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之後 - 五月三，雨後晴空

千明的聲音低沉，卻冷靜。在這樣陌生的環境中作戰，一支部隊是否有著一位觀察力出眾的指揮者、將決定戰局的結果。

而這樣的人才在敵方隊伍中、必是不存在的。

他們雖衣著規整、配備精良，卻仍舊是行腳的、是馬夫、是駝獸。

他們戰戰兢兢執行已被荒廢十多年的任務，試圖憶起前人的經驗卻徒勞無功。

這是因為他們對地表、對過去、對歷史，從未有過嚮往與好奇、探索與研究；他們既不懂地勢、也不懂戰術、更不懂災前的世界；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懂我們，我們卻懂他們。

我們正是為此而來。

最輕賤人類的從來不是天地自然，而是人類自己；蒼穹大海對我等一視同仁，只有人類會將人類劃分三六九等，因此，他們不會相信，更不會接受，一條忠心耿耿的狗竟也懂得反咬一口。

那可是他們親手掛上名牌的狗。

雨下了一夜，直至今日依然未停。

運輸車的引擎如滾滾雷聲，埋在了雨點之中。

地上充滿泥濘，他們開來的運輸車卻沒換過胎，甚至沒有配備雨刷。

駕駛者身上的防護服包裹嚴實，看不出神情，舉手投足間卻盡顯慌亂。

我的準心盯著車隊護衛，耳機中傳來眾人的嗤笑。

我想我們都同意，這場仗將以勝利作結。但對方在人數上有著明顯的優勢，這代表即使我等暗中埋伏，也不可能一擊致勝；即使我等佔據地利天時，也可能會出現人禍。

這裡比基地開闊太多太多。

總會有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我是這麼想的。

卻是還未來得及出聲糾正他們的心態，千明便已發起倒數。

三、二，

最後的數聲湮沒在天邊的一道驚雷，併上我等手中的第二道、直取敵人而去。

氣動槍的聲音很悶，卻如雨點般密集，打在肉上顯得兇殘異常，一點也不憨厚。

但在這樣的環境與場合，除非運氣極差，否則多半無法一槍了結。

但經過一次收割，預想中的激戰卻並未到來；雷聲過後，對方已是失去了冷靜，卻並非因為林間遇襲、也並非因為身邊那些、運氣極差的同袍。

僅僅是因為身上那套久未使用過的防護服，被子彈擦出了好幾條縫。

他們覺得自己很快要死了。

覺得自己將要如煙塵般溶化在這細雨之中。

但在他們意識到事情並非如此之前，必將先正面迎上我等的槍托。

從千名的倒計時起算，不過五分鐘時間，戰場便已清掃完畢。

這事令人感到五味雜陳。

他們的所知配得上他們的身分，顯得他們毫無價值。

除去幾個運氣極差的，被俘的仍有二十多人；比第五隊全體人數還多上一些。

對方的無線電中傳來嘈雜的聲音。

畢竟我等沒能一擊致勝，因此遇襲的消息被傳回基地也是必然。

我蹲下身，對著無線電的另一頭簡短說了幾句，便再也沒有回過話。

拋下陷入泥濘的車隊，我們向著此番的目的地走去；由此地向東南、朝著車頭所指的方向走，沿著昨日已經很淡的胎痕走。

在這條載具所軋出的路的盡頭，距離深窟口有一段路程的地方，正是這支車隊的出發點與目的地。

那是一個巨大的洞窟、正冒著幽幽藍光，令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我們就站在一旁，不躲不藏；十多隻槍口黑壓壓的，指著那道綻放藍光的閘門。

幾分鐘後，專家拄著一把傘，獨自一人從通地井中走了出來，衣著筆挺地站在我的面前。

看著那把傘、和他一身未曾變過的西裝，我嘆了口氣。

那麼，也就沒有必要進行另一段毫無意義的對話了。

伴隨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消失，我提起槍，在他的眉心開了個洞。

＊＊＊

專家死了，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好事，也並不打算進入那閃著藍光的通地井。

我想會有那麼一天，這口井裡會再走出其他人，也會再有其他人躍入井中，但這一切都將與我無關。

我背上專家，向北走去。

向著這未被開闢過的道路走，沿著已沒有丁點痕跡的腳印走；在這條路的盡頭，有人類在這片新生的世界上、紮下的第一處營地存在。

我知道：

營地邊有條溪流，溪中有數不盡的魚蝦。

等這雨過去，我教你們幾個不需要氣瓶也能點上火的辦法。

我們可以將魚蝦立在火旁烤著吃，吃不完的、扔了便可。

但要注意了，魚裡是有刺的。

要注意了，火不顧著是會滅的。

這些我知道的，他們都不知道。

被舊世界遺留下來的，或許就只剩我了。

這必定是新世界所不樂見的。

它必不願意見到在無數的災難之後，仍有病灶存留；我們是它未能根除的、蟄伏的病，它必將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掃清一切舊世界的遺留。

我也必將被清掃。

這裡比基地開闊太多太多。

總會有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我是這麼想的。

卻是還未來得及和千明多說句話，世界為我安排的命運便已找上門來了。

我能感受到某種鈍物捶打在我的臉上，一次、一次；碎石撕裂肌膚、撞碎骨骼的過程不過毫秒、一次次的痛楚卻異常清晰。

我倒在了地上，落在身邊的專家也換上紅裝，死盯著我。

下一秒，那張我看著數十載的臉被一塊巨石砸得再也認不得，那從少年遺留至中年的痕跡被多餘的血肉抹去。

幾聲槍響，又一人倒下、與我倆作伴。

這人的臉我很熟悉。

我總會記下他們的每一張臉，但唯有他逃過一劫，從此再沒有出現在我的夢中。

死囚1073，你打開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門，但活得依然痛苦。

你本是新世界的造物，不應與我和專家一同、受命運清掃。

這是你咎由自取啊，死囚1073。

我憑著最後的力氣翻過身，看著上方烏雲、淅淅瀝瀝的下著雨。

雨打在我的臉上，但我已感受不到最初那股搔癢。

雨打我的在身上，卻並不同於一分鐘前那般冰冷。

而是非常溫潤，

熾熱，

如烈焰般的。

雨還沒停，但我知道那就快了；天還很陰，在我眼中卻已是一片蔚藍。

我有種預感，千明；等這場雨停了，那天空的顏色、應會是妳此生見過最藍的東西。

而我和妳一樣期待。

畢竟我也從未以這個角度俯瞰過天空，那是我的母親所不允許的，

但我一直、一直都想這麼試試。

妳也該找一天試試，千明。若妳們真能在這新生的世界上生根。

我知道，這個世界依然不歡迎我，不歡迎我們所有人。

我們是它未能根除的、蟄伏的病，它卻仍以那片天空引誘著我們。

這一滴滴雨打在身上，如火星天殞，令人感到陣陣燒灼；就好像它對世界之癌的敵意仍未消失，就連一滴初生的雨露、都有意將我從地面上抹除。

它像是將所有怒氣與無力都宣洩在了我將死的身軀，以狂怒掩飾它無力挽回的敗果。

像這樣的痛，我還想再多嚐嚐；想看看下一次、它要如何擊碎我們重築的輝煌。

我卻必須走了。

但，至少這場雨已將我所失去的一切都給彌補。

那怕少見那麼一抹藍，我也已經知足。

五月三，雨後晴空。

再見了，世界。

以及，祝你好運。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fP5r78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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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雨後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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