販賣永恆的夢魘 - 熾烈之心（3）火柴般的願望

「早上？」如果時鐘沒壞，都已經快中午了。

正在埋頭狂吃的閻妮面色一紅，企圖透過大口咀嚼蓋過悠夢聲音不算大的質問。

但在悠夢安靜的注視下，她最後也只能投降。

「……好不容易來外頭一趟，還訂了這麼好的房間，不休息一下說不過去吧？」

焰璃會管事的不在，那個輔佐官整天找事給她做。

星庭吃得好、睡得好，當然要好好休息。

「離鬥皇祭開幕還有三天，城邦的加盟城少說也有幾百個，你打算怎麼找？」

錢是閻妮出的，悠夢不打算評論她怎麼花。

但委託還是得完成。

閻妮擦了擦嘴，「用契約獸幫忙，如果有留下痕跡，幾個小時就能結束。」

「話說，你能像昨天一樣催眠人嗎？這樣比較好探聽情報。」

「沒那麼簡單。」悠夢搖搖頭，「罪罰獄的守衛沒有活口，連靈魂都沒留下。」

此舉雖然會激怒城邦，但也大大降低了東窗事發的可能性。

「真麻煩……」又塞了一口食物進嘴裡，閻妮不禁想起棘幽那讓洛克讚不絕口的廚藝。

不知道請她做一餐要付多少錢呢？

看著進入度假模式的閻妮，悠夢不禁懷疑她是怎麼入學的。

沒記錯的話，她應該也是特別錄取生之一才對。

不說隨時吞食生命力的怨魔，她也沒有感受到閻妮身上有強力的契約或是理論的痕跡。

「你可以是怎麼進學院的？」

閻妮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某個聖城發生了一樁數百名少女失蹤的案件，有兩個低年級生帶了一隊實習生去處理。」

跟蘿卡的狀況類似......悠夢在心中思索道，「你幫忙他們處理了？」

「沒有。」閻妮聳聳肩，指尖竄出一縷黑氣，「知道這是什麼嗎？」

「怨氣......透過契約得到的嗎？」

悠夢倒是沒想過閻妮能這樣利用「新娘」的身份。

「嗯，經過某個『好心貴族』的提點，他們像是偵探一樣找到了一條條線索，最終把我這個『犯人』抓出來了。」

似乎回想起什麼好笑的事情，閻妮端起一副正氣凜然的嗓子，「『把幾百名少女的靈魂吸乾，如此喪心病狂的能力者，就只可能是使用邪術的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撐著桌子，少女笑得全身顫抖，擺滿菜餚的桌子也隨之震動。

烏托邦與聖族雖然理念相差頗大，但對「邪惡」的定義倒是有不少重疊。

據悠夢所知，只要是與「魔」扯上關係，在兩者的定義中都是邪惡。

不過，除去海魔這類學界沒弄明白的未知存在，怨魔的歸類倒是沒什麼問題。

畢竟它們就是生於意識體的怨念或是惡意，能像閻妮這樣使用的能力者只能說是例外。

過了好一會兒，閻妮這才停下笑聲，抹去眼角的淚花，「你想聽聽結果嗎？」

「聖城的守衛出手了？」

「怎麼可能，他們可是與偵探們一起來的呢。」閻妮將桌旁的客房手冊扔給悠夢，「我只是請他們別那麼嚴肅而已。」

翻開手冊，悠夢看見了幾項星庭的特別服務。

可以自由選擇房間以外環境的「樣式」。

當中有只針對環境條件的，諸如廢棄古堡、海底遺跡，但是也有更加特殊的。

例如「盤旋巨龍的浮游城」、「殺人鬼徘徊的霧都」......等等。

掃視所有選項，悠夢只找到一個較可能的答案。

「你點了......『永不落幕的歡宴』？」

閻妮點點頭，「聽說過吧？【第四災厄．疫笑】。」

歡笑，擁有能夠傳染給他人的魔力，這句本該是只存在文學中的修辭，卻被扭曲原意而後具現在世界上。

並非是有特定意志的詛咒，名為歡笑的疾病如同瘟疫一般無差別的感染一切。

某些古籍中，甚至有記載過不斷狂笑的巨大山峰以及森林。

而在無止盡的喜悅當中，他們的「意志」將會徹底消散。

只留下依舊大笑的空洞軀殼，將歡愉的回音向四周傳播。

「即使只是模擬的幻象，也奪走了他們的生命，幸運的是兇手似乎就在聖城守衛裡，我就被當作解決委託的人，被學院收作特別錄取生。」

......還真是狠狠得罪了一票人呢。

悠夢只剩一個疑問，「其他人的靈魂呢？」

將最後一塊甜點送進嘴裡，閻妮擦了擦嘴巴，「畢竟是聖城，事後都有專人帶回去復活，最近還有閒情逸致追殺我呢。」

吃完東西，少女往沙發上一躺，雙眼倒映著水晶吊燈的反光，「所以，難得出來一趟，我還是想盡可能的休息。」

當然，該做的事她還是會好好完成。

【契約．草擬】

一圈灰色的符文法陣圍繞著閻妮憑空浮現，一股黑氣從她的指尖躍出，化作一隻小鬼，懞懂的坐在法陣中央。

「給你『一年』，作為交換，把血修羅的『怨線』給她。」

看著眼前可口的「大餐」，小鬼思索後點了點頭，「好......我答應。」

【契約成立】

感覺到有什麼抽離了身體，一陣強烈的睡意襲來，閻妮不禁慶幸她已經躺好了。

小鬼的形體變大了一點，拿起一根另一頭不知在何處的線，遞給一旁的悠夢。

「看來我們很幸運呢，追查就拜託你了喔。」

說完後，閻妮便閉上眼睛。

握住了線頭，悠夢好似聽見了某人不滿的抱怨。

......居然敢無視我？區區畜牲......算了，只要能夠毀滅城邦，畜牲也無所謂。......

這應該是劫獄者的怨念。

循著線頭的另一端，悠夢走到窗檯前將窗戶打開。

五十層的高度，冰冷的強風不斷灌入房內，將悠夢的銀色長髮吹的飄起。

爬上窗台，悠夢轉過頭，看著在沙發上熟睡的閻妮。

更仔細地說，是看著她胸前的刻印。

她才離這點距離，怨魔就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要是等她回來，整個人說不定都被吃光了。

想了一下，悠夢又走了回去，雙眼再度染上血紅。

【結界展開．血池】

一道淺淺的血色結界將閻妮罩著。

不是什麼功能強大的結界，也只有對沒有「血」這一概念的意識體才有用。

但是對怨魔而言，足夠了。

爬上窗台，悠夢看著底下無比渺小的景色，提著裙襬直接跳下。

底下，幾位打赤膊的鬥士一邊談笑著，不經意的抬頭，卻被從天而降的血紅影子嚇了一大跳。

兩人別過頭，卻遲遲沒有聽見撞擊聲，當他們轉回去時，只看見一位過分漂亮的女孩，輕盈的落到地面。

沒有對上兩人的目光，悠夢不疾不徐的在大街上走著，感受著周圍的「一切」。

比起有被察覺疑慮的「偵查」，她更偏好被動的「感知」。

極淡的血腥味在乾燥的空氣中縈繞，是幾位路過的鬥士散發出的。

一路走來，路上的每一位鬥士無論男女老少，就沒有一人從未帶傷。

有些人的雙眼是充斥著麻木與疲憊，有些則是盈滿尚未退去的亢奮。

至於更深層次的，有些人畏懼死亡，害怕在下一場的決鬥中落敗。

但在另一方面，對於勝利以及戰鬥的渴望與喜悅，卻也同時存在著。

縱然是變幻莫測的人心，在不同的環境下，也有著不同的面貌。

皮斯村，是四季如春的和煦，無比平和，但在某些人眼中顯得過於單調乏味。

學院則是如北海的深寒，無數不可告人的過去與秘密橫在每顆深鎖的人心間，沒有人會傷害到彼此，但也沒有人得到過救贖。

至於城邦......悠夢能以二字概括，那就是「火柴」。

毫不掩飾對死亡以及失敗的畏懼，也不掩飾對財富、勝利以及戰鬥的慾望。

以自身的一切為薪柴，企圖在陽光下的競技場上永遠熾烈地燃燒。

即使知道總有一天會化作飛灰飄散，城邦的人民卻也沒有退縮過。

無畏無懼，短暫而灼熱的燃燒著。

「啪！」

一聲刺耳的破空聲打斷了悠夢的思緒，她看向聲音的源頭。

手持皮鞭的商人似是餘怒未消，又是一腳踹在了躺在地上的女孩腹部。

女孩身上只有一件骯髒的灰色破布，瘦骨嶙峋的身體反映出長久以來的營養不良。

察覺女孩已經沒了反應，商人先是啐了一口，而後有些緊張地環顧四周。

一眼確定沒有「那些人」後，他連忙將女孩的身體攙扶進路邊的馬車，然後示意車夫快速駛離。

直到馬車彎過轉角時，圍觀的眾人才悄聲議論。

「真是可憐，就算沒死也沒幾年能活了。」

一位健壯的鬥士雙手抱胸，十分無奈的回應著，「她是奴隸，我們沒辦法對他人財產干涉，要是烏托邦的使節在這裡，那女孩說不定能得救吧，真是不幸......」

聽見這句話，悠夢若有所思。

不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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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角，商人搭乘的馬車駛入了僻暗的小巷，一個布袋從窗戶被扔進了黑暗角落。

沒等布袋落地，他便急忙的要求車伕駛離。

待車聲遠去，女孩這才虛弱的從布袋中爬出。

好痛......好暈......好想睡覺......

她知道身體已經迎來極限，但她還不想放棄。

就算是死，她也想要離開城邦，擺脫奴隸的身份。

不知是從何生出的力量，氣若游絲的女孩撐著牆壁，一步步往明亮的巷口走去。

模糊的視野中，卻是出現了一道血紅的身影。

奇怪的是，它沒有帶來一絲黑暗，也沒有散發出一絲光亮。

彷彿它本身就是透明一般。

「當壽命來到盡頭，思緒總是會無比清晰呢。」

不帶情緒的凝視著女奴，悠夢緩步走向前。

「我給不了你所尋求的『一瞬的自由』，但能給你『永恆的自由』。」

凝視著女孩奄奄一息卻炯炯有神的雙眼，悠夢伸出手，「要試試看嗎？由於臨死而純化的意志，能否承受『永恆』的重量。」

無須言語，當意志交會的剎那，「契約」便已結下。

——那麼......證明給我看吧。——

女孩驚奇地發現，她的身體無比的輕盈，不誇張地說，她甚至認為她現在能夠自由的飛翔。

而事實，她也真的騰空飛起。

從狹窄陰暗的暗巷，不斷上升，直到能夠將整座城市盡收眼底。

更讓她驚喜的是，五官的敏銳程度也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每一隻蝴蝶翅膀地震顫、每一扇門開關聲音的細微差異、再到各種花草的氣味，她都能毫不費力的納入腦中。

伴隨高度不斷攀升，女孩，或者說意識體，終於理解了一個事實。

壽命限制、記憶容量、人格形塑、以及一切自然法則，在這些框架的限制中，才是她曾經渴望的「藍天」。

當一切框架退去，她不需要踏出一步，便已實現真正的「自由」。

在短暫的喜悅過後，隨之而來的卻是迷茫。

她……到底還想要什麼呢？

疑問只持續了一瞬，她卻對此感到恐懼。

在這座空虛寒冷的世界中，唯一的火焰就是她的意志。

為了證明心中火焰的強韌，女奴在回憶中不斷尋求新的「渴望」。

那是在個寒冷的夜晚，她隔著富人家的櫥窗，看著裡頭擺滿的山珍海味，渴望有一天也能吃上那些美食。

還有......沒有親人也沒有過愛情的她，也想感受一次刻骨銘心的悸動。

諸如此類，平凡而普通的願望，還有很多很多。

而通往這些的鑰匙，就是「自由」。

感受到心底再度燃起的火焰，女奴如此相信著。

面對無止盡的寂冷世界，希冀她的願望，能夠持續直至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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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映在寶石眸子中的火光，漸漸熄滅。

站在巷口，悠夢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很遺憾，你只維持了二十萬年。」

以無能力者的角度，這份意志的確是超乎想像，有可能感動「上天」的堅毅。

但對悠夢來說，沒能達到「無限」，就不具任何意義。

她並不失望，給予女孩機會不過是心血來潮罷了。

「不過，對渴望『有限』的你來說，或許這也是一種『幸運』吧？」

悠夢轉過身，與來時一般，隱沒於燦爛的陽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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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靠著牆壁，雙眼安詳地閉上，嘴角微微上揚，好像正在做一個美夢。

胸前的雙手，緊握著一束剛熄滅的火柴，頂端還是剛熄滅的暗紅色，散發著火焰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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