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色輓歌－血騎士靼斯系列 - 【二十一】欽薩的孤注一擲

靼斯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他是個容易熟睡的人。好處是無論有什麼煩惱憂愁都不會讓他不容易入睡，壞處就是出外巡邏時不夠敏銳。因此他在長時間受父親的影響下，只要是在外巡邏，或是感受到有什麼危險的事發生，他就會莫名地醒來。今晚的狀況就是如此。他睡在自己的家裡，沒有在巡邏，照理說不該如此......

…...除非有很危險的事情發生。

他快速地爬起，著裝，儘量放低音量.......因為他不確定危險是不是在自己家中......接著他出了他房間，看了看父親的空房，他還是如常地不在；接著輕輕推開琉璃的房間......直到現在他進她的房間心裏還是有一股莫名的異樣感......但是他發現她也不在，床鋪是鋪好的。這也很正常，因為琉璃朋友多，她很常跑去朋友家借住。

靼斯離開家門，繞著他家的樹房走一圈。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感覺到。

但是他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

他靜下心來，然後閉起眼睛。聽血術或許會告訴他點什麼。

他聽到了......幾乎全忽爾乎達的......聲音。

他們有超過一半發出的是平靜安穩地聲音，另一部分則是因著個人的原因，有不安的，有難過的，也有痛苦的，但都不嚴重。只有少部分的血族人在惡夢中翻騰，發出痛苦的呼叫。靼斯故意不去辨認那些是誰，但基本上他都猜的到。

一切正常，跟平常一樣。

接著他就更深入。他聽到草木花樹，他聽到小蟲小獸，大體上聲音都跟平時一樣，日行生物都發出安眠聲，夜行生物都唱著歌，慶祝這樣美好的夜......

…...那是什麼？

靼斯幾乎錯過了。那聲音......不，不是『聲音』，而是聲音的『縫隙』......太過微小，靼斯幾乎忽略掉了。聽血術聽到的『聲音』彼此之間是沒有『裂縫』的，就如同真實耳朵聽到的聲音一般。當你在說話，但一旁卻有人打鐵時，你的說話聲音和打鐵的聲音中間是沒有『界線』的，而是直接交融在一起。聽血術聽到的聲音也是這樣。

但是他剛剛注意到了『縫隙』。

欽薩叔特別警告他要注意這種縫隙。

因為那就是用語血術所製造出來的幻術。假的聲音。那種聲音會騙人，例如你明明很傷心，但卻創造出一種虛幻的效果，讓聽你血的人以為你其實很開心。這種聲音要從聲音本質辨認真偽不是不可能，但很不容易。最精確的方法就是透過辨認縫隙。

縫隙的大小和容易被察覺的程度，也是辨認此人是否有語血術的天賦的要素之一。忽爾乎達裡面負責用幻術防禦營地的瑞蒙斯雖然縫隙很長，但卻很會藏，靼斯時常在聽，但卻鮮少注意到那縫隙的存在。另一方面，若是賽倫試著製造血幻術，那個縫隙大到會讓靼斯根本無法專注地聽其他聲音。

而剛剛那個縫隙，是他聽過最小，也是最隱密的。

這使靼斯背脊發涼。

比瑞蒙斯更厲害的幻術師？怎麼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不是只有血族會血幻術嗎？所以這是做什麼？在我們營地裡面用幻術？別的血族想偷襲我們？不可能，我們是僅存的血族，哪來的別的支派？還是我們裡面有叛徒？究竟要做什麼？

如果只是衝來衝去想把幻術師逮出來恐怕徒勞無功。先別提在這夜晚中他可能藏在任何地方，但就算沒有藏，他們最厲害的就是欺騙自己，讓自己看到不存在的東西，或是忽視存在的東西；像這樣的對手，怎麼可能說捉到就捉到？最正確的做法就是在『聲音』裡面逮到他，看能不能藉此瓦解他的幻術，順便找到他的位置。

靼斯再度靜下來。從他裡面聽到的，是一片祥和。

靼斯更集中，更專注地聽。

一片祥和。

剛剛只是聽錯？不，不可能。靼斯的直覺在他耳旁大叫，告訴他這個就是他被挖醒的理由。

靼斯再更集中注意力。

一片祥和。

這怎麼可能？

靼斯把眼睛打了開來，本來想休息一下再繼續；但當聲音慢慢從他心裡退去的那瞬間，他似乎看到縫隙了。他馬上把眼睛閉起來，看到的又是一片祥和。

靼斯瞪著那一片祥和，想了想。

然後他放鬆下來。他還是聽，但是放鬆。不特別找縫隙了。他開始那邊看看，這邊戳戳，好像他只是想聽聽蟋蟀的血聲，還是某個小孩的夢境般。他這裡晃晃，那裡晃晃，滿不在意......

…...裂縫跑出來了。

但是一當他把注意力轉向裂縫，裂縫就不見了。

這個幻血師真的很狡猾。

靼斯試著不要專注在上頭，讓裂縫自己跑出來；然後他偷偷地，偷偷地把自己的意志伸展過去......他注意到了，那些『假的』聲音，把『真的』聲音蓋住了。他試著偷偷地......如果太明目張膽會讓幻血師發現......偷偷地掀起『假聲音』，然後鑽進真的聲音裡。

靼斯愣在那裡。

在中央樹那邊。整棵老神木的血......或者說它的樹汁......都充滿了介質，發出極度響亮，但又環環相扣，像是個音色澎湃的樂團。老神木本身的聲音就很響，但再配上這些介質，以及幻血師的血魔術，要不是有假聲音蓋著，大概全忽爾乎達的血魔術師都會被驚醒了。

而這些聲音從老神木的根，擷取大地精華，順著樹幹，能量彼此交錯，然後從每根樹枝中綻放出來。但是放出去不是散逸在半空中，而是彼此交織交結，變成一個巨大的聲音網。那聲音聽起來強壯，威武，充滿能量，但是卻有種虛假感。那聲音是靼斯所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交錯複雜，那聲音強壯有力，那聲音亮麗動人，那聲音色彩奔放。

是欽薩叔的聲音。

他是在做實驗嗎？

做實驗就做實驗，為什麼要躲起來？還躲得這麼高招？

其實靼斯是可以跟他打個招呼，對方就會發現自己的存在。但是靼斯有點好奇，決定還是再看一下。

他看到欽薩在交織血魔法。那魔法能量之強，幾乎超過靼斯過去所見過的；當中複雜的程度，也又讓他再度讚嘆自己叔叔的天賦。而那魔法究竟是什麼？

靼斯再更仔細聽，但是聽不清楚，很抽象。他感覺到力量，他感覺到死亡，他感覺到生命，他感覺到永恆......那是一個極美麗的歌，可是卻與真實無法連結，似乎是虛假的；但又不完全虛假，因為它跟現實有一個接軌，只要這個接軌存在，這個美麗的畫面就會落到現實，而這也是欽薩叔在試圖做的。而那個接軌則是.......

靼斯看到的那一瞬間，欽薩的血魔法就好像一隻鋼鐵的巨手一般，緊緊鉗住他的意識，不讓他回到自己身體內。

不！

那不是真的！

他不能這麼做！

「......是誰發現都好......」欽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為什麼要是你呢？」

「這不是真的......對吧？」靼斯說。「告訴我你不會這樣做。」

欽薩停頓了一陣子。

「我會這樣做。」他說。「我也來為你上下一堂課，來告訴你為什麼。」

「在魔法的世界裡，背後會有某種法則，也就是魔法的『律』。而就如同這世界所有事情的法則一樣，這個『律』決定了事情可以這樣，還是可以那樣。」

「而這個『律』也告訴了我們，人死，是不能復活的。」

「死了就沒了。」

「不過律不是絕對的。很多時候律可以稍微扭曲一下，而那就是魔法，包括血魔術在內在做的事。能扭曲多少，就各憑本事，以及能力；但是是有個極限的。沒有人可以顛覆這個律。死人復活，就是顛覆這個律。」

「我父親所做的那個，充其量只是無聊的把戲。他只是讓屍體跑來跑去而已。我要的不是這個。這有什麼意義呢？」

「我要死亡離開忽爾乎達。」

「但是若要這樣，必須得有很大的力量來扭曲，顛覆這個律，讓死亡發生後還讓已死的人繼續存在。而死亡和血，有種強大的力量，可以做這樣的顛覆。」

「但這不是隨便哪個人死掉就可以辦到的事。不然就我自殺就行了，沒必要搞這麼多。我要的是整個族人都迴避死亡，這樣需要的黑暗和扭曲是極大的。」

「在我研讀過許多文獻，以及做下許多研究之後，我的結論是，只有兩件事才做得到這種扭曲。」

「一，就是大量的死亡，必須血流成河。」

「這種死亡不是殺個十幾個幾十個人可以辦到的，必須要是戰爭，或者是屠殺。就算我辦的到，我也不願意……除非是必要。」

「而還好的是，還有第二個方法。」

「就是讓無辜者犧牲。」

「而且最好不是一般的無辜者。他人品越好，越善良，越跟這件事沒有關係，他的死亡帶來的扭曲就越大。」

「這樣的死亡是令人哀傷的。但是只流了一人的血。這比選項一要好得多。」

「所以，如同我說的，我一定會這麼做。」

接著靼斯聽出欽薩的期望。他非常渴望這麼做，渴望到他血的聲音像巨大的洪水般，把他給淹沒了。

「殺我！用我代替！」靼斯大叫。

「笨孩子！如果可以不必選她，那你也要輪到一萬名之後！」欽薩大吼。「先不管你是不是優秀的林行者！先不管你是不是有史以來最有天賦的血魔術師！先不管忽爾乎達裡面有那麼多死不足惜的米蟲！當你是血族這件事，就讓你不『無辜』了，因為這是為了你族人的利益！不能是你，也不能是任何血族人！」

「而且我要說，不僅要無辜，還要夠善良，效果才會好。你滿手都是鮮血，怎麼能辦到呢？」

「你不希望好不容易有人流血喪命了，最後結果是失敗吧？不管你想不想，但是我絕對不想。」

「非得是琉璃不可。」

靼斯的心整個涼透了。阻止不了。如果是欽薩叔卯起來蠻幹，那自己一定阻止不了。

父親是對的。雖然靼斯還是有看到欽薩叔別人所未見的一面，他的善良以及對族人的愛，但是這卻蒙蔽了自己的眼睛。欽薩叔的確就如同自己父親所形容的一樣危險。

但是絕對不能放棄！靼斯想。說什麼也要阻止他！

欽薩當然也從靼斯的血中聽到他的想法，聽得一清二楚；因此他朝靼斯握緊拳頭，血魔法的壓力鉗得更緊，感覺好像有更多的鐵塊往他身上堆，以及更多的鐵條往他身上捆。

「我知道你會恨我。但是如果全族人可以得救，被恨又有什麼關係呢？」欽薩伸出他扭曲的手。那扭曲已經爬上他的肩膀了。「如果恨我的話，就隨便對待我吧。你可以殺了我，剁爛我的屍體拿去餵黑土熊，我不在意。但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做這件事。」

靼斯張開口大喊，但是他已經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了。欽薩的血魔法綑綁得太嚴重，他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

「忽爾乎達的未來就交給你了。」在所有聲音消失之前，這是他最後聽到的。

然後所有一切都消失了。

消失。

不僅只是外面的聲音，連靼斯裡面的聲音也不見了。

更慘的是，裡面聲音的消失，連帶地讓他思考也越來越混濁，好像他的意識也要跟著消失。

好像他的心要消失，他的靈魂要消失一般。

這跟他平常用的血魔術差太遠了。他最多就只是讓人昏迷，而昏迷的人血還是會說話的。但是欽薩叔卻讓他全身的血都遲緩下來，最後甚至要徹底失去所有的聲音。這種綑綁超過他的想像。

就當他僅存的意識在濃稠的黑暗中掙扎時，他想到了琉璃。

琉璃。

他所深愛的義妹。

當他想到她，卻幾乎沒有任何感覺。

過去只要想到她，就會有很多複雜，甚至澎湃的情緒。現在也全都沒了，連愛她的心情都沉默了......

…...有嗎？我有愛她嗎？還是根本就搞錯了，自己根本就不愛她？

如果有愛她，為什麼想到她的感覺是如此的麻木和無聊呢？這一切是不是根本就搞錯了呢？

說漂亮她也不是真的很漂亮，老實說的話莎羅比她漂亮多了。而且她對巡邏和作戰一竅不通，非血族的她也不懂血魔法，她怎麼可能了解對自己生命而言最重要的兩件事呢？

更別提她是人類了。她根本跟我不同族吧？能讓她在這裡生活就不錯了，憑什麼讓她可以嫁給誰呢？血族人人口已經夠少了。

而且她平常對我都挑東挑西的。這種人不是很囉唆嗎？

常常看她這裡串門子那裡串門子，每次都不想清楚就替別人做決定，她以為她是誰？她不過是寄居的外族人而已，憑什麼管那麼多？

也是，如果要犧牲某個人，犧牲一個愛管閒事的外族人也只是剛好而已。

只是剛好而已。

就好像有人說過，她一點也不重要，所以就讓她死去吧。

好像有人說過這件事。

那人是誰？

不是父親。不可能是父親。

欽薩叔嗎？好像不是。

還是誰？

……

…...是.....

…...琉璃她自己.....

「滾開！」

靼斯的憤怒將黑暗拉開一條裂縫，而他被血魔法壓抑住的情緒，澎湃地從那裂縫奔騰而出。

「琉璃從來就不覺得自己重要！她總是把忽爾乎達的大家當作比自己重要！所以她對我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人！她是最不能被犧牲的！」

雖然因著靼斯的意志力血魔法有了裂縫，但是血魔法的力量還是極強，他感覺到滾滾的黑暗像是一波波的潮水，企圖將他淹沒；他因著憤怒所延伸出的力量不停地被這黑暗侵蝕，可能要不了多久，他又會陷入剛剛那麻木消極的謊言之中。

靼斯不停的掙扎，不停的抵抗，但欽薩的血魔法比他意志力要強得多，他只能在其中越來越軟弱無力，從一開始憤怒咆嘯，奮力掙扎，到後來癱軟疲乏，悲痛絕望。

到最後，他已經失去了掙脫的信心，但他又不甘讓琉璃身陷危機，他只能用盡僅剩的力氣開始求救。

求救。

他不是發出實際的聲音。他對自己的身體已經無法控制了。他是用盡他的血魔法，發出呼救聲。或許有哪個聽血師沒睡著，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接著他看到了光。

一大團光。

他從來沒見過那樣子的東西。好像是聽血術可以聽到的，但又不太一樣。

是某種生物的血嗎？靼斯無法確定。

那團光注意到了靼斯。

「救我......」靼斯說。

那團光伸出兩隻手指(或者是靼斯這麼感覺的，因為靼斯沒法看見)一比，黑暗就停在那裡，但是卻沒有消失，還是夾住靼斯。

「你是誰？」那團光說。「我沒看過你。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

靼斯已經完全沒有力氣回答了。但是那光似乎也不需要他的解釋。他有類似聽血術的東西，直接從靼斯裡面取得答案。

接著，他手一揮，黑暗就消失了。

「去做你想做的吧。」

那光一說完，靼斯就從自己的身體裡醒了過來。非常的痛苦，疲累，好像跟罪行獸奮戰了三天三夜一般。他使盡一切力氣讓自己爬起來，然後拖著身體朝中央神木走去。

他要怎麼救？

他不知道。

剛剛欽薩可以制服他，現在同樣也可以。

但是靼斯知道他得去。

他非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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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欽薩的孤注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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