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語冰小說世界短篇集 - 這一句話，我會記上一輩子 - 最後十秒

這一句話，我會記上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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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輩子，是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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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五十年，可能是八十年，但我只記上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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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聽到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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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疲倦，很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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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睜不開，再睡一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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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不可睡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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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勉強睜開眼睛，看看誰叫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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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陌生男子，站在我旁邊，不斷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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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勇敢，已經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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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在做甚麼？頭有點暈，但......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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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搖頭，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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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起了，剛剛在超級市場買菜，正在回家做飯給太太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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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為何睡在這裡？這個人是誰？剛買的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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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的頭很痛，手按後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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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看著我的眼睛。」陌生男子繼續說。

我慢慢地把頭轉向他，盡量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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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在那裏嗎？」陌生男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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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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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甚麼名字？」陌生男子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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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剛，甚麼事？」這個男子是誰，為何不斷問我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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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袁凱添。」陌生男子臉帶微笑。「你真的很勇敢，還可以說話，很快便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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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我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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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環顧四週，陌生男子旁邊有一輛白色輕型卡車，車頭玻璃盡碎，司機雙眼被甚麼東西弄傷，不斷流血，非常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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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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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後了，為何仍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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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看自己，情況比卡車內的司機更驚嚇，卡車攔腰撞斷了我的腰部，背後有一棵大樹，我被夾在中間，上半身和下半身好像已經分離，血不斷湧出，但很奇怪，我感覺不到一絲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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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內回閃了很多畫面，媽媽帶我上學，爸爸和我下象棋，和好友一起慶祝生日，認識芷玲時的害羞場面，和芷玲結婚，收到芷玲得到肝癌第四期的惡耗，為芷玲預備抗氧化餐，芷玲入深切治療，接芷玲回家，在家中照顧臥病在床的芷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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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玲......芷玲......我要回家照顧芷玲，推開這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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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救護員來到之前，你不能再動，車一移開，你便會大量失血。」袁凱添制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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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祈求的眼神看著他，希望他可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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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芷玲一個臥病在床，要我照顧，我不能就這樣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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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休班救援隊成員，很熟悉救援程序，現時最好是等救援隊來移開車輛，然後急救員替你急救，再送你到醫院。」袁凱添大為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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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死，快救我出去。」我開始驚惶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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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夢想嗎？」袁凱添突然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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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回去照顧芷玲。」我閉起雙眼，昂首向天，無奈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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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夢想呢？我小時候想做超人。」袁凱添眼神堅定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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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續說：「打敗所有壞人，全世界也崇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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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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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了達成夢想，每當一到體育課，便雀躍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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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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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最後甚麼也做不了，運動又不太出色，連運動員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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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慢慢地把頭轉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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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沒有朋友，父母又常常打我，我就是靠這個平凡的夢想堅持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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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眼眶中的淚水在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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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明白到，夢想是甚麼也不重要，最重要是堅持夢想的過程。如果沒有這個夢想，我現在也沒有這個體能做救援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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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眼帶淚光的眼睛，腦內又回閃以住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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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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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們這麼窮，我大個做律師，賺很多很多錢，好嗎？」我回想起小時候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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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甚麼也不重要，最重要是做個有用的人。」媽媽摸我的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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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噘嘴，因為不明白媽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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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夢想嗎？」媽媽加以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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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個有用的人。」我想也沒想便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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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不一定是工作，可以是在天空飛翔，可以是擁有魔法，可以是幫助有需要的人。」媽媽蹲下來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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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夢想是我永遠也疼愛媽媽。」我擁抱著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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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是你心靈的旅程；想，是你勇敢的證明。加在一起，就是夢想的結晶。」媽媽回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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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做有用的人但很窮，生活也很艱苦。」我看著媽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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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律師不一定有錢，但做人沒有夢想，才是最窮。」媽媽吻了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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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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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起你的夢想嗎？堅持下去，救援隊很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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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凱添踏前一步，我聽到他的腳踏進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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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一看，原來我流得滿地鮮血，恐怕快流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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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算到醫院，也沒救。」我眼神空虛，焦點開始糢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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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勇敢的，你一定會沒事。對，你還有芷玲。」袁凱添開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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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識開始模糊，此時，袁凱添身旁有個很矮的人出現，高度在他的胸膛以下，粉紅色頭髮，和袁凱添交談了一會，袁凱添讓出了位置，這個矮小的人向我過來，移到我身旁，我焦點開始集中，然後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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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個人是坐在電動輪椅，頭髮不是粉紅色，是戴了一頂粉紅色的帽子，上面有一隻現在最流行的武士貓卡通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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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玲，妳要在家休息，為何要出來？」我邊哭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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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聽到一聲巨響，走到窗邊看，我看到有交通意外，便立刻打電話給你，不知打了多少次也沒人接聽，我擔心你有意外，所以出來看看，過來的時候，一直祈求不是你，不是你，豈料......」芷玲的眼淚在眼角慢慢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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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不能對現承諾，不能照顧妳一生一世。」我淚水開始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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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體也支撐不下去，今早痛得更劇烈，我感覺到死神現已站在我身後，所以你已經照顧了我一生一世。」芷玲的淚水充滿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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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何不跟我說？我會想方法醫好你。」我伸出右手去輕捉芷玲的手，但我的觸覺已感覺不到芷玲手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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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的淚水，很想擁抱她，但被車夾實，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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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玲突然縮手掩住腹部，身體捲曲，狀似非常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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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玲，妳很痛嗎？」我用最後的力量大叫，看到芷玲的臉色急轉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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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玲痛苦得捲曲身體，沒有回應，只發出一些痛苦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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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司機，雙眼仍在流血，但還有生命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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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袁凱添，他的眼淚失控地不斷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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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芷玲死後，把我們的器官先捐給這位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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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凱添點一點頭，好像明白我心所想，慢慢行過來，雙手按在車頭上，流著兩行淚水，大喝一聲：「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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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向後了一點，我腰間的傷口湧出大量鮮血，上半身無力地跌在車上，本想爬去芷玲身旁，但已無力向前爬，雙手只能摸空地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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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凱添見狀，行過來把我抱起，但我的背椎已經全碎，他很輕鬆地把我的上半身分離，送到芷玲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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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玲的眼淚滴我臉上，右手輕輕的撫摸我的臉，左手提起我的右手，放在她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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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玲說：「能死在你的懷裏，我已人生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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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也是我想說的話，但我已無力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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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聽到最後一句說話，眼睛慢慢合上，無力再動，但眼淚，仍繼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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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他們一米外痛哭著，很想拯救他們，但無能為力，只能哭泣，雙拳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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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只有半身的人，一個臉色青白如死，大量鮮血沿輪椅流到地上，輪子浸在血泊中，他們就如置身在血池地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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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到歐陽剛雙眼合上的一刻，芷玲同時間全身無力，上半身慢慢彎向他，額頭剛好碰到他的額頭，臉上的眼淚已不知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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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來到後，兩人也返魂乏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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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倆雙擁的情境，想起剛才和歐陽剛談及夢想的對話：「我只想回去照顧芷玲。」他閉起雙眼，面向天空那個無奈表情，已變成一對可以相擁而死，死而無憾的愛侶。2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ilnNPX0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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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s: i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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