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者來自群星 - 017：隱藏的刀刃是否刺入無防之骨

「…………」

大家都在各自忙各自負責的部分，即便遇到了需要共同合作的問題時，也沒人開口。船員們沉默不語，臉上無不呈現嚴肅神情。

橫一理解這種詭異的感覺，但他現在腦中所想的並不是該如何緩和氣氛，而是更長遠的未來——怪物今晚會不會動手。橫一也跟船員們一樣，臉上被焦慮與不安佔據。

身為監督的杜爾賽自然也注意到這些人的心情，他拍了拍船長阿塔的手臂，安慰他道——

「——雖然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想沒有比夥伴更重要的存在了。既然是一起出航的同伴，那就應該好好珍惜、互相勉勵，把彼此當成家人看待。就算經歷不好的困難，家人也會陪在身邊。所以啊，沒問題的。吵吵架也是難免，趕快和好才是真的。」

看來杜爾賽先生把船員們心情不好的原因誤會為「吵架」了。

「謝謝您，杜爾賽。讓您擔心了，不僅船的事情要讓您操心，連我們這些外人的事——」

「——呸呸呸，什麼外人？只要在村子生活，我們也是一家人啊。別說那些讓人傷心的話，你們才不是外人，你們是村子的一份子啊。」

「……對不起，我知道了。」

杜爾賽欣慰的點頭，他把玩著下巴的小鬍子，一一回應著其他船員向他拋來的結構問題。

橫一鬆了一口氣，抬著數十塊木板從阿塔身邊走過。

還沒等橫一走幾步，阿塔叫住了他——

「橫一。」

「是……有什麼……事嗎？」

「你還記得我們早些時候把阿迪從休息處搬到榭莉亞那裡嗎？」

「嗯……我記得……因為……萊斯特先生……的提案……但是……阿迪還是沒有……醒過來……」

阿塔彎下腰，讓說話聲更加清楚。

「其實阿迪在我們搬運他的時候有短暫恢復意識。」

「真……真的嗎！」

「嗯……我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讓你感到困惑，當然，我也是。可我認為你是最有必要知道這件事的人。」

聽阿塔這麼說，橫一皺起眉頭。他拋下肩膀上的木材，豎起耳朵。

「阿迪跟我說——小心希。」

…………

意識彷彿遭到重創，橫一不敢置信前一秒聽見的話語。

「……小心……希……」

「我以我的生命發誓，沒有聽錯。」

橫一垂下頭，反覆品味著這句話的涵義。

第一個發現阿迪的人是希，被害者讓大家小心他——這幾乎就能確定了希的嫌疑。

可是。

——不……絕對不會……

「我知道你們的關係很好，但……還是請你小心。」

「謝謝……我會……記在心裡的……」

兩人結束了談話。在那之後好長的一段時間裡，橫一滿腦子都在想著這件事。希真的跟怪物有關係嗎？

於是，橫一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世界。

下午的休息時間並不長，為了要盡快完成船隻，阿塔把休息時間濃縮再濃縮，最終得出來的結論就是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分成兩份——中午與下午各十分鐘。大家沒有異議，所以就這麼執行下來。

奈克這個人對「休息」一詞並沒有那麼渴望。能不能休息怎樣都好，休息了算賺到，沒有也沒差。他就是這樣一個相當隨興的人。

在大家都回到森林休息避暑的時候，港口上唯有奈克一人注視著簡陋的船體發呆。

「總感覺今天忙了很久。是說，要是能快點完工就好了」

回想起當初陪伴商隊度過數年的那艘商船，也是從零開始由最初的四人一步一步打造出來的寶貝。不過如今物是人非，最初的四人也……

奈克搖了搖頭，試圖想像正面一點的回憶。

…………

「堤啊，妳到底在哪。」

海浪拍打著岩石，吹向岸上的風有些潮濕。仔細一聞，居然還有些酒的香氣。難道大海也會喝酒嗎——奈克產生了如此天馬行空的想法。

『奈克。』

突然間，腦中似乎傳來熟悉的聲音。有些尖銳、有些刺耳，不會錯的，那就是堤的聲音。

「堤？是妳嗎？」

『奈克，是我。』

「妳在哪裡？堤？」

奈克剛想起身，但他卻發現身體不聽使喚了。全身似乎被莫名的力量壓在地面，身體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沉重。

慢慢地，後方樹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

當奈克轉過頭，堤的身影出現在被森林包圍的小徑上。

她有著蓬鬆的紅色捲髮，略長的瀏海遮住一邊眼睛。她身上破破爛爛的，像是沾上了什麼髒東西。不只如此，從她身上還飄來腐臭的味道——

「——堤……不對！妳是什麼？」

『…………』

有著堤外貌的那個咧嘴而笑，她強硬地掰開上下顎，讓嘴巴張得越來越大，直到奈克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時，她的下巴已經被扯開到人類無法理解的形狀。

那個抽搐著身體，一步一步朝奈克走來。

「可惡……可惡……快動啊！」

『死。』

「不……不要啊——————」

那個伸出腐爛的手指，瞄準了奈克睜大的右眼，但是在即將觸碰到眼珠前……

「休息時間結束，大家趕快動工吧。」

碩大的身軀從森林中現身，是阿塔。他看見了奈克慌張的表情，顧不上還沒捲起的袖子，一個跨步便來到奈克身邊。

「喂！奈克，你怎麼了？手好冰……」

不只如此，他還在不斷發抖。

「發生什麼事？奈克？奈克！」

被阿塔的叫聲吸引來的船員們圍成了圈將兩人包圍，寶兒蹲下身子嘗試安撫奈克的情緒，但他還是維持著受到驚嚇的樣子。

「奈克！回神啊奈克！」

…………

「堤……是堤！堤！」

他不斷重複著夥伴的名字。

「奈克你冷靜一點，發生了什麼，告訴我們。」

在阿塔與船員們的安撫下，奈克逐漸恢復了冷靜，他緊緊咬著牙根，勉強從縫隙中擠出了不算完整的一段話——

「……我看見……堤……怪物……想要來殺我！」

萊斯特無奈地咬下大拇指。之前是阿迪，現在是奈克……他們兩個都是……一想到這，他不禁遮住因為驚訝而倒抽一口氣的嘴巴。

…………

「不……不會吧……」

……真的是鬼？

「大……大家……」

就在這時，橫一牽著比爾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橫一？怎麼了嗎？」

「欸……呼……我想說……為什麼……大家都還在這裡……回去的時候……沒有看到你們……所以我就……又跑回來了……」

「……什麼意思？」

望著阿塔充滿疑惑的目光，橫一也顯得困惑。

「我們……不是說好了……一旦入夜……就要趕快回去嗎……」

「嗯，可是現在——」

…………

……………………欸？

船員們不約而同地睜大兩眼，他們看向升起的贊斯基，背脊竄出深入骨髓的寒意。這份恐懼感蔓延至全身，寶兒止不住萌生的負面情緒，靠在奈克顫抖的肩膀上尋求依靠。

吹入港口的海風如此冰涼，就算大家聚在一起，也無法阻擋已然吹入心扉的嚴寒。

…………

橫一不解地抬頭，然後又掃視了四周——

「現在是……晚上……沒錯啊……」

橫一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贊斯基的位置。

…………

「我們先……回去吧。」

難以置信。

為什麼會產生現在還是下午的錯覺？

不只有單單一個人，而是全部的船員都這麼認為。

是催眠？

——不行，越來越奇怪了。先是阿迪被不知名的生物襲擊，再來又是全部人陷入同樣的錯覺……

「我帶了……比爾過來……夜晚的森林……很容易迷路……有比爾在……就不用擔心……走錯路……」

「有勞了……真貼心啊。」

眾人就此離開港口。返程途中，阿塔把剛才發生的事告訴橫一，而橫一也因為阿塔的敘述警惕起來。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太過詭譎無理，就算是不信鬼怪的阿塔也不得不承認的確存在著某種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現象。

——乾脆拋棄貨物，搭乘現有的船隻骨架出海。

這是最為極端的想法，捨棄一切，說不定也會把性命捨去。

阿塔一路上都在斟酌權重，可不論怎麼考量，也無法在兩者之間找到合適的選項。這可是送死的行為，而且還是拉著同伴一起。

…………

出航這麼多年來，這是阿塔頭一次感受到了「船長」的重量。

當比爾興奮地吠叫時，大家才發現原來一隻腳已經踏入了赫斯村的邊陲。經過漆黑的森林，打上通明燈火的村子敞開雙臂迎接身心俱疲的人們回家。即便是微弱的火光，也一定程度上照亮了船員們灰暗的心房。

「汪汪。」

「好……比爾乖……等等就……把你還回去……」

一行人沿著記憶中的方向找到廣場，跟路上偶遇的村民們打了聲招呼後，朝廣場東方不遠處的建築物移動。

那裡就是船員們休息的地方，沒有稱呼，只是單純的用來睡覺、休息的房子。

「橫一，謝謝你特意回來找我們。」

「不……不會啦……朋友間……互相幫忙……而已……」

熟悉的建築物出現在眼前，可自靠近它的那一瞬間，橫一的表情突然變了樣。船員們不解，可在橫一眼中能夠看到——那是「死亡」特有的顏色，灰與暗紅，像是煙霧，卻扭曲著。

橫一架起彌合，將其從背後擺回腰間。

「橫一小弟？該該該……該不會……是堤吧！」

「白癡！別說那麼嚇人的話！」

…………

船員們面面相覷，橫一獨自一人推開大門。阿塔不忍心放他一個人進屋，於是搶在他之前衝了進去。漆黑的屋內傳來一股腐臭味，阿塔揮手示意其他人遮住口鼻，直接吸入這股臭味的話實在是太過噁心了。

「看樣子……是從……上面……房間傳來的……」

「全部人，拿出武器，不能戰鬥的都站在後面。」

阿塔撕下長袍的袖口綁在臉上充當口罩，其他人見狀也紛紛照著阿塔的做法以撕下的衣物掩住口鼻。

「走吧。」

以阿塔為首，一行人踏上階梯。

隨著越來越接近臥室，那股噁心的臭味就越來越濃。不僅如此，似乎還能聞到血的味道。

…………

當臥室的木門敞開，印入眼簾的是慘烈的景象——

空間被綻放的血跡染紅，床單、牆壁、桌椅，甚至是放在桌上的水果也成了血的畫布。眾人的目光交集於床頭，被粗壯的肌肉組織鑲嵌在牆壁上的少女……會說她是少女，單純是從她的頭髮長度來判斷，畢竟她的面容已經悽慘得宛如馬車行經過的泥濘。

坑洞、缺陷，這些都不足以形容她被摧毀的臉。

但……比起臉，她的身體才更讓人心疼。

靜靜躺臥在床上的右手緊抓著血染的救命繩索，大家不忍去尋求繩索的源頭，因為……那實在是太過獵奇了。

被搭建成三角形的其餘肢體沾黏在天花板，至今還在滴下不明的液體。

那位楚楚可憐的少女，到底經歷了什麼？是什麼樣殘忍的人才能做出這般違背人性的事情？

「堤……堤！」

位於最後方的奈克慌張地大叫，被他這一行為激起的浪潮也隨之引發起不可收拾的巨浪——

「哇啊！！！！！」

寶兒的叫聲吸引了附近的村民們，他們立刻停下了手邊正在從事的工作，就算是正準備休息的人聽見這聲慘叫後，也穿上衣服，朝聲音的來源——這間商會船員們休息的房子奔走。

這裡聚集了越來越多村民，當他們蜂擁而至來到屋內時，那股讓人反胃的臭氣形成了阻擋一部份人的屏障，不過剩餘的小部分人比起臭氣，更在意上方的人龍。

「發……發生什麼事了！」

當警備隊的治安官們看見了血液橫飛的房間時，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橫一絕對不會忘記。那是窺視死亡的眼神，也是曾經在安綱看過的，無數人民面對戰爭時的眼神。

稀疏的交談聲，四肢從天而降的掉落聲，都為這間房間蒙上恐怖的氣氛。

橫一收起了彌合，毅然決然從房門口踏入房間，繼續向床頭前進。

起初阿塔也在猶豫，但一看到橫一的果敢時，他在內心狠狠斥責沒有立刻行動的自己。這本該是船長的職責，但是……

「我來幫忙。」

阿塔拋開心中的恐懼，剛踏出一腳——

從繩索內部流出的液體夾雜著充血的眼珠滾到腳邊，阿塔遲疑了片刻，也是在他遲疑的這一秒，身後再次傳來寶兒的尖叫聲——

「呀啊！！！你在幹嘛！白士！」

倒映在眼中的是，白士拿著匕首，刺入奈克喉嚨的景象。

鮮血、失去光輝的眼神、倒下的男人，以及望著這一切露出笑容的，眼神渙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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