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為刀俎 - 第七章：觀弈(1)

太子府大門氣勢恢宏，朱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廊柱上雕刻著龍鳳圖案，庭院內小徑曲折，透著幾分幽靜的雅致。

旁邊的假山錯落有致，嶺昭歌走過院中，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假山邊那罕見的斑斕花，這花品種稀罕，若是在別處，怕是早就被人費盡心思地摘回家供著，哪裡還能這樣自在地開在石縫間。

嶺昭歌從未見過這般金碧輝煌的府邸，琉璃瓦在晨光下閃爍出璀璨奪目的金芒，宛如鑲嵌了無數珍寶，流光溢彩，幾乎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沒由來想起沽尾村那早已傾頹的屋頂，風雨侵蝕之下，瓦片斑駁，屋頂的瓦片總是歪著，風一吹就響。那聲音曾讓夜裡她睡不安穩，現在想起來，倒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嶺昭歌奉命端著醒酒湯，來到太子書房門前，還未出聲，旁邊的侍從看見她的身影，便已入內通報。

「進。」太子的聲音從厚重的雕花紅木門後傳來，冷淡得聽不出情緒。

嶺昭歌定了定神，壓下心中雜念，輕輕推門而入，緋紅裙角隨著步伐拂過門檻，踏進書房。

書房裡靜悄悄的，嶺昭歌甫一進門，鼻聞便傳來淡淡的香氣，那是松煙清香與龍涎香交織的味道，濃郁馥郁，隨著太子研墨的動作飄散四周，透著一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奢糜。

「殿下，醒酒湯。」嶺昭歌收回探究的目光，將溫熱的湯盞置於案上，後退一步，與太子保持幾步距離，垂首道：「殿下請慢用，奴先告退。」

太子卻不打算就這樣放她離開，放下手中畫了一半的寒梅，冷道：「誰準你來？」

嶺昭歌眸光微閃，她雖說對京中局勢未敢妄言瞭若指掌，然而這些年在寧戟的刻意教導下，總歸比尋常人知多些。

太子此人，她在鬼哭峽時沒少花過心思琢磨。

太子自小便愛詩書風物，賞梅作賦，樣樣不落，宮裡人都說他風雅。

可身邊親近之人才知道，那風雅只是皮相，骨子裡驕縱得很，脾氣一上來，誰勸都沒用，眼裡從來容不得半點違逆。

昨夜她已領教過他的脾氣，今日再見，也不覺得稀奇。這樣的人看似難以親近，但那點脾氣、那點傲氣，只要捏準了分寸，反倒比誰都好對付。

嶺昭歌收斂心神，開口道：「今晨殿下吩咐……」

「放肆！」太子身子前傾，手中毛筆重重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眉角微微上挑，透著威壓，「你竟敢頂撞孤？」

嶺昭歌素手端起湯盞，眼底清冷依舊，細察之下浮著一層淡淡的關心，溫聲道：「殿下昨夜飲酒過量，想必頭痛難忍。此湯能解酒，緩解不適。」

「孤有何不適？」

「殿下眼底微紅，眉間緊蹙，額角隱現青筋。」

嶺昭歌目光掃過太子的面容，隨即垂下眼簾，眼底閃過落寞，「舞坊之中常有貴客酩酊大醉。奴不得不留心觀察，故略知一二醉酒之態。」

太子故意刁難她，「誰知這湯中有無下毒？」

嶺昭歌眉梢動了動，隨即舀了一勺湯，湯匙碰著瓷盞，聲音清脆。她抿了一口湯，將湯盞雙手奉上，語氣平靜：「殿下，請。」

太子眼神冷得像結了冰，忽地一揮手，那湯盞還沒遞穩便被他打落。瓷器砸在地上，碎片飛濺。

嶺昭歌額角被砸中，頓時紅了一片，熱湯濺在手背和臉側，火辣辣地疼。

她下意識蹙眉，裙角也被湯汁染濕，暈開一片深紅色，跪在冬日冷硬的地磚上，膝蓋被地磚硌得生疼。

太子站在桌後，臉色陰沉，像在看甚麼礙眼的東西，嘴角帶著點譏諷，整個人渾身都是壓人的戾氣。

太子聲音透著濃濃的不悅，「放肆！你可知孤一言，便可定你生死？」

他已許久未見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無禮，旁的女子見了他，無不是戰戰兢兢，唯恐一個眼神不對便惹來殺身之禍，只會小心翼翼地奉承、討好、敬畏著他。

可眼前這個女子，明明低眉順眼，偏偏讓他覺得她的順從裡藏著那麼一絲不屑，如梗在喉。

他本能地生出幾分狠意，又被一絲難以言說的好奇牽引，明明心底不耐，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想看她在自己刁難下如何自處。

嶺昭歌俯身跪地，額頭滲出細密的血珠，手背一片紅腫，臉頰也被熱湯燙得發麻，浮出一片紅痕。

她一言不發，將地上的碎瓷一片片拾起。待收拾乾淨，才恭謹地跪在一旁，輕聲道：「奴深知，殿下一言，便可定奴之生死。」

她的眼神似在看一個任性妄為的孩童，無奈道：「只是奴愚鈍，殿下玉體尊貴，何必與自己過不去？」

太子眼睛一瞇，腰間的香囊隨著動作晃動，足下的雲紋錦履無聲踏過地面，緩步逼近嶺昭歌。

他停下腳步，修長白皙的指尖撫上她纖細如柳的脖頸，指腹感受著她皮膚下的脈搏跳動，似在把玩一件珍貴易碎的瓷器，帶著一種近乎佔有的親暱。

嶺昭歌被迫仰起頭，喉間微微滾動，不敢退縮半分。

她長睫低垂，掩蓋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表面裝作退縮，不去直視他那雙充滿壓迫的桃花眼。

下一瞬，他的手指驟然收緊，如鐵箍般扼住她的咽喉，力道雖不致命，足夠讓她呼吸變得艱難起來。

太子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中透著玩味的殘忍，細細觀察她每一寸痛苦的表情。

「你不怕我。」太子似隨口一說，語氣中帶著明晃晃的斷定。這個女子姿態雖然放得極低，可眼中從沒有半分真正的恭敬。

嶺昭歌喉間又是一緊，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哼。

她皺著眉，艱難開口：「殿下愛民如子，有何可怕？殿下若疑奴有異心，何必……髒了手？」

太子眼中閃過一抹興味，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幾分。

嶺昭歌的臉色脹得通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眼底仍是不加掩飾的坦然。

「你真以為，孤不會取你性命？」太子眼中閃過一抹輕蔑，一個賤籍女子，不過是供人取樂的玩物，怎敢在他面前有這般傲氣？若非她有幾分姿色，他定不會留她。

嶺昭歌眼中閃過一抹痛色，依然沒有掙扎，像是心甘情願把命交在他手裡。

她誠懇道：「殿下，奴聽聞殿下風采，早已傾慕於心。如今能侍奉殿下，奴身與心皆屬殿下，此生已無憾事。」

嶺昭歌清澈的眸中映著太子的影子，發紅的眼眶泛著淚光，也不知是因為窒息，還是傷心。

晨光從窗欞灑落，嶺昭歌不甚真切的臉龐籠著一層柔光，眉眼低順，整個人如同一朵任人擺弄的花，只剩順從的敬畏，哪裡還有半分清高？

太子方才的狠厲莫名平息了幾分，手上的力道下意識鬆了些，嘴上仍冷冷說著：「是嗎？可惜孤不需要你這般虛情假意，即如此，你便快點死一死吧。」

太子話音剛落，忽地一腳踹出，正中嶺昭歌腰間。

她猝不及防被這一腳踢得橫飛出去，重重撞在書架旁的案几上，胸口一陣劇痛，一口鮮血湧上喉頭，溢出唇間，掛在小巧的下巴上，刺目如朱。

嶺昭歌蜷縮在地，手臂緊緊護著腰腹，臉色蒼白如紙。

她本知太子脾性乖戾，沒料到這一腳竟狠辣至此，對一個傾慕自己的女子連一絲猶豫都沒有。方才那一腳若是踢在要害，怕是當場便要斷送性命。

地磚冰涼，疼痛從嶺昭歌腰間蔓延開來，像是有人將她整個人揉碎了再拼起來。

這世上總有人天生心腸冷硬，旁人性命在他眼裡不過螻蟻，真心誠意也只當笑話。旁人再怎麼掏心掏肺，也敲不開他那層冰殼。

嶺昭歌額前碎髮遮住半邊臉，忍著痛，斂去心中的殺意，任由血絲從唇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磚上，如一朵綻放的紅梅。

嶺昭歌指節扣著地磚，血落在衣襟上，她渾然未覺，眼神裡一片赤誠。

她抬頭望向太子，聲音啞著，到底壓不住骨子裡那點不服氣：「殿下，奴自知身份卑微，然心中所念，唯殿下一人。若殿下疑我假意，便取奴性命，奴不怨一句。只是這份心思，從沒摻過半點虛假。」

她開口時聲音很輕，幾乎要聽不出悲喜。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她心裡已放棄了甚麼，透著一股難言的冷寂與哀涼。

太子指尖還殘留著她肌膚的溫度，心頭像被什麼輕輕撩動了一下。

嶺昭歌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半分討饒，也沒有畏懼，只有一股子不肯折服的倔強，讓人看不透。

太子本想再說些什麼，忽覺得胸口空落落的，自己都說不清這是什麼滋味，只覺得屋內的光影忽明忽暗，連空氣都變得有些沉悶起來。

這時門外下人恭敬地通傳：「沈大人到。」

太子還沒從那突如期來的情緒中回過神來，便見沈良神色從容、步履穩健地走進書房。

他頭戴玉冠，冠上嵌著一顆東珠，腰間佩戴一塊通透無暇的白玉，隨著步伐晃動。

嶺昭歌餘光掠過沈良，垂眸凝神，長睫下的冷意一閃而逝。

幾年過去，沈良的樣貌雖添了幾分沉穩，白衣也換作了更顯貴氣的錦袍，但那份清雅風度和眼底的冷漠未曾改變，嶺昭歌一眼便能認出。

此人正是當年她在沽尾村見過的那位公子。當時他手持摺扇，風度翩翩，對在自己面前受淩辱的民女視若無睹。那副鐵石心腸，叫人一見難忘。

太子見沈良進來，神色一振，心底那點陰鬱與空落瞬間被他拋在腦後。

他抬手理了理衣袖，語氣輕快起來，笑道：「沈良，你來得正好。昨日孤新得一舞姬，舞姿極好，不如讓她為你獻上一曲，權作雅趣，如何？」

嶺昭歌抿著唇，正思索著如何退下。

沈良的目光雖淡，卻讓她渾身不自在，難不成是認出她了？

嶺昭歌收斂身形，聲音壓得極低：「殿下，奴舞姿拙劣，怕污了貴人清眼，實不敢獻醜，還請殿下開恩。」

太子眼裡的寒意像刀子一樣掃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孤讓你跳，你還推三阻四？你若跳得好，今日這條命便暫且留著，若叫孤不滿意……你自己掂量。」

嶺昭歌心裡一沉，明白這一關是推不過去了，只盼沈良莫要細看。

「殿下息怒，奴遵命。」

嶺昭歌走到書房中央，衣袖輕展，身影在燭影下搖曳，像一枝被風雨壓彎的梅，明知命運不由己，便只能順從地綻放。

侍從搬來雕花紫檀高背椅，椅上鋪著金絲繡墊，請沈良落座。

太子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嶺昭歌，故意道：「昨夜孤見你起舞時，雙足甚是好看，叫人移不開眼。今日不如脫了鞋襪，讓沈卿也細細賞玩一番。」

嶺昭歌臉色驟變，羞憤難當，緊攥裙角的指尖用力得泛起了白。

嶺昭歌心中不禁冷笑，自己方才說了傾慕於他，此刻他當著臣子的面，讓她脫鞋襪供人賞玩，這哪裡是賞舞，分明是存心要折辱她。

堂堂儲君竟如此兒戲，若傳出去，怕是要叫天下士林笑掉大牙。

太子眼中閃爍著勢在必得的興奮，執意要看她那層冷靜自持的偽裝如何瓦解，如何在自己腳下徹底屈服。

嶺昭歌咬緊下唇，唇色幾近失血，終是顫抖著俯身，解下纖巧的繡鞋，褪去雪白的薄襪。

在當朝太子面前，她不過是案上魚肉，連掙扎都顯得多餘。

嶺昭歌的足弓玲瓏，宛若精美的白瓷，她的腳赤裸踩於冰冷的地磚之上，很快浮現一層淡淡的紅暈，一陣冰涼直竄小腿。她忍不住蜷了蜷腳趾，在場的每一雙眼睛都像針一樣扎在腳背上。

嶺昭歌低垂著頭，脖頸僵硬，羞恥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每一寸肌膚都似被無形的目光剝開，無處可藏。

太子見她低眉順眼，強忍屈辱，赤足立於人前，衣袂飛揚。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心中那股鬱悶之氣也隨之消散。

嶺昭歌踮足旋轉，忽覺大腿隱隱作痛，低頭一看，裙下竟滲出一抹鮮紅，細細長長地流到透白的足背上。

她忙將衣擺壓低，隨即雙膝重重跪下，惶恐道：「殿下恕罪。」

太子冷聲問：「可是身體不適？」

嶺昭歌臉頰飛上一抹紅暈，垂首羞怯道：「昨夜……昨夜奴初次承歡，殿下恩澤深厚，奴一時不適，還請殿下垂憐。」

她眼波流轉，似羞似怯，耳根連著那一截脖頸泛起了薄紅，愈發楚楚動人。

太子自小養在深宮，見慣了嬌豔美人，這世上什麼露骨的話沒聽過？

可嶺昭歌端著一副清冷至極的模樣，此刻當著沈良的面，語氣溫順無辜，將那等私密之事說得坦然無懼，全然不知羞恥二字怎寫。

太子臉色微變，心頭一陣躁熱，剛想開口，發現自己竟一時啞然，話堵在喉嚨裡吐不出來。

腦海裡不由得浮現出今晨床榻間那點狼藉，血跡斑斑，連他自己都不禁心頭一跳。

他本就自負，此時在臣子面前被點破，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心頭湧起被冒犯的惱怒，又因她的言辭生起一股不足為外人道的虛榮，整個人顯得陰鬱又危險。

太子下意識抿緊唇角，指尖在椅扶手上敲了兩下，心頭那股尷尬讓他難得如坐針氈，偏又不肯在旁人面前失了分寸。

嶺昭歌餘光掠過太子的臉色。那人方才還氣焰逼人，此刻被她一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耳根子都泛起了淡淡的紅，整個人透著不自在。

她心裡忍不住暗暗發笑，這位高高在上的儲君，原來也有這樣不經世事的時候。

明明是他自己逼著人當眾受辱，結果一提到床笫之事，反倒自己先臉紅了。這人雖嘴上狠厲，骨子裡還帶著幾分少年心性，遇上旁人一句話就能亂了陣腳。

嶺昭歌低著頭，睫毛在臉頰投下一道細細的影子，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弧度。

沈良起初只是神色淡淡，聽到這裡，忍不住皺起眉頭，手中杯子放回桌上。

他目光掠過嶺昭歌，並未多留，反而轉向太子，開口道：「殿下雅興甚高，臣近日案牘勞形，實在無福消受美色。舞姿雖妙，還請殿下自賞，莫要為臣費心。」

太子聞言神色一鬆，輕咳一聲清了清喉嚨，隨即不耐地揮手道：「下去吧。」

嶺昭歌起身行禮，道：「多謝殿下不棄，容奴苟活。」

話音剛落，見太子臉色又沉了幾分，嶺昭歌唇角一勾，低頭疾步退下。

嶺昭歌退出書房外，直到朱紅的門扉在她身後合攏，才暗暗舒了口氣。

當年在沽尾村她滿身泥汙，加上刻意易容，沈良那般自傲之人連眼角餘光都未曾施捨，又怎會將她與眼前這個光鮮亮麗的舞姬聯繫起來？

方才的慌亂實是多此一舉，平白惹人疑竇。

想通此節，嶺昭歌長長吐了口氣，手心裡出了些薄汗。她快步朝自己的住處走去，臉上已是一片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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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觀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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