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 - 活下去的人

當我睜開眼睛時，我坐在階梯上。一個女孩對窗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發現那是我。

我站起身，抓著扶手往外看，迴旋的樓梯頂端是陽光灑下，而往下看是翻滾的黑，正常人會往下走吧！不過，我是個會往下走的人。

越往下走，四周越來越黑，便越勾起我的好奇心。我的腦袋是一片空白，我是誰？這是哪？我要在這做什麼？我一無所知，但或許黑暗會告訴我什麼，至少我的直覺是這麼說。

我的腳步停住了，我知道那翻滾的黑是什麼了，是一片黑煙，緩緩向上攀升。

我應該逃嗎？

碰！哐啷！

更下層的樓梯傳來巨響，應該是崩塌了。我的眼睛瞪大，我看到一縷黑煙碰到了離我手邊不遠的牆壁。

牆壁變得焦黑，然後像碎片一樣飄散，只剩下石牆。我轉頭看了四周，有好幾處樓梯也遭遇了同樣的事情，我轉身往後狂奔。

黑煙、火……似乎有一件事情…我喜歡火嗎？應該不喜歡？但是點火的人是我……咦？我是點著了什麼？為什麼想不起來？

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沒力再用走的。我不要看到那黑煙，不管是發生了什麼事，我都知道我不想面對。

好累，我喘著氣。

樓梯上站著一個女人，看著我，對著我笑，對我張開雙臂。

我走上前，她長得好眼熟，眼中是滿滿的溫柔和幸福。

「妳來了！」她笑得好燦爛，抱住我，我也抱著她，她哭了起來。

她的味道、體溫、聲音都好熟悉，我卻想不起她是誰…應該是一個不能忘的人啊……

「對不起…對不起…」她哭著對我說「是我…對不起妳…」她不停的說著對不起，我拍這她的肩，腦袋則在高速運轉。

對不起我？到底是什麼事？她應該是我愛的人啊！我感覺得出來。但為什麼我有一點怕她？我到底忘了什麼…和火有關嗎？好混亂……

我好疲倦，便在她懷中睡著了。

我睜開眼睛時，她看著我的雙眼。她的眼睛哭腫了，淚腺都流到看沒淚了。

她緩緩地說了一聲「對不起」然後把我的手輕輕放下。她要走了嗎？

不，她不可以走。

我抱住她，但她像碰到黑煙的壁紙一樣，像碎片一般被吹散。

「媽媽！」我大喊，我怎麼會忘記她呢？

這時我才發現，黑煙快捲到我的腳邊了，我又開始跑。

媽媽又出現了，我想再投進她的手臂裡，但有一雙手突然出現，手中拿著菜刀，插進了她的胸堂。

我尖叫著衝過去，母親看著我，淚水又流了下來。好討厭…為什麼…她還在用眼神說著對不起？

「是誰殺了妳？」我叫著「是誰？」

血流滿了階梯，她靠在牆上，緩緩消失了。

她知道兇手是誰吧？為何不說？

那雙拿刀的手，格外的熟悉……我低下頭…那就是…我自己的手。

殺了她的人是我。

我癱坐在階梯上，看著遙遠的頂端透下來的陽光，這耀眼似乎是在嘲弄我。

我很愛母親，她也很愛我，但我卻有點怕她，然後竟然殺了她。

模糊的印象浮現…她在半夜到我的房間，我和她吵架了，我很憤怒又氣餒，不知是為了什麼事，我不喜歡她的行為、但她是我媽，所以我恨不了她。2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3PSdTkVRw

那這樣我應該會自殺啊！我怎麼會拿著刀刺下去？

母親的血流到我的腳邊。喚起了我的腦袋藏起的片段，那不應該想起的記憶。

我拿著菜刀威脅她，她既傷心、灰心又痛苦的看著我的雙眼，在我往前走時，挺起了胸膛，任刀尖穿過了心臟。

那時媽媽的眼神不痛苦了，卻對自己的行為和我傷心。她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對不起…」。

我知道黑煙在身後了，它向我伸出魔爪。向壁紙那樣消失，應該比較痛快吧！

「妳在做什麼？」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快跑啊！」

我睜開眼睛，看到一個身影衝下樓梯，抓住我的手，拉著我往上跑。

這人又是誰？絕對要快點想起來，不要像對母親一樣，人都消失了，才有好多要說的話。

我們倆跑了好久，陽光似乎更近了一點，周遭也更亮了，我看到了眼前是個，穿著帽和牛仔褲的少年。

我的心臟露了一拍。

好帥！！

他和我停下來喘氣，他回頭，對我莞爾一笑。

「妳…不記得我了吧？」他憂傷的說「沒關係…是我的錯……」

怎麼又是一個說是自己的錯的人！至少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抬頭看著灑落的陽光，淚水滑落他精緻臉蛋。我頓時覺得心如刀割，好想抱住他，擦去他的眼淚。

我知道他是誰了…是我的男友啊！

「你…為什麼要哭？」我說「到底是什麼事？」

「咦？」少年轉頭看著我「妳，怎麼也哭了？是我…做了什麼嗎？」他慌張了一下。

「我知道你…」我激動的說「你是我男友啊！」

「妳！想起來了！」他驚嘆的說，然後抱住我「妳還記得我…妳還記得我……」

我也抱住他，我不要他像母親一樣消失，拜託，我希望他一直在我身邊。

有好一會兒，我們只是站著，抱著彼此，好希望時間能化為永恆。

最後，他輕輕的鬆開雙手「寶寶，妳得往前走。」他看著我淚水盈盈的雙眸說「妳…一定要活得快樂！」

「不…不可以！」我哭喊「你不可以消失！」他也要像母親一樣嗎？我心中有一股黑煙在滾動，我強迫自己壓抑住它。

「寶寶…我愛妳…對不起…」他一邊說著身體一邊消失，最後只剩下諷刺的陽光。

他要我往前走，但，我似乎知道眼前會出現什麼，我不要看到、不要確認我的猜測。

砰！

樓下又有樓梯塌了。

我得往前走，因為他要我這麼做。

然後我看到我知道我會看到的東西一一他站在下一個轉角一一看著我。

影像像鑰匙，強行打開那不該開的盒子。

『他住在隔壁聽到聲響，衝進了我家客廳，然後看到血泊、母親的屍體、和拿著刀顫抖的我。2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IYm42rba

當時的我很需要、期待著安慰吧！尤其是來自於他，他是我一直以來的精神支柱。我移動腳步走向他，接著……啪一聲…火辣辣的一巴掌。

「妳…為什麼殺了妳媽？」他激動的問著我「為什麼？」

「我沒有…」我正要說，但刀子在我的手上，是我，殺了她。

「妳……」他的情緒好複雜「妳到底是誰？如果是蓮琳不會的…不可能……」

「我是蓮琳啊！」淚水和血混雜在一起「你…為什麼不安慰我……」

「安慰你？你殺了人好嗎？」此時的他，好可怕，他驚恐、憤怒、不想把我當成我。我討厭這樣對他。

「你不是說…你要時時讓我笑嗎？」我露出瘋狂的笑容，情緒正在崩壞「你也不是我認識的你啊？」

他退後，看著發瘋的我。

「你…愛我嗎？」我問「媽媽說她愛我，但為什麼我因此好痛苦？」我的聲音變了，好沙啞。

「我…我……」他結巴了起來「我不是一直努力讓你開心？」

「但……笑著的人…可能心裡正在哭啊。」我平靜的說「謝謝你，總是當我的支柱，但是……你也知道…這樣的生活我怎麼可能快樂？」

「寶寶…別說了……」他退到窗邊「我…希望妳能有更好的生活才會……」

「你也是共犯對吧？」我抓住他的領子「為什麼？我不明白阿！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喂！」有一個人衝進來，我驚嚇，放了手，他馬上跑回客廳中央。

他在怕我。我最信任的人，在怕我。

我拿著刀，走過去，反正殺了一個人了，再殺一個又如何？他們不可能愛我…… 』

過度清晰的回憶，瞬間湧出，最後一幕和現在完美的重合。

血，四濺。而那雙手拿刀的手，又是我的。

等等…最後衝進來的人呢？

我看到了…那個人，是少年的父親，我在他面前，殺了他兒子。

他緩緩向我走來，我想退後，但是身後有濃濃的黑煙，我只能駐在原地，看著他。

「你想起來我是誰了嗎？」他說。

他怎麼知道？現在的我，不只知道他是男友的爸爸，看到他的臉，還知道他是我的老師啊！「我……想起來了…」我真的不知道我該對他說什麼。

「很好。」他溫柔的笑了「其他的事呢？我是一個解答的人。」

原來如此，我終究是要面對「我不知道…呃…我的殺人動機…」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殺的是他的兒子！

「這…有點複雜也…」他尷尬的說「和我也有關係吧！」

和他也有關係？我必須快點想起來，我的直覺是這麼告訴我。

他開始往上大步走，我也趕緊跟上，他很恨我吧！他會不會想在這裡殺了我？

無聲中，只有他的鞋子的噠噠聲，讓我逐漸平靜下來，開始觀察老師。他的手上有一本書，是複習講義，而那本講義是我用過的！在和媽媽吵架之前，它就在我的桌上！

我和媽媽一開始會吵架是因為課業…

她半夜回家時，看到了我的模擬考成績，馬上叫醒我，問我為什麼在睡覺，沒有在讀書？我說我已經盡力了，沒睡覺是要怎麼繼續讀？

然後她又生氣了，和之前一樣，她破口大罵，說我太懶惰、怕吃苦，才會沒有第一志願。我這次真的突然爆發，第二志願到底差到哪裡去，我這麼認真的結果，只因妳的一句話就變得一文不值。

我哭著對她說，我真的很努力了啊！在學校我有不讀書嗎？在家除了吃飯、睡覺、上廁所，都在讀書啊！同學的嘲笑、霸凌我都不放在心上，從來不會要妳出面解決，每一次，我都把課業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妳對我的期待，也知道你相信高學歷能帶來比現在更好的生活，所以我總是為了滿足你的期望而努力，為什麼你一句讚美都不給我？都不肯讓我和朋友出去走走，當個正常的學生一個下午？

媽媽聽到之後，開始崩潰，說對不起沒給你更好的生活，但我也盡全力了啊！我叫你讀書有錯嗎？我是為未來著想，為你著想的…

爸爸應該給你的，我都有給你啊！給你吃飽穿暖，讓你健健康康的。而你就是要讀好書而已，有這麼難嗎？在認真一點，會要了你的命嗎？

埋藏的情緒，像地雷被踩到一樣。你為什麼不會像爸爸一樣關心我，為什麼就不肯說一句鼓勵的話？這也不會要你的命啊？

嗡、嗡、嗡的耳鳴。

和媽媽的死比起來，那些事根本不重要，只要她還活著就好，我們可以好好溝通的…只要她還活著就好……

老師按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拉回塔裡「是我想的不夠周到，對不起啊！」

不要在說對不起了…我聽夠了……

「是我，放了那把火。」他說。

什麼？最後那把燒了一切的火，是他放的？

「那時我覺得，死了一切都會結束，沒想到還是得面對呢！」他輕笑著…

「還有，是我對你父親見死不救。」2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QAwlCBg0

「你說…爸爸？他…死的時候你在旁邊？」我的頭腦快被資訊量撐破了。

「我先到的，你媽媽才到，我騙了她。她一定會心軟的，但是留下你爸爸對你不好。」

什麼意思？我為什麼…幾乎沒有爸爸的印象？

「時間到了呢！」老師說「我也得走了。」他化為灰燼，消逝在我面前，和另外二人一樣，留下心被割得遍體鱗傷的我。我該不會還得看他死吧？拜託不要……

「別擔心啦！燒傷實在是太難看了，不會給你看到的。」一個陌生卻不陌生的男子說，約莫二十五歲，相貌堂堂，但脖子上有一個傷疤。

「你是誰？」我小心翼翼的問。

「我是領路人。」他帶著我走上頂樓。

我看著眼前，站了另外三個人，不，是靈魂體一一媽媽、男友、老師。

「你知道全部的故事了吧？」退到一旁「抉擇吧！這是最後的試煉。」

「要…選什麼？」我有不好的預感，恐懼滑過我，雞皮疙瘩爬上了身。

「活下去的人。」他咧嘴「你們四人中，只能選一人，當然，你可以選擇你自己。」

大家都看向我，我的嘴唇在顫抖，在死了一次之後，有人不想活下去嗎？

把自己刪除後，媽媽是我希望能快樂的人，我想要看她快樂的活下去。

男友是應該要幸福的人，沒有我，他因該還有快樂的校園生活，畢竟誰不喜歡帥氣又風趣又體貼的少年？

老師一直把我當親女兒照顧，但我卻殺了他兒子，他應該值得活下去吧！

我想了大概三十秒，就有了答案。

或許，那個答案早就在我心中了。

「要活下去的人…」那三個人緊張的盯著我的嘴

「是我。」

「你說什麼？」他們大喊。

「啊……」媽媽哭吼。

「為什麼……」男友叫著。

「我……」老師想要說什麼。

但他們三人的話都還沒說完，就被一股吸力拉進白色的傳送門中，消失了。

我的心彷彿被掏空，他們很傷心吧！很憤怒吧！不管再怎麼自責，還是想要活下去，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彌補這場悲劇。

但是，悲劇就是這樣才會重演。

我終究還是想當那個，承擔的人。

所以…對不起了，大家。

「來吧！」他說著，似乎用魔力把開了兩道門「你走白色的門，祝你好運。」說完後，他一腳踩進黑色的門裡。

「且慢！」我拉住他，把他拖出來「我才是走這裡！」說完要衝進去，但他死命抓著我的衣領。

「你是那一道門！」他喊著。

「才不是！我都知道了好嗎！」淚珠滑落，一滴又一滴，我知道你是誰！

大家都知道真相吧！所以最後才會被遮住嘴，因為每一個人都想當活下去的人，

包括你，爸爸！2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YPPv8ZYX

「快點讓開！」他的聲音斗了一下。

這次輪到我了「對不起。」我轉身，走進黑暗，但我必須是活下去的人。

我看到他眼裡的驚恐。

別擔心，我都想起來了。你成了連環殺人犯，但是判定是在精神失常的情況下犯案，所以沒有處死或無期徒刑。

但還是沒人相信你的善良，因為你終究是「連續殺人犯」。沒有工作，被指指點點，連女兒和老婆都被欺辱。

最後，你還是想到了永遠離開這裡的方法：上吊自殺。

但，最後那一刻，你還是想活下去對吧？

睜開雙眼，我在牢房裡。

今天是第一次出庭，我會好好活著的，你們看好，眼淚又不止了。

我是活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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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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