？」芙菈微笑，在她面前得意的壓下了按鈕，她記起來了，這個按鈕就是通往外面的鑰匙，月亮緩緩移開，露出背後一扇木製的小門，黑塔的高度剛好可以通往月亮。

　　「至於妳是怎麼上來的，不用多說，黑塔大概在幾年前就沒有活人了吧？你們開始找我，就為了從這間巨大的實驗室逃出去。」

　　實驗室名為，新世界。

　　芙菈頭也不回的往小門走去，木製的把手很新穎，她想，那是外面的人習慣用的東西吧。

　　月亮重新合了起來，他們永遠被關押在裡頭了。

　　她忘了說了，0010跳芭蕾舞很好看。

　　✴

　　說到底，這像是一場夢般，晶片抑制了她的生長，她以為自己是個孩子，其實已經是個成年的技術員了，貌似還二十出頭來著。

　　真正的科技玩笑，其實是她才對。

　　他們說的沒錯，在滿是追隨者的世界，她的確會是個領導者......

　　「芙菈！」有人在喚她，她坐在公園涼椅上，抬起了頭，明媚的陽光灑落，男人的笑容很治癒人心，「吃麵包嗎？」

　　那是一個，長的像瑪爾濟斯的男孩。

　　她找到了，奇頓的人類原型，奇頓的性格和外貌都是照著他製作出來的，然而，她知道他不是奇頓。

　　「好啊，買了什麼口味的？」

　　她是領導者，領導著自己的人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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