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神父的魅魔新娘》 - 之十七．善良與天真是兩回事

　　在那之後的幾天裡，教堂的工作迅速上了軌道，仇敬之也利用空檔時間檢查完全部護城牆，有的地方是肉眼可見的損壞，有的地方，護咒之所以沒效用是被潑過穢物，穢物通常指的是血和排泄物，所以他將做了標示的地圖拿給鎮長看，並請鎮長安排可靠的匠人來協助他修復損毀的護咒雕刻。

　　景的日常就是教會雜務、照護庭院與菜圃，雖然剩餘的時間仇敬之隨便他去和附近的孩子玩，但他大多時候還是選擇在讀經室和書房找書看，儘管那盡是讓他頭昏腦脹的咒法書。

　　仇敬之不在教會的時候，他會選幾本書帶到禮拜堂隨便選個位置看，出入的鎮民有的自己到聖像前祈禱，有的自己去拿取聖水，只有要找神父的時候，他才會告訴這些鎮民：「神父外出辦公去了。」

　　教會的生活非常簡單，所以有時好心的鎮民會帶著工作來找他，像是縫縫布料黏黏紙花這種小孩子也能完成的代工，就算仇敬之不在，他也不會沒事可做。

　　跟邁爾森約好的果醬，也讓他這麼換到了。

　　偶爾他會想起在魔界的石房，雖然在人界，沒有仇敬之的允許他不能離開教堂，但是在這裡仍然是不一樣的，有很多人會經過他身旁，雖然只是路過，但他一點也沒有孤獨或寂寞的感受。

　　和平並且充實，為人做事的同時他也在學習著許多事，因此幾乎都要忘了，他不是人類這件事。

　　一日，神父外出的時候，一名常和他玩的孩子－－奧馬跑進教堂來，一手指著教堂外，對著景嚷嚷：「景！景！你快出來，外頭有個流浪漢耶！」

　　一度忘了的事，聽見那關鍵詞時他又全回憶起來了，包括仇神父說過的話、做過的囑咐，但，只是去看一下沒關係吧？他並不會離開教堂。

　　見他站了起來往大門外去，奧馬卻是說了：「要趕走他嗎？要不要我多叫幾個大人來幫忙？」

　　景很訝異僅僅八歲的奧馬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但也只是回他：「沒事，我給他幾個餅他就會走了。」

　　「不，景你太天真了！我媽說，給他點食物他就會賴著不走了！而且如果他還有其他流浪漢朋友，他會叫上他朋友一起來這裡跟你要食物的！要是你不給，有的還會動手搶呢！」

　　景有幾分慚愧，正如神父說的，小孩子們都要比他懂事多了呀……他是惡魔，跟人搶什麼善事做呢？但，正是因為他是魅魔，想討人喜歡是天性，就算對方只是個流浪漢，他依然無法忍受看見誰的臉上流露出對他失望的表情吧？

　　於是，他想了想，才跨出大門：「你在這裡等我，我去趕他走。」

　　奧馬點點頭，乖乖地待在教堂裡了。

　　景在步下石階時，認出那流浪漢，正是他之前在麵包店外見到的那名男子，和之前相比，身上的衣著又更髒更破了，遠遠地就能嗅到一股腐肉臭味，那是死亡與疾病的氣味，令他不自覺地深蹙了眉頭。

　　那流浪漢也認出他來，笑咧了嘴，隔著牆欄呼喚著他：「原來你住這裡呀？好心的人！你那兒還有吃的嗎？再給我一點吧！我遇到一對無家可歸的母子，她們也沒吃沒喝，小的是才剛出生的嬰兒呀！我這才到教會這裡討吃的，你就可憐可憐她們，那母親餓到沒奶水給孩子呀！」

　　一聽流浪漢這麼說，就更不能不幫了吧？

　　景快步上前，小心迴避在教會裡的孩童目光，從口袋裡掏出幾片以紙包好的果醬烤餅，那是他帶在身上，等著要給不知何時回來的邁爾森的，但現在有人肯定比邁爾森更需要。他將那幾個紙包給流浪漢，並小聲說道：「你別出現在這裡，還要食物的話，晚上到教會的後門去，我再給你一些……」

　　接過那些紙包的流浪漢，顯然光靠手感一摸就知道那紙裡包著的東西，笑開了顏連忙點頭：「謝謝你！謝謝你！」

　　景連忙制止他，小聲提醒：「你別讓人知道我給你東西……」

　　「是、是！謝謝你！好心人！」

　　流浪漢迅速地將紙包藏進破衣裡，屈著身子連忙離開教會前，景見他離開的方向，似乎正是邁爾森提過的橋邊。回過頭，奧馬正等在門邊，雙眼直盯著他：「景，你剛剛給流浪漢什麼東西呀？」

　　「嗯？我沒給他東西……」景邊走邊回答，臉上的笑容都要僵硬了。

　　「真的沒有？我好像看見你從口袋裡掏了點什麼東西……」奧馬對他投以狐疑的目光。他連忙把手插進口袋裡撓了撓：「沒有啊？我就突然覺得這裡癢癢的，伸手進去抓了嘛……」

　　「……」奧馬上下打量過他後，轉頭說道：「這次我就相信你喔，景哥哥……但是你要記住一件事，『善意的謊言』，它依舊是『謊言』喔。」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景感激得幾乎要對他行叩拜禮了。

　　「沒關係，因為我喜歡景哥哥。」

　　正巧從外頭回來的仇敬之耳聞這些對話，只想訓景一句：「你連小孩都不放過啊？」

　　景感到萬分無辜：「你不要亂講好不好？我不想放過的只有女孩子啊。」

　　「……景哥哥要是想和鎮上的女孩子打好關係的話，最好離邁爾森遠一點喔。」

　　奧馬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這番話引來景的好奇目光：「為什麼？你們不都說邁爾森會讓女孩子很開心？」

　　「開心是一回事啊，但是他太油腔滑調，騙過太多女孩子了。就算有女孩子會跟他有說有笑的，你也別以為他女孩子緣很好，她們都在心裡給他打了個大叉呢。你要是跟他走得近又學他說話，女孩子們也會在心裡覺得你跟他一樣糟喔，就算她們還肯跟你笑。」

　　「是這麼一回事啊……」景恍然大悟。

　　仇敬之默不作聲。

　　　　　＊　　　　　＊　　　　　＊　　　　　＊　　　　　＊

　　『我可以這麼做，那是因為我是惡魔的關係。我不需要人類的食物，只要瞞著神父偷偷藏起我的份，這些食物，就可以給那個流浪漢了。』

　　晚餐前的祈禱，景閉眼想著的，盡是這些事：

　　『希望這些食物可以幫到那對母子，不至於餓死……』

　　如果說，為什麼惡魔會希望人類活下去，那肯定是因為惡魔與人類息息相關，沒有人，就沒有惡，沒有惡又何來惡魔的存在？這是景給自己的解釋。

　　『那些會殺死人類的都是下等魔，之所以是下等魔，就是因為他們也很蠢啊，他們根本不明白殺死人類對我們惡魔一點幫助也沒有。』

　　總之，對於想做和不想做的事，景會給自己找到最棒的理由，雖然那只是他自己武斷沒根據的想法。

　　「你又烤了餅要給邁爾森？」仇敬之的冷淡話語將他從思考中拉回，他連忙點頭：「對，因為約好了，又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聽說就快了，最近幾天吧？我就用紙包好帶在身上，這樣不管他什麼時候回來，我都能交給他了。」

　　「嗯。」

　　仇敬之的表情看起來不大高興，景不清楚自己又做錯了什麼，但現在他不大敢問出任何可能觸怒仇敬之的問題，就怕錯失了把食物交給流浪漢的時機，然後瞄著仇敬之低頭進食的時刻，迅速把手上的餅藏進袖口裡。

　　就這樣，他順利瞞過神父，在盡可能不吃食的狀態下保留住最多的食物了。

　　在晚餐過後，仇敬之會先去書房寫點東西，淨身過後再去聖像面前進行晚禱，有很多機會景是可以一人到處閒晃的，只要別離開教會就行。

　　他並沒帶上油燈，一人在幽暗中穿過長廊、經過廚房、廁所之類的地方，來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後庭，今晚沒有月光，無光並不影響他識物，就怕流浪漢看不見他，這時候只能依靠遠方的路燈幫忙吧？

　　遠遠見到在路燈下搖晃的佝僂身影，他連忙舉手搖了搖，小小聲地喊著：「這裡、這裡！」

　　那人影加快了步伐，幾乎是用跑的來，只是沒穿鞋的赤足並沒發出任何跑步聲：「好心人！好心人！你真的在這裡等我！」

　　「噓……這些給你，對不起，不多……」

　　景立刻把原先藏著、以紙包好的食物隔著欄牆上的橫洞交給他，並問：「那對母子還好嗎？」

　　「好、好得很……」流浪漢立刻將食物藏進破衣裡，之後語氣一轉，變得哀傷：「不過啊……孩子發高燒，需要看醫生啊……好心人，你能不能給點錢？讓我們能帶孩子去看醫生呢？」

　　「這、這個……我沒有錢……」景心虛囁嚅。這是事實，來給他工作的鎮民都是以食品當作報酬給他的，沒人給他錢當酬勞，就連神父也不會給他零用錢。

　　流浪漢的眼神流轉間，動了不少腦筋：「那……你幫我從教會裡借一點嘛？你們教會，一定也會有個捐獻箱，你可以從那裡面借一點？捐款的人一定會很開心他們的錢能幫助一個孩子活下去的。」

　　景搖了搖頭：「不行。我只能給你食物，你告訴我那孩子在哪裡，我請神父找醫生去看，偷錢的事情絕對不行。」

　　「這樣啊……」流浪漢的語調聽來很落寞，像是認定景不肯幫他，那般失望。

　　這讓景感到相當難受，但卻在他低頭一刻，那枯瘦的手從橫洞裡竄入，揪上他的右手腕，以著極可怕的怪力將他往牆外拖，像是就算景被橫欄榨成肉餅也要把他拖出去：「真是麻煩，就請你出來吧……好心人。」

　　那在夜空中迴盪的可怕沙啞低嗓，不像人類的聲音……那是和他同出一脈的存在－－魔。

　　急速拉近、即將撞上牆欄之際，景腦中只閃過一個念頭：

　　『完了，我會被神父殺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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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七．善良與天真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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