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問妖卷》 - 【第兩百四十二回、黃臨】

【第兩百四十二回、黃臨】

Oct 26,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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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的日子，聶成華每天都會去小屋內，試著與好友說話，卻總是不得回應，陰氣亦然，惹得他忍不住數落：「讓你別擔心，可你也太安心了吧？」

　　或許是下定決心的緣故，聶成華反而不若先前那般死氣沉沉，每日都甚是勤奮，精進自己的鬼術、與萬妖圖培養更深厚的感情。

　　只是在得知白湘鈴的事後，他就開始失眠了，每天一閉上眼，便會浮現出種種場景，全是他珍視之人，而且他總不由自主地往後想像，許多可怕的前因後果都讓他想了，每天都不帶重複，楊茉給的安神藥也效果有限。

　　大約辜月中旬，聶成華的氣色差得連一雙劍尊都瞧得明白，他倆本以為後生晚輩是耿耿於懷導致，不料沒完全猜對。

　　然後璃光主動說要教聶成華一首曲子，聶成華實在不理解，以為劍尊是想讓他累個半死就會睡著了。

　　璃光逕自哼起曲律，聶成華被迫聽下去，反而聽得入神，即便璃光哼完了曲子，他仍腦袋空空了好一會兒，心中莫名平靜。

　　一雙劍尊也並未喊他，直到他自己醒了神，問：「那是什麼曲子？聽著幽深婉轉，愁又更愁的，好簡單又好複雜，好平和又好沉重，像水，卻是深潭，還是是因為你？」

　　璃光微微揚起唇角：「小花兒，你吹奏的技巧不怎麼樣，對曲子的品味倒是不錯，此曲名為《醉臥愁眠》，據說是一名酒館主人為了安撫失意的醉客所作的，便是醉而不自知的感覺吧。」

　　聶成華緩緩點頭，想起好久以前，自己頭一回飲酒，是個大冬天，因為喝了酒身子會暖暖的，他便忍不住一直偷喝。他道：「嗯，我第一次喝醉，都不覺得自己是醉了，感覺腦子飄飄然的，身子卻很沉，腿腳都抬不起來，最後抱著酒罈子就睡著了。我還記得，那酒叫碧華虛，是日月城的特產，是江夫人要招待客人用的，結果被我喝得精光，罰我頭頂酒罈子跪上一天，隔天我感覺自己矮了。」

　　藏玉笑道：「小花真有趣。」

　　聶成華有些奇怪，這曲子算算也兩百年以上的年歲了，自己卻從未聽聞，不知是不是佚失了，真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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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聶成華又失眠了，索性取簫吹起《醉臥愁眠》，雖然吹錯不少，但並不影響他平心靜氣，反而有幾分隨興豁達。

　　一曲畢了，他意猶未盡，並未繼續，將洞簫放在一旁，蓋上被褥，腦中哼起曲律，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翌日起後，聶成華的氣色連芊涵都讚嘆。

　　聶成華吃喝拉撒、與好友單方面聊過天後，便欣然去了石窟，打算精熟《醉臥愁眠》。

　　璃光自是不會白指導，問起某首自己從前沒聽過的曲子，聶成華煞是尷尬，強調了不知某個姓陸的為何將那曲子起作《孽芳華》。

　　然後聶成華這才想起，自己曾經決定要趕緊做好曲子，邀請那個姓陸的來化神谷作客！

　　他懷著複雜的心情抱頭哀號。

　　＊

　　到了寒冬臘月，於化神谷並無區別，只會多一絲為不可察的涼意，季節變化最多只體現在需要外出的楊茉身上，卻也僅僅是多添一件外衣，下雪時多帶個絨帽，主要是不喜頭髮與耳朵冰冰濕濕的。

　　初四那日一早，楊茉正在小灶房內煮茶，化神谷平常是無茶的，可每年到了臘月，只要手頭銀錢足夠，他便會去滄雲城買茶，暖暖聶成華的身子。

　　聶成華已在屋外，與芊涵、松松、妖王圍著篝火靜靜等待。

　　芊涵本來是不飲茶的，但在去年她從谷底解完嘴饞回來，被正在喝茶的聶成華灌了一壺，說能沖掉她滿嘴的屍臭，結果真就口齒清香，此後只要有茶喝，她即便沒先解嘴饞，也會飲個半盞一盞。

　　待楊茉捧著茶盤過來，給聶成華與芊涵各分了一盞後，他自己也坐下細飲。

　　隅卯向來站立，他忽然擰了擰眉頭，道：「有客人來了，還在山林裡，朝著化神谷前進。」

　　聶成華定了一定，連忙放下杯盞，抬頭問：「唐小三又來了？」

　　隅卯搖頭：「不是，是不認得的味道，雖然微弱，但有靈力，也不是御劍來的，害本座方才沒察覺。」

　　聶成華嚇得起立，道：「不是唐小三？誰還會在大冬天用走的來化神谷？偷偷摸摸的只能是要殺我的吧！」

　　芊涵將杯中物一飲而盡，也起立道：「聶芳！要不要我先去把人嘎嘎了！」

　　「當然不行！」聶成華瞬間換上一臉義正詞嚴，「都不知對方什麼來頭有何目的，刻意接近想必是做足了準備，妳如果反被嘎嘎了，我可不去救妳。妳如果順利逃回來了，被對方跟蹤，這地方就暴露了！」

　　芊涵抱著松鼠抬首挺胸，撇過頭冷哼道：「不去就不去，反正有王在。」

　　聶成華大啜一口茶，深思道：「既然有靈力，那必然是個修士，定不會是如阿堯那般的情況，不過也不好說是不是來找我的，即便到了化神谷，也不見得能來到這兒，嗯……」

　　楊茉道：「不然我去看看？」

　　聶成華從思緒中抽離，瞅向醫者，笑道：「不用，甭理會，人真的來了再說，且不打草驚蛇。」

　　楊茉點點頭。人與妖重新坐下，悠哉飲茶。聶成華心裡其實很慌，但正如他自己所言，只能以不變應萬變了。

　　才起了偷溜出化神谷的念頭，就有未知的外人接近化神谷，簡直像考試要偷看小抄時，先生未卜先知般盯著他，毛骨悚然！

　　過了一會兒，隅卯說：「到崖上了。」

　　聶成華的小心臟漏跳了一拍，他將普普通通的茶一飲而盡後，便呆坐原地，靜觀其變。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微微擰起眉頭，往崖岸方向望去，道：「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聶成華的目光又落向妖王。隅卯冷哼一聲，道：「芊涵，說。」

　　聽得命令，芊涵拉起耳朵湊向崖岸那方，手中的松鼠也有模有樣，芊涵轉了轉眼珠子，一字一字慢慢張口：「在、下、黃、臨、求、見、妖、師？」

　　聶成華當即訝然，頓時明瞭為何妖王不樂意說，太紆尊降貴了！

　　正好收拾完又過來的楊茉問：「聶芳，你認識的？」

　　聶成華看過去，連連搖頭：「不認識！相熟之人沒有姓黃的，問道那時是有同硯為黃氏，但我不熟，更不叫黃臨！」

　　一安靜下來，聶成華雖然聽不清，但那些微的雜音也足以證明那個叫黃臨的人喊個不停。

　　他又開始緊張起來，扣著下顎邊想邊道：「雖說是來找我的，感覺很著急，還挺有禮節，但也無法保證不是裝模作樣來殺我的。嗯……果然還是不搭理吧，沒準只是想引誘我出去，他喊累了就會離開吧。隅卯，明兒你再告訴我人離開了沒，我先練功去了。」

　　隅卯應允。

　　一整天的光陰很快過去，聶成華都忘了有陌生來人這回事，高高興興睡覺去了。

　　翌日睡醒，他打著呵欠離開屋子，發現自己耳根清靜，卻見妖王站在正前方，神色意味深長。

　　聶成華有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隅卯道：「聶芳，那人喊了又停，停了又喊，聲音都啞了，就是沒離開，數度探進化神谷的鬼氣中，但又怕得縮回去了。」

　　聶成華一天的好心情開始即終結，他抱著頭嗚啊哇啊哀號不斷。

　　芊涵跑過來讓松松爬上聶成華的頭，小小的掌也抱著大大的人頭。聶成華被抓疼了，不嚎了，一把將松鼠抱下，舉在面前，凝重道：「讓松松去會會那傢伙好了。」

　　芊涵歪頭問：「松松離開化神谷會不會就死掉了？」

　　聶成華定了一定，瞅向女妖，一人一妖四目相交，遲遲沒有下文。隅卯看不下去，道：「松鼠自己出去會死，有聶芳牽著就不會。」

　　分明已經是隻死松鼠了。

　　此時楊茉走了過來，道：「聶芳，我去領那人過來吧，不必怕危險。」

　　聶成華的目光落向醫者，沉吟片刻，妥協道：「那好吧，最危險的肯定是你們三個，還有石窟裡那兩個，但我得先吃飽！」

　　楊茉點點頭，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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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成華吃飽之後，目送楊茉走上小坡，一步一步，直到不見身影，他心中的不安便漸漸加深。

　　隅卯道：「楊茉不會有事的。」

　　「我又不是擔心楊茉。」聶成華頓時無奈，「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人不是來殺我的，難道是來拜師的？倘若不是，那便是有事相求，你想想，如果這天下有人有事，那麼多的世家與仙家，不管找沒找過，反正來求我了，那得是多駭人的事兒？」

　　隅卯想了想，道：「說得還挺有道理，見到人再說，本座也開始好奇了。」

　　聶成華只覺得他在看熱鬧。

　　等了約一炷香功夫，楊茉總算回來了。還有楊茉背上的那個人。

　　「背上？」聶成華看清即驚呼。

　　一人二妖一鬼松鼠，呆呆地目送楊茉背著一名男子回來，最後聶成華發現，那陌生男子居然暈過去了，肯定不是睡著，因為面色蒼白，一看就很痛苦。

　　楊茉將人卸下後，聶成華湊近打量，確實是修士的穿著，不過他不認得，奇怪的是，並未佩劍，腰上倒是有個玉珮，他立即蹲下，撥開外衣，捧起玉珮打量，隅卯貼心地替他打了火。

　　在妖火映照下，聶成華發現那圓形的淺黃色玉珮中央，有一塊一寸長的方形，上頭刻著兩個字，刻的卻非「黃臨」，甚至都不姓黃，而是「蘇圖」。

　　聶成華愣愣張口：「蘇、圖？這人到底是誰。」

　　楊茉立即解釋：「他叫黃臨，臨終的臨，揚州人，年方二十有四，那個叫蘇圖的，是他仇人。」

　　聶成華錯愕抬頭：「你、你何時會的通靈術？」

　　楊茉搖搖頭道：「我方才問的，他太激動，又多日未進食，身子虛弱，我便打暈他了。」

　　聶成華嚇得從地上蹦起來，大退兩步，驚道：「果然又是被你打暈的！」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要說又。

　　堪堪平復震驚後，聶成華詢問有否更多消息，楊茉搖頭，聶成華便先讓他把人拖進屋裡安置。

　　楊茉把人扛回藥屋後，聶成華坐在溝火旁，扣著下顎眉頭深鎖，喃喃道：「黃臨帶著仇人的玉珮，這是個什麼仇？愛恨情仇？說起來那蘇圖是男是女……」

　　隅卯道：「那人身上有很重的死氣。」

　　「啊？」聶成華驚訝抬頭，面帶幾分不解，「死氣是何意？像楊茉那樣的？」

　　隅卯搖搖頭道：「非，一個是他接觸太多死屍，一個是他自己想死，這兩種他身上都有。」

　　聶成華當即愕然，不忘誇獎：「隅卯你不愧是萬妖之王，鼻子可真靈！」

　　隅卯抬頭挺胸翹起鼻子，驕傲得意。

　　芊涵只聽懂一句話，便興奮道：「他想死嗎？我能吃他嗎？」

　　聶成華隨即抓起地上的小石子扔過去，被女妖用嘴接住，然後又吐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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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楊茉出來後，聶成華連忙詢問狀況，楊茉說：「他很虛弱，很多天沒進食，身子受寒，我見崖上是濕的，他嘴裡亦有酸鹹味，應該是喝了雨水，不然帶回來的就是具屍體。」

　　隅卯也證實了前兩天外頭確實都在落雨，他還幫芊涵烤了烤火。

　　聶成華頓時心中有愧，要是知道外頭下雨，昨天就把人帶回來了，他方才見黃臨穿著，雖說裡外三層，但於臘月寒冬、西北之最、極陰之地，那是遠遠不足。他接觸玉珮時誠如捧雪，但妖王打火及時，便一時忘了。

　　眼下也只能等黃臨醒來了。

　　楊茉全天候照料，聶成華特地去同一雙劍尊說了此事，還意外得知揚州黃家在兩百多年前就存在了，但一直是不溫不火、庸碌無為，他倆還訝異揚州黃氏居然能流傳至今。

　　聽劍尊如是說，聶成華也感到驚奇，不知揚州黃氏是弱小得當初風家看不上，或是背後有靠山？害他更加好奇那個蘇圖是何種來頭了。

　　結果等了整整兩日，在第三日臘月初七的中午，才盼得黃臨甦醒。

　　聶成華結束了上午的修練，正離開屋子，便發覺隔壁的隔壁有動靜，亂糟糟的。

　　他連忙縱步過去，二妖也緊隨其後，聶成華並未破門，只是耳覆於牆，聽得屋中爭執。

　　「楊先生，求求您了，請讓我見妖師大人，在下有要事相求！」

　　「你重病未癒，還不能下床。」

　　「在下已是將死之人，無所謂的！」

　　門外偷聽的聶成華有些不好意思，還是頭一回被人喊妖師大人呢，可黃臨說的將死之人又是何意？

　　他與妖王交換過視線，彼此心照不宣「不能再讓楊茉把人打暈」，果斷叩門結束了吵鬧。

　　半晌，楊茉開了門，神色淡然，衣著有些凌亂。

　　越過楊茉肩頭，聶成華瞧見略顯昏暗的屋中，地上有個大東西跌跌撞撞地爬了過來，還怪可怖的。

　　就在爬到楊茉身後時，他一個反手將人給抓住了。

　　「楊先生！求您放開我！我有要事找妖師大人！」

　　那人披頭散髮，凌亂又狼狽，而且渾然掙脫不開楊茉的一隻手。

　　聶成華深有所感，露出苦笑，道：「我就是妖師。楊茉，你放開他吧。」

　　掙扎聲一瞬止息。楊茉並未立即鬆手，而是將人拉到門前，確認人好好站定後才放了手。

　　「先冷靜一會兒。」聶成華大退兩步，給了對方足夠的空間，他見對方神情有些愣愣的，面色蒼白，眼角泛紅，雙唇乾澀，儼然一副病重之人的樣態，「我是妖師聶成華，你叫黃臨對吧？見你如此著急，我也不與你客套了，找我何事？」

　　黃臨堪堪醒神，整張臉皺了起來，雙目泛淚，撲通一聲跪下了，哽咽道：「在下黃臨，拜見妖師大人！懇請大人，替在下報滅門之仇！」

　　「啊？」換聶成華變得愣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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