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武神的黑玫瑰 (BG/R18) (藍月前傳) - 在晨曦中等待（下）

　05. 迷惘

　「這會不會太武斷了。雷爾契家族背後不是教會嗎？」

　那個聽起來像是龍的聲音續問。

　伊芙蕾希雅注視著青年的背影，高跳纖細的背影、乍看之下性別不分的漂亮臉蛋……怎麼看都是本人。但這有可能嗎？

　「哈哈哈，也難怪你這麼驚訝，要是兩年前有人告訴我雷爾契家族會滅亡，我也會把他當成神經病。但這一切都是真的！」車夫笑出來，「因為聖王的降臨，教會陷入了分裂，支持跟反對派各占一半，現在是改革派佔上風。」

　對方一愣，很快就反應過來。

　「也就是說，聖王不是純血的神族。」

　「大爺你很懂啊！沒錯，聖王是最近才出現的兩位王子之一，雖然受到血月杖認同，卻是金髮紫色眼睛的魔族混血、也跟某位魔族女性走得很近。」車夫的視線往後，落在伊芙蕾希雅身上。「啊，您的夫人好像醒了。」

　「她不是我的夫人。」

　「哦，那麼兩位是私奔嗎？」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龍朝她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習慣性地握著她的手想要寫字。

　伊芙蕾希雅卻按住他的手，抬起頭與龍略帶驚愕的眼眸相遇。那雙罕有的紫色以幻覺魔法遮蔽，變成漂亮的淡藍色。此刻，他的眼眸微微瞪大，很快的，詫異的神情恢復成笑。

　「我沒想到妳恢復得這麼快。」

　就連那副裝作若無其事的淡然表情，也跟龍一模一樣。

　她很想相信眼前所見都是現實，可惜，光明女神怎麼可能眷顧背叛她的眷屬？更何況，她只有亞德這個兒子，什麼聖王根本不存在。

　這肯定是她的腦子創造出來的幻境。

　「你是誰？」

　龍笑著說：「我是你的愛慕者啊。」說著就要吻她。

　伊芙蕾希雅側頭避開。「可真是惡毒的陷阱，你以為我這次也會上當嗎？」

　她抬頭瞪著龍。

　「不得不說，你的魔法進步了。幻覺魔法不好學，多數的異常魔法對我無效。」說著伸手掐住龍的下巴。對方沒有掙脫，那張與記憶中相仿的臉蛋，正一臉無辜地看著自己，帶著些許委屈地注視著她。「我應該是誰？」

　「不是威尼爾．雷爾契還會是誰。」

　車夫插話道：「親王已經死了，葬禮也結束好幾個月啦！」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情，請你不要插嘴。」伊芙蕾希雅嚴正表態。

　車夫聳聳肩，沒怎麼壓低聲音。「明明長得那麼漂亮，性格卻很潑辣。大爺你是受虐狂嗎？」

　龍輕聲笑了。「這得看對象。」

　說著拉上了貨車的門簾，遮住了好事者的視線。

　與此同時，阻絕聲音與視線的光與風魔法迅速張開了結界，這速度與精準程度堪比最高等級的結界師。

　伊芙蕾希雅與龍熟識，他雖是天才也能夠使用結界，卻不是結界師。

　龍在她身邊坐下，兩人之間維持少許距離：「身體感覺怎麼樣？」

　「還過得去，但聽力跟視力還沒有完全恢復。」

　「如果可以的話，明天早上去外面散個步吧。」

　伊芙蕾希雅注視著他，帶著好奇、困惑夾雜著期待。如果他真的是本人呢？

　「不摸看看嗎？」龍雙手抱胸，戲謔地看著她。

　明明被俯視，卻完全不落下風。

　伊芙蕾希雅沒回答，戒慎地看著他。

　龍笑著說：「或者不只想用摸的也可以。」

　沒有回答，伊芙蕾希雅從上而下俯視著龍，就這樣注視了片刻，她垂頭在龍的身側嗅了嗅。「我身上有什麼味道嗎？」

　她伸手掬起龍的一縷長髮。

　纖細柔順的黑色長髮，與記憶中完全相同。

　如果這是幻覺，未免也太過逼真。而且，龍身上的配劍也——邪劍亞雷特——也像是真品。那股讓人印象深刻的壓迫感與記憶中如出一轍，遠超過伊芙蕾希雅見過的武器，只有保存在光聖教會的光之禮讚可以與之一較高低。

　「陪我去一趟教會。」

　「好。」他沒有避開伊芙蕾希雅伸出的手，任她摸索著皮膚、嘴唇、象徵魔族的尖耳以及頭髮，「還有呢？」

　迷人，不只是因為美麗的外表、端正的儀態，而是他很擅長撒嬌。

　「為什麼是廷？」

　「這是我在水之都慣用的假名。」龍握住她的手，撒嬌似地在手心輕蹭。

　作為三皇子，龍在社交場合依舊表現得體，也能夠適當展現出王儲應有的威嚴。相較神族那種階級分明的社會，魔族以強者為尊，對此並不講究。在此之中，龍相對於其他王族也算得上平易近人。

　他也很清楚自己的魅力所在，會在獨處時刻意表現出服從的樣子，以讓對方放鬆警惕——就好比現在。

　伊芙蕾希雅開口道：「為什麼你還活著？」

　「這是個好問題，但似乎不夠精確。」龍微微笑，他的笑容溫柔又甜蜜，有如帶刺的玫瑰，「妳應該問的是，為什麼我們還活著。」

　06. 臆測

　伊芙蕾希雅顫抖地問：「什麼意思？」

　「如同車夫所說的，威尼爾﹒雷爾契已經死了。」他吐出更加荒誕的話：「而且妳也是。」

　龍的聲音平緩，甚至稱得上溫柔。伊芙蕾希雅非常喜歡他的聲音，即使他說的是這麼荒誕不經的話，也沒辦法對他生氣。

　畢竟這可是龍首次進入她的夢。

　……即便這個夢有那麼點奇怪。

　「這不可能，如果我是屍鬼或者不死者，又怎麼可能用治癒魔法？」伊芙蕾希雅說著伸手，對龍使用治療魔法。

　溫暖的聖光籠罩住魔族青年略顯蒼白的面容，隨即黯淡下來。

　「這又要怎麼解釋？」

　「因為我並不是死者。」龍說。

　「難道魔王陛下對我說謊了？不，不對，若不是如此，他不可能下令出兵控制歐龍。」伊芙蕾希雅喃喃自語，「也就是說，你是我想樣出來的。」

　「哦，是嗎？」龍與帶輕嘲，「妳想像中的我就是這副德行？」

　「不管你是不是真人都無妨。」伊芙蕾希雅冷冷地看著他，半晌，嘴角勾起微笑，笑得天真又邪惡，「如果你是威尼爾創造的幻覺，那我還得感謝他。如果沒有亞德，我早就弄死威尼爾、殺死父親之後自殺，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做墮落。教會對你不滿意，對亞德不滿意，也對我不滿意。但我又何嘗喜歡藏污納垢的教會？」

　曾經的聖女那雙美麗的天空色眼眸依舊溫和，眼神冷靜中帶著癲狂。

　「我過去為聖法提加付出一切，最後，這個國家跟人民卻用這種方式對待我。如果我真的死而復生，第二件事情肯定是向聖法提加復仇。」

　「那第一件事呢？」

　伊芙蕾希雅摟住龍的頸子，輕含住他的耳尖，惹得龍渾身輕顫，下意識要閃躲，直到退無可退。她沒給龍退路，親吻沿著耳尖往下，在脖頸處留下明顯的吻痕。

　「如果這真是威尼爾的夢，那麼，很快就能破解夢境。」

　龍的耳尖泛紅，聲音染上情慾的瘖啞，「如果這不是夢呢？」

　「那不就正好，反正我們很久不見了。難道你不想念我嗎？」

　「我很想見妳。」龍說，「可是──」

　接下來的話被伊芙蕾希雅吞入腹中。

　不管這是夢是現實，那又如何？她失去了信仰、失去目標、失去了信賴的騎士、也失去了愛人，雖然徒有聖女的名號與公主的位置，卻像是空泛的人偶那樣任人擺佈。

　她貪婪地碰觸著愛人的身體，享受與現實無異的夢境。

　「……妳現在才剛醒來，身體狀況還不穩定，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伊芙蕾希雅將一縷髮絲撩到耳後。「那我應該做什麼？」

　「例如好好把我的話聽完。現在妳的身體狀況跟我的魔力……唔……」

　她將龍按倒在馬車的牆壁，吞下那些可能的壞消息。

　龍神情無奈地閃避，直到退無可退。最終，龍還是在她的挑逗下半逼迫地接受她的誘惑。

　無論看過幾次，總是會被他動情卻努力克制的樣子吸引。

　「伊芙，我很認真在跟妳說話！」

　「我也是認真的。」伊芙蕾希雅輕輕解開他的扣子，「結界可以維持多久？」

　「還有五分鐘。」龍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好了，親愛的，遊戲結束了。」

　嘴裡這麼說，逐漸泛紅的臉頰與急促的喘息卻像是邀請，請她務必繼續。最終，伊芙蕾希雅才從龍的口中得知了他的「故事」。

　根據他所說，現在是她過世後十二年。此時，威尼爾已經死去，雷爾契家族隨著他的殞落迅速走向衰敗。雖然他們試圖挽回頹事而發動內戰，卻在魔王的暗助下兵敗如山倒。

　此時此刻，神王與魔王正在祕密和談，和平就在眼前。

　世界上真有這麼順利的事情嗎？

　伊芙蕾希雅對此感到懷疑，但他對這次威尼爾創造的幻影感到十分滿意。唯一不滿的，就是身體依舊十分疲憊，神力也微弱到讓人沮喪。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是個死人。」伊芙蕾希雅下了結論，「是自由的。」

　「可以這麼說。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如果妳想回聖法提加，我也能帶妳過去。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會阻止妳成為神王……」

　「我曾經想過成為神王，並改變這個世界。」伊芙蕾希雅說，「現在，我已經不那麼想了。這趟旅程的目的地在哪？」

　龍沒料到她這麼回答，先是一愣，「是聖法提加。」

　「你打算在那裡跟我分別，然後悄悄消失，回到魔王陛下的身邊？」伊芙蕾希雅依舊帶著微笑，眼裡卻沒有絲毫笑意，「我之所以進行改革、想要成為神王，不只是為了和平、為了我的理念，更適為了能夠正大光明地跟你在一起。為什麼你總是想推開我？」

　龍撇開頭，沒有看她的眼睛。

　「要不是妳遇見我的話，也不會死了。」

　伊芙蕾希雅一時氣憤，揪住龍的領子，逼他直視自己。

　「龍﹒曼德沙，你給我搞清楚，就算我們沒有相遇，我總有天也會死在雷爾契家族、甚至是自己親生女兒的手下。我之所以會死，是在政治鬥爭上落敗，不只是因為你。如果我想要抹去我們相遇的過去，只要拿掉孩子就行，而我沒有選擇那麼做，是因為我高估自己的勢力，跟你無關。如果你因為對我的罪惡感而再次離開我，那我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龍的眼神明顯動搖，好半晌，才從喉嚨中擠出回答。

　「……妳接下來想去哪裡？」

　「我想見亞德。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他現在已經長大了吧？」

　「那就照妳說的做吧。」龍稍微點頭，「那我們在聖法提加前收集資訊，可能會短暫停留大約數週。等我籌措旅費之後，就能夠走陸路去水之都。我們可以一邊旅行，等到妳開始適應身體之後，可以去一趟冒險者工會。」

　伊芙蕾希雅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耳邊聽到龍說：「妳的神力還很微弱，視力跟觸覺也還沒有完全恢復。在那之前，就聽我的話好好休養。好嗎？」

　「……好的。」

　如果說這真是夢，這也太鉅細靡遺了吧？伊芙蕾希雅抱著困惑倚在龍的身上。

　視覺短暫消失了，她卻一點也不害怕。

　就算這是某人製造的幻境，也肯定是個美好的夢。

　但願她停留在夢裡，永不醒來。

　07. 眷屬

　抵達神族第二大城聖加爾塞托已經過了數週。

　這段時間，伊芙蕾希雅的視覺與精神隨著時間經過逐漸穩定，她也終於如願地跟龍一起度過了美好的夜晚。隨著時間經過與神力的恢復，她開始感到困惑。

　這裡真的是幻境嗎？

　城市的細節、人們每天的談話，甚至是肌膚相擁的溫暖實在太過真實，她經常分不清自己是否還在夢中。

　基於好奇，她在經過教會時旁敲側擊地問起自己的過去，得到的答案也跟龍的說法完全相同。

　現在的她──伊芙蕾希雅──是已經死去十多年的公主，現在這副軀殼已經是自由之身。註冊冒險者的身份後，她跟龍一起完成了幾份中等難度的委託，湊足前往水之都的旅費。

　現在的伊芙蕾希雅雖然需要食物，但更需要的是龍的鮮血。

　在神力用盡時，她會飲下龍的鮮血，以緩解身上的不適，並維持自己的感官。

　從教會的角度來看，她已經不是人類了。

　可惜該有的疼痛、失眠的疲勞，因為夜晚過度活躍造成的痠痛一點也沒有減少。這天她舔拭著龍的指尖，吸吮著傷口溢出的鮮血，這才想到這個看似重要又有點無所謂的問題。

　「為什麼我能夠進教會、使用神聖魔法，卻需要你的血。龍，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現在的妳是龍族的眷屬。透過飲用我的血，就能夠跟我一起共享『不朽』的祝福。」

　人們所理解的「不朽」是脫離幼年期的龍族得到的祝福。

　理論上，作為半龍族的龍也受到不朽的祝福。

　他在成年後重傷，魔王陛下為他保留了軀體，只要經過一段時間的長眠就能夠從長眠中醒來。前提是他的祝福必須完整。

　藍月時代以前，世界由眾神直接統治，而王族則是從人群中挑選出的精銳，為了服務眾神及管轄眾人存在。他們擁有權利、地位以及傲人的天賦，唯獨壽命有如朝露一般短暫。

　當時的神王與魔王──也就是俗稱的藍月雙子──加入神的爭鬥，並成功將五個世界合一後，三位掌管天人之境的神祇為了對他們表示感謝，便賜予整個種族不朽之血，並將世界還給人類。

　這就是所謂的藍月傳說。

　藍月時代出生的人才開始擁有魔法的天賦，並與精靈一樣擁有數百年的壽命。這群人類被稱作新人類，泛指生活在魔法世代的人們。

　而事情絕非如此。

　過去曾流傳龍族追求魔族少女，並賜予她永生並且得到幸福的童話。

　實際上，龍族的存在本來就稀少，加上他們始終對永生的話題諱莫如深，更為「不朽」增添神秘的面紗。

　「你是將自己的時間分給我了嗎？」

　「差不多是那樣。」

　對壽命將近永恆的龍族來說，數百年的壽命甚至算不上代價。也就是說，龍之所以對此三緘其口，一定有其他原因。

　伊芙蕾希雅的腦袋快速運轉，很快地，一個想法浮現在腦海。

　「這麼做的代價是什麼？」

　「妳會成為我的眷屬。未來妳會以神族的軀體壽終正寢，但就算妳暫時離開，以其他的樣貌回到這個世界，也會與我相遇……而且別無選擇。」

　伊芙蕾希雅一愣。「就這樣？」

　「什麼就這樣，這可是能夠控制因果的強大束縛，是屬於神的權能！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改變妳的體質。」

　龍還在試圖說明魔法的重要性，伊芙蕾希雅卻早就沒在聽。

　「現在的我算是人類嗎？」

　「當然是。」

　「那你呢？」

　「我也是。妳想問什麼？」

　伊芙蕾希雅杵著下巴，「我自認已經盡了作為神族公主的義務，但你跟我不同。見過亞德之後，你想跟魔王陛下碰面嗎？」

　能感覺到龍摟著她的手臂微僵。「我想讓他知道我還活著，但也就只是這樣。」

　「既然你對我有罪惡感，那麼，你就代替我達成我的夙願吧。」

　「是什麼？」

　伊芙蕾希雅說：「你去參加武鬥祭，打敗你的父親成為魔王，然後娶我為后。我們把亞德帶來魔族，在卸任前達成神魔族的和平契約。你覺得怎麼樣？」

　「聽起來很不錯。」

　兩人並肩躺在顛簸的馬車上，抬頭仰望著滿天繁星，用言語勾勒著美好的未來。

　遠遠地能夠聽見愉悅的輕笑。

　現在的他們只願把握現在，而不願考慮太遙遠的未來。

　笑聲迴盪在前往水之都的道路上，而那些隨口的胡言亂語或許會就這樣隨風而逝，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對擁有過一切之後變得一無所有的他們來說，擁有彼此就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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