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 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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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承翔向許皓仁伸出手，「先把十萬塊交出來啊。」他有些得意洋洋地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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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就跟你說沒有吼。」許皓仁不屑地咒罵一聲，接著一把搶過林承翔手中的甜甜圈，「你不說，我就把這些通通塞進你鼻孔裡！」他拿出其中一塊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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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幾歲了還拿食物來玩，你真的幼稚，很幼稚。」林承翔憋不住笑意，笑著責罵許皓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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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幼稚才會玩食物，我就是幼稚才跟你是朋友啊。」許皓仁吐了吐舌頭，不過總覺得這段對話內容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裡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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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甜甜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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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我真的會塞你鼻孔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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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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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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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煩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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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孔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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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我說就是了，把甜甜圈還我啦。」林承翔放下身段哀求，許皓仁才勉為其難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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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承翔接過東西之後立刻拿了一個送入嘴巴，「我啊，是想讓我爸也喜歡上爬山，讓他知道爬山其實很好玩的。」嘴裡塞滿食物讓他說話含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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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跟喜馬拉雅山有什麼關係？」許皓仁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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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比較厲害，感覺也比較有說服力啊，爬山是一種樂趣，而不是一場夢魘。」林承翔又咬了一口甜甜圈，許皓仁得全神貫注才聽得懂那些被麵糊黏成一團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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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攀登上去之後，我就能向他証明我有那個實力帶領他，也能在爬山的過程中保護他。」林承翔嚥了一下口水，「也許他就不會老是這麼恐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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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像剛剛那樣嗎？」許皓仁眼前隱約浮現林先生瀕臨歇斯底里的模樣，雙腳不禁顫抖替他感到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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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哼，有一次我又跟著社團出去，等我回到家直接跟他鬧翻，他一直說什麼很危險之類啊、有家不住住帳篷之類的話。」林承翔比手畫腳試著讓這段描述更加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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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只是擔心你吧？」反觀林承翔，許皓仁的語氣嚴肅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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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仁定格一秒，也許在醫院的時候媽媽也只是這麼想而已，擔心會失去兒子而忐忑不安，上課的事情也是無心的，是自己過度敏感才讓這個家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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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做了什麼好事？」許皓仁質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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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曉得，總之如果我也讓他愛上爬山，我自己也可以更自由，不會再莫名其妙被罵了。」林承翔聳肩，似乎沒有聽見許皓仁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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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的故事讓許皓仁更加確定自己必須當醫生，他不想經歷相同的事，這場悲劇就讓他終止在這一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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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未來的某一天，等到錢不是問題了之後再來當作家，現在只要忍耐到那一天就好了，也許幾年，甚至幾十年都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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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有錢了一切都好說；反正得到社會肯定了，應該也會得到許多幫助。當上了醫生，又有什麼事難得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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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當上了醫生……」許皓仁微微握拳，嘴裡念念有詞，「當作家也不是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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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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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考後，成績公布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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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仁坐在位置上發愣，其他人熱烈地討論自己的大學志願，幾家歡樂幾家愁，有人興高采烈，有人勵志重考以求得第一志願，剩下的還在猶豫自己未來的定位，而他就是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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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握著的成績單差點被撕成碎片，許皓仁懊惱地盯著桌面，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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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老天爺自以為很幽默是不是？」許皓仁咒罵，這樣的成績雖然不差，但並不足以讓他考上醫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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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望帶來的寂寞讓許皓仁心如刀割，接著是煩悶感轟炸腦袋，他心煩意亂地拉扯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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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最諷刺的並不是考不上醫學院，前些日子他收到徵文比賽的結果，他的作品受到評審青睞獲得佳績，可是許皓仁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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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玩笑真的開過頭了。」許皓仁壓抑自己的音量。這荒腔走板的劇情讓他心力憔悴，怎麼偏偏在自己放棄的時刻給出了一線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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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定決心當作家時屢遭批評，決定要當醫生了，作家這個選項卻又突然受到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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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這個消息早點出現會是莫大的喜訊，可是許皓仁的作家魂早就燃燒殆盡了，他的志向已經定在醫生，這下子他又陷入膠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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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仁的心跳猛烈地衝擊胸腔，似是一枚即將爆炸的炸彈在倒數計時，他莫名地恐慌，自己似乎輾轉又回到起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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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點再一次被迷霧籠罩，徬徨和疲累折磨著千瘡百孔的身軀，許皓仁悶悶不樂地趴在桌上，走了這麼久始終逃離不了這個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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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了？」林承翔注意到許皓仁有些異狀，於是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是考太好不知道選哪間學校，還是考太爛選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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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呢？」許皓仁有氣無力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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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反正你除了醫學系剩下的都可以填，那就去其他科系啊。」林承翔看了一眼成績單後說道，「你應該笑一下，也不想想你混了多久才開始認真讀書，還考得比大部分的人好。」他瞇眼盯著許皓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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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也不曉得我該填什麼，我對其他科系完全沒興趣。」許皓仁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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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仁愣了一會兒，自己什麼時候對所有事情失去了熱情，一心一意只想著醫生？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很可悲，沒了醫學系就一無是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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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文學系，之後當專業作家呢？」林承翔提議，許皓仁這時緩緩抬起頭，一臉憔悴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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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登山，那你要去讀臺大森林學系嗎？」許皓仁問道，林承翔抿嘴難以反駁，「再說，我已經不想當作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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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態度啊，我好心幫你想辦法誒。」林承翔嘟著嘴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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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回位置做好，上課了。」這時梅良卿走上講臺，拍著手催促所有人趕緊靜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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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測成績已經出來了啊，我剛剛看過成績單，有的人考得很好，也有人達到醫學系標準，老師在這裡恭喜那些同學。」梅良卿調整了一下呼吸，「考不好的同學也不要氣餒，半年後還有一次直考可以加油，這幾個月就好好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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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啊……」梅良卿從背包裡拿出一疊卡片，接著推了推眼鏡說道，「這個是要給同學寫下一些自己想忘記的過去，我們選個時間裝罐然後埋到後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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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膠囊嗎？」江菱萱好奇地探了探頭，臺下其他人也跟著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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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老師以往帶班都會舉辦的活動，你們的未來無可限量，我希望你們能夠放下過去，別侷限自己的潛力。」梅良卿掃視教室一周，「我希望你們能把不喜歡的東西全部埋入土裡，再也不要為此浪費你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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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良卿一排一排依序發下卡片，「你們可以寫任何東西，課業、家庭、愛情，甚至是用畫的也可以。」他走回講台，雙手撐在講桌上，「我們畢業前選個時間交件吧，我希望各位同學這段時間好好想想，你的十八年之間，有多少事讓你後悔，又有多少事讓你願意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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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仁仔細端詳著手中的空白卡，如果把所有讓自己心煩意亂的事情都寫上去，這一丁點的空位根本不夠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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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媽媽的故事，還有呂信毅、李欣茹、局長、劉睿明、推銷員、李健榮、林承翔……因為那一個徵文比賽衍生的所有事件許皓仁都想忘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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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忘記的事情太多了，想記得的回憶卻寥寥無幾，總覺得這十八年來似乎有點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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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說我想把沒良心埋進土裡會怎樣？」林承翔的聲音打斷許皓仁思考，他抬頭看了看笑瞇瞇的林承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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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你會先被土葬吧，畢竟他沒良心啊。」一旁的劉睿明淡定地回應，林承翔笑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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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先來選一位同學幫忙收信件吧，有人自願嗎？」梅良卿問道，順手梳了一下銀白的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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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仁說他可以幫忙。」林承翔舉手說道，接著轉過身對許皓仁扮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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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等一下……」許皓仁聽完急忙否認，不過梅良卿並沒有理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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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請許同學幫忙了，麻煩同學寫好之後交給他。」梅良卿舉起手指向許皓仁，「收好了之後再交給我吧，不過得麻煩你幫忙準備一個罐子，能放得進卡片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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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好。」許皓仁回應，然後怒瞪林承翔，揮舞拳頭作勢要打他，但林承翔只是自顧自地笑著，計畫得逞的感覺真是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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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林同學也幫忙協助吧。」梅良卿補了一句，「你們有很多時間可以好好思考要寫什麼，最重要的是，做一個不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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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他剛剛說什麼？」林承翔頓時失去笑容，可是許皓仁卻不如以往有幸災樂禍的衝動，此刻他已無心理會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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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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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仁盯著空白的卡片，仍拿不定主意該寫上什麼，寫得鉅細靡遺，還是撇個幾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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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煩死了。」許皓仁像是回到當初寫小說的樣子，煩悶感瞬間爆發，其餘的情緒被炸得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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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仁趴在書桌上，看著放在一旁的鐵罐，裡面已經裝有幾封信了，「真羨慕他們可以這麼快決定要寫什麼，唉……」他用額頭輕敲桌面發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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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該忘記，什麼又該刻骨銘心？是不是只要曾經猶豫過的事情都不該寫，畢竟那位女醫師說過，那是發自內心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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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學學呂信毅，把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全部封印，這樣就不會一天到晚唉聲嘆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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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直接把信丟進去好了，要是沒良心不出這個作業，我也不用煩惱這麼久。」許皓仁自顧自地咕噥，「反正留白應該沒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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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仁盯著罐子許久，心裡萌生不道德的念頭，他想看看大家究竟寫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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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欣茹會不會想忘記呂信毅的告白？呂信毅想不想徹底忘記他媽媽的事？劉睿明是否想忘記吵架的事情？而林承翔又想把什麼收進罐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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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參考一下沒關係吧？」許皓仁試著說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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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仁溫柔地打開蓋子，正準備要伸手時，良心的呼喚即時阻止了他，「我是不是……又準備要犯了一樣的錯？上次盜取林承翔的過去，這一次是偷了大家的記憶，我到底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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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還會再被原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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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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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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