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惡之善》-短篇 - 第六章：裂痕蔓延

控制塔最頂層，只有一人可進。

天花板無燈，牆壁無窗。只有圓形鋼化玻璃地板下方的城市全景，在腳下像死魚的眼瞳一樣靜靜翻白。

阿爾貝特坐在椅子上，手中握著一張摺疊紙條。那張紙，是多年前留下的，舊得幾乎要裂開。字跡淺淡，但他仍記得內容：

「善良不該被證明，就像太陽不該被點燃。你做了，只是因為你還能這麼做。」

寫這句話的人，早已死了。

那一夜，醫院外的雨從傍晚下到凌晨。他站在手術室門口，沒哭，只是靜靜看著門上「急救失敗」的紅燈熄滅。

那是他最後一次相信一個好人會被這個世界接住。

從那以後，他學會冷靜、拆解、系統性設計惡，像在設計一場大型邏輯遊戲。他把整個城市拆解為流動單元，把情緒分類、動機分層、道德歸檔。

善被定義為「高風險不確定行為」，惡是「低損耗穩定因子」。

這是他親手寫進《黑冠原律》第一章的。

可現在，他感覺那張紙變得有些重了。

他回想剛才那場對話——卡洛問他：「你當年沒救下的那個人，名字是什麼？」

這本來是一句無害的問題。

可他居然——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不願說，而是因為……那一刻，他真的說不出來。

腦中浮現出的，不是那個人的臉，而是卡洛的背影——走出審問室前說的那句：

「我不是你的鏡子。」

阿爾貝特不自覺地握緊拳頭。

不該有這種反應的。

不該感覺到一絲怒意、一絲愧疚、一絲……驚慌。

他站起身，走向控制台，打開觀察資料夾。

裡頭有卡洛在模擬區內所有行為的紀錄、數據、語言分析、身體狀態、生理參數。

他點開最新一段影像。

卡洛坐在床邊，正用毛線為另一人縫補鞋底。

是那位曾經投訴過他的人。

而卡洛什麼也沒說，只是一針一線地補著，然後把鞋放在對方門口，轉身離開。

沒有目擊者。沒有觀察點。沒有人會因此讚賞他或記錄他。

那是一次真正無用的善行。

阿爾貝特盯著畫面，久久沒有關掉。

他終於喃喃自語：

「……他還能這麼做。是我太遲了嗎？」

然後他立刻關掉影像，把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語氣回復冷峻：

「不。我要證明——哪怕他活下來，這城市，也不會留他。」

可心裡某個地方，已經出現一道極細、極小、但再也無法癒合的裂縫。

不是因為卡洛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而是他做了一件連黑冠者自己都已經無法再做的簡單小事——

一件，毫無目的的善。

凌晨四點，「渦心塔」五樓內的反射行為紀錄室亮著燈。

審判者組的兩名高階成員正在分析卡洛的異常曲線。

—「他太穩定了。」

—「不，只是太……『溫和』了。他不是在反抗，他只是在照常地活著。」

—「這樣反而更難分類。他不像理論中的任何一型反應。」

—「而且他開始影響別人。」

觀察數據顯示，自卡洛進入模擬區第二週起：

周邊居民之間主動共享行為上升至7%（預期值為0.2%）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H89zfvk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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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懲處者回歸後，有三人私下感謝卡洛，未上報（高風險隱匿反應）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o5Z0N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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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出現一段未預期事件：一名原屬D級暴力傾向者，自主阻止另一人偷竊卡洛配給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2Q2Fc32z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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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數據被標註為「偏移徵兆」，但審判者中一人低聲道：

「這不是偏移，是……感化。」

同一時間，卡洛正在模擬社區的小圖書室角落。

他替老狄找來一本破書，用膠帶補了封面，然後坐下繼續閱讀。他不知道牆上有攝影機，或更準確地說——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了。

對面，幾位曾經無視他的人，悄悄坐得離他近一些。沒人說話，但氣氛變了。

這裡不再只是監獄。它開始有一點生活的樣子。

回到控制中心，阿爾貝特站在高台，望著下方的數據圖像。

一名副審判者走上來，語氣謹慎：

「根據目前演化速度，再三週，模擬區內可能產生自主性協力模型，也就是……未授權的社群共識。」

阿爾貝特不動。

副審問：「要不要打斷他？我們可以安排一次極端倫理劇情，讓他崩潰。」

阿爾貝特仍不語。

他想到那段影像——那雙手縫補著別人破鞋的畫面。

不是救人、不是發表演說、不是改變制度。

只是靜靜地，把一雙鞋補好，什麼都不說。

他忽然問副手：

「你記得你上次幫別人做一件事，是什麼時候？」

副審一愣：「……我？」

「不是工作命令，不是利益交換。不為你自己，只是因為那人需要。」

副審沉默。

半晌，他小聲說：

「……我不記得了。」

阿爾貝特沒有再說話，只揮手讓他離開。

他獨自站在監控前，低聲呢喃：

「那如果……他真的能讓這些人變好……那是我贏了，還是我輸了？」

在模擬區，夜幕降下，卡洛將最後一盞燈吹熄。

某戶人家窗縫裡傳出微弱的鋼琴聲，那是區域內一台破鋼琴發出的。

他聽了一會，露出淡淡的笑。

那聲音彷彿來自很遠的年代，是這世界還沒學會該怎麼恨人的時候留下的殘響。

他低聲說：

「原來……還有人記得這種聲音。」

資料室深處，自動生成一份緊急報告：

【異常狀態：模擬區出現未授權情感共鳴】

【預警級別：紅】

【建議：立即執行系統重置或重構角色記憶】

阿爾貝特看著報告，沒有下達命令。

他只是，靜靜坐下，把那張舊紙條再次攤開：

「……你要的世界，真的存在過嗎？」

這一夜，模擬區內第一次沒有響起警報。

整個利亞城唯一的寧靜，就藏在這片黑冠者創造的囚籠裡。

而那寧靜，正是這場惡之帝國最危險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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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裂痕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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