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二十六章-靜脈

莉莉絲一開始並沒有察覺到疼痛。

直到醫療儀的啟動，微熱的光芒及冰冷的探頭觸及皮膚，麻痺的神經才開始喚醒感官。

原來她一直在發抖。不是冷，也不是怕，只是反應來的太遲，讓身體忘了該如何傳遞感覺。

塔列斯跪在床前，注意到小雌性的氣息有些紊亂，身上混著一股熟悉的氣味……是老大的。

那是沉靜的冷杉，像極了森林深處夜雨未停的涼意，裡頭還裹著微不可察的煙草味。

他看在眼裡，卻什麼也沒問。

在幽爪，太多事不需要靠言語去確認。

只要在這種地方待得夠久，看得夠多，就會學會什麼該說、什麼該沉默。

但這一次，他察覺到的不只是衝突，而是某種情緒上的拉扯。

他曾在白輝醫院工作多年，看過無數雄性帶著自家妻主來做身體檢查。

塔列斯記得那些明目張膽的依戀、下意識的保護動作、輕柔的觸碰。

那些愛意不需要言語，就藏在每一個細節裡。

而如今，利昂的這些舉動……似乎開始與這些行為吻合。

他不是那種會留下氣味的雄性，也從不輕易靠近別人。可這一次，那股冷冽的氣息卻如此清晰地沾染在小雌性身上，像是無聲的證明，某些界線早已被跨過。

此時，莉莉絲正出神地看著醫療儀動作。

手腕上鮮血淋漓的傷口正在緩緩癒合，皮膚在藥物的作用下逐漸退紅、消腫，不再那麼刺目驚心。

但她不確定，這是否就意味著事情「變好了」。

利昂可以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像是在保護她，卻又能在下一刻，用力把她推進牢籠。

他可以在她幾乎崩潰時抱住她、救她，卻從頭到尾，沒給過一句解釋。

她不知道，這些行為裡，到底有多少是真實，又有多少只是他為了目的，精心設計的手段。

所以莉莉絲開口了，聲音小的像是在喃喃自語。

「他有什麼毛病嗎？」

塔列斯抬頭看向她，愣了一下，隨後突然明白她在問什麼。

「幽爪的大家其實都不知道老大的身份。他是我們當中最神秘的那個。」

「還記得那是個起大霧的深夜，外頭什麼也看不見，整個堡壘靜得像座空宅。然後……一隻滿身是血的黑鳶撞破玻璃，闖了進來。」

「當時他全身沾滿了泥水，鮮血不停從腹部的傷口中湧出，但他卻一聲也沒吭過。」

「那時的我自告奮勇說要照顧他，結果整整一晚都在處理傷口、退燒、止血。」

「直到清晨，他才終於有力氣幻化成人形。」

塔列斯笑了，像是在回憶當年的往事。

「利昂看起來很年輕，輪廓乾淨、體力也很好，像是某個逃家的貴族子弟……可有時候，他臉上的神情，像是經歷過很多事。」

「彷彿他早就知道這個世界是怎麼運作的，也早就不期待它會變得更好。」

他說著，靜靜地看著醫療儀的金屬探頭在莉莉絲傷口上移動，冰冷的光芒一點點滲出，慢慢修復受損的細胞。

「幽爪的成員不是被帝國背叛，就是被這個體系拋棄的人。」

「有些是因為政治因素被放棄，有些則是在戰場上看透帝國的運作方式，也有的……自願離開那虛假的美夢，轉而為真相賣命。」

「而利昂，似乎是前者。」

「他在幽爪待了幾天，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大家生活，看我們怎麼活下去。然後有一天，他就開口了。說他想留下來，想加入，想接那些最難、最骯髒的任務。」

「從那天起，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不多話，不訴苦，什麼任務都接，從不挑惕。」

「儘管他從沒說過自己的過去，但有一點大家都知道……他對最高議會，是真的恨。」

塔列斯沒有抬頭，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

「有時候我會想，或許他留在這裡不是為了生存，也不是為了帶領我們做出什麼偉大的事。而是需要這個位置，去等待一個時機，等待一個人。」

就在這關鍵的時刻，治療儀發出完成的嗶聲。

塔列斯將儀器移開，開始為莉莉絲包紮。

他的手指很細，動作穩定，帶著醫者才有的節奏與溫度。但掌心那層薄薄的繭，與他的外表完全不符，卻與那些真正走過槍火與戰場的人一模一樣。

那是曾經握過刀、扣過扳機，與利昂並肩走過死亡邊界的手。

莉莉絲靜靜地看著，塔列斯的動作溫柔又準確，不帶一絲多餘的觸碰。

如果連他這樣溫柔的人都願意相信他，那麼……利昂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不等她開口，塔列斯繼續說道：「這些年，我跟他出過不少任務，也多少看過他深埋在心底的東西。」

「那次是個情報回收的委託。目標文件藏在帝國內部一名高階軍官手裡。我們原以為只是個簡單的行動，潛入、獲取、撤離，照標準程序來就行。」

「但……利昂沒有照計畫走。」

他的聲音一頓，彷彿當時的畫面正在眼前重現。

「那個人是軍部出身，跟最高議會有著密切關聯。利昂那晚刻意暴露了自己的行蹤，親自將那個人制服。」

「他就這麼站在他面前，一句話也沒說，舉著武器，卻遲遲沒有扣下扳機。」

塔列斯將最後一圈繃帶綁好，抬起頭望著莉莉絲，聲音低了幾分。

「那天，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情緒。真正的情緒。」

「他拿槍的手一直在抖，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太憤怒了。」

他嘆了口氣，話語間並不像在批評，更像是某種體諒與無奈。

「利昂有他的苦衷，但他從不開口。我們誰都不知道他到底經歷過什麼，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撐到現在的。」

「但我知道，那天他是在強迫自己不動手。」

「並不是因為不想殺，而是……他不允許自己失控。」

苦衷？

聽完塔列斯的話，莉莉絲心頭一顫，目光移向旁邊。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接受這個詞。

「苦衷」聽起來太軟，太人性，太像是用來原諒一切的藉口。

但她無法否認，那個男人身上，確實藏著什麼很深、很沉的東西。

他不肯說，也不讓人靠近。把所有情緒都藏在理智與冷酷之後，像一層永遠不會剝落的盔甲。

莉莉絲忽然意識到，這種行徑……其實跟她自己並沒有兩樣。

她也是這樣，不說、不顯、不讓人碰。

寧可自己崩潰，也不肯坦白一句「我撐不住了」。

他們之間，好像隔著千山萬水。可有些地方，卻又像照進彼此的一面鏡子。

包紮完成後，塔列斯收拾好醫療箱，起身時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只是朝莉莉絲點了點頭，神情平靜，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房門輕輕關上，走廊一如既往的安靜。

他一路走到盡頭的陽台，抬眼便看見了利昂。

對方正靠在欄杆邊，叼著一根煙，煙霧在空氣中飄散。像是在等他，又像是被困在自己的思緒裡。

塔列斯走了過去，停在他面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她剛剛問了關於你的事。」

聽見這句話，利昂的眉頭微挑，沒有馬上回應。

塔列斯等了一秒，見他沒有要回話，又試著補了一句：「我知道你不喜歡談自己，但她似乎在意這件事⋯⋯如果你不跟兄弟們說，至少可以跟她說看看。」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過了許久，利昂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休息吧。辛苦了。」他說道，聲音低沉，聽不出一絲情緒。

塔列斯沒有多言，腳步聲漸遠，消失在樓梯的轉角處。

利昂站在原地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緒，然後這才轉身，回到房間裡。

莉莉絲抬起頭，望著那道漆黑的身影，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你不把我關回去？」她問道。

利昂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隨手拉過桌前的椅子坐下，淡淡地說道：「那個房間住不了人了。你就睡這，我親自看守。」

他的聲音平靜得過分，彷彿剛剛那場激烈的衝突根本沒發生過。

莉莉絲皺了皺眉，環顧四周。

這裡的環境乾淨整潔，佈局簡約卻不冰冷。雙人床靠牆擺放，床鋪寬敞柔軟，覆著淺色被子，摸上去意外的溫暖與舒適。

整個房間瀰漫著淡淡的冷杉氣味，清冽淡雅，像是某人身上的氣息，悄然滲入每個角落。

比起先前那個像牢房般壓抑的房間，這裡……確實更像「人」住的地方。

莉莉絲沒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默默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安排。

不是釋懷，也不是原諒，她只是還沒想通，利昂為什麼會這樣做。

這不像他。

但也許，這才是真正的他，只是她還無法理解。

見她沒再反抗，利昂又補了一句，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威脅和試探。

「如果你再試圖傷害自己，我很樂意把你的手綁起來，讓你這幾天都只能待在床上……而且，不能下棋。」

最後一句明顯是刻意說出來的

莉莉絲猛地看向他，眼神一變：「什麼棋？」

利昂嘴角不著痕跡地揚起，像是早就在等她問這句話。

他伸手從衣櫃頂端拉出一個方形盒子，隨手丟到她面前。

「從昆恩別墅順來的，你還沒贏過我一次。」

莉莉絲盯著那盒棋，半晌沒動。

那是他曾用來接近自己的東西，是她最初願意放下防備、與他對話的開始。

如今再一次出現在她面前，彷彿一切都回到了原點。只是，這次她已經沒有了秘密，他也不是她以為的那個人。

她輕笑了聲，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是諷刺，也不是嘲弄，而是一種矛盾的、輕柔的自嘲。

像是在笑自己太天真，明知道受過傷，卻還是願意走來、坐下，再和他下一盤。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重來的機會，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準備好說實話。

但她知道，自己並不是真的那麼抗拒。

「我不會放水的。」莉莉絲說道。

「我也不需要你放。」利昂回道。

一語成局，棋未落，心已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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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靜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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