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店的貓》 - 《十九》『心碎』

凌因抱著一團黑毛球在懷裏，愛不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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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太、太、太可愛了！」她肉緊地把臉埋在木木的毛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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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折騰牠啦。」巫千緒往嘴巴裏塞橘片時，不忘展示嫌棄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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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有些熱，她們打開了門和窗，還把客廳的大風扇搬到房間裏，但巫千緒還是猛地流汗。於是阿雪從雪櫃裏拿了兩支凍成冰的大可樂瓶，放在風扇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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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巫千緒的屁股就一直黏在同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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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笑著搖搖頭，繼續賢淑地剝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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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木在凌因懷裏，一條尾巴放棄貓生般無力地垂著，向姐姐投去一個委屈的表情。阿雪看到，對凌因說：「還是先吃橘子，待會再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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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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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因依依不捨地放開了木木，屁股往圓桌挪來。木木揪準時機躲回自己的藤籃裏，只露出一雙眼睛在瞧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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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怕了你。」巫千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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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牠喜歡我。」凌因很認真地搖了搖頭，還拿了一塊橘子在阿雪嘴前，待阿雪咬住那片橘子後，她才又放了一片橘子進自己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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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也得吃啊！我們會剝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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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楚思源走進洗衣店，禮貌地對香婆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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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你是上次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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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婆詫異地瞪大了眼，她記得這是上次幫忙找木木的男孩，還把阿雪和木木送了回家。她露出高興的表情，一把牽起楚思源的手問：「你是來找阿雪她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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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思源一聽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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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因她們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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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香婆眉開眼笑，「阿因和千緒在樓上吃橘子呢，你也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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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思源卻搖了搖頭，「我是來找婆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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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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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思源點頭。他表情淡然，平靜地說：「昨天晚上，阿辰來找過我。他讓我向您轉達一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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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婆臉上的血色剎那間盡褪而去。楚思源下意識就伸手扶住了她。香婆緊握著楚思源的手臂，僵硬地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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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香婆顫抖著再次抬起手，扶著櫃檯邊沿，有些佝僂的身軀緩慢地沉進搖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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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坐吧......」香婆有些無力地指了指她前方的一張木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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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思源頷首，邁開了步伐，在香婆跟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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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十五......我都忘了。」香婆嘆了一口氣，「孩子，嚇著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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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思源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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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婆又嘆了一口氣，「我有一段時間沒見到阿弟了......沒想到，他去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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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思源聽了香婆的話，怔怔地問：「婆婆也見過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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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婆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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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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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看不見。」香婆看起來十分悲傷，「大概是上天的懲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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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辰最思念的人，他最想見到的人，卻看不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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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思源想起阿辰無憂無慮的笑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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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婆又問：「阿弟告訴你木木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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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思源再次搖頭，「不是全部，但我知道他是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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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有些疑惑地接著問：「婆婆，你們不打算告訴阿雪這些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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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香婆抬眸，眼裏像有萬千思緒流淌而過，最後卻化成了一句：「她太難了……還是不知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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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弟也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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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思源低低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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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婆深吸口氣，「阿弟去找你，是拜託你做什麼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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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思源看了香婆一眼，垂頭沉思著應該如何表達的時候，香婆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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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告訴婆婆。」她眼角皺紋泛起，「阿弟大了，他有自己的安排。只是......」香婆帶著笑，意味深長地看著楚思源，「阿弟託付你的事，會不會很勉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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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楚思源堅定地搖頭，沉穩的聲線回了一句：「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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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婆笑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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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香婆的眼睛，楚思源不知道為何，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覺得即便是自己不說，香婆好像也清楚阿辰會對自己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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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好孩子，阿弟讓你告訴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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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鐺溫柔地晃動，大門緩緩掩上，楚思源轉達完阿辰的話後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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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婆依然躺坐在搖椅裏，頭往後一枕，搖椅便輕輕地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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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闔上了眼睛，耳邊彷彿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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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弟去後的第四天晚上，黑壓壓的天空又下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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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阿雪還是不分晝夜躲在房間裏，小小的身體瑟縮在床角。她不願吃喝，不願說話，紅腫的眼總是呆呆地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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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婆坐在床沿，心痛地看著呆愣的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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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你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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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沒有回答她，也沒有看她，視線還是緊緊地黏著天花。好些時間後，香婆才聽見她發出模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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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還噙著淚的雙眼目光散渙，好像有什麼想不明白，含糊地呢喃：「看不到......為什麼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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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婆不知道阿雪到底在看什麼，也不知道該怎樣開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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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讀過多少書，不知道醫生那天說的那些心瓣、心室、肺炎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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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先天性心臟病？跟感冒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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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弟這麼多年都活蹦亂跳的，心臟怎麼可能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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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婆腦子亂成一團——她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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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都不曾覺得自己這麼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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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心口這般痛，也能算是心臟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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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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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當她收拾著店裏的東西時，依稀能聽見店外傳來微弱的嬰兒哭聲。香婆疊衣服的手微微一頓，放下了衣服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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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點密密麻麻地打在簷篷沒遮擋到的石泥地上，一個個淺淺的水窪映出街燈和霓虹燈殘碎的光。香婆探出頭，左右瞧了瞧，什麼都沒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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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低下頭的時候，一團黑黑的東西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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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看起來才幾個月大的小黑貓正抬起頭，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注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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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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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婆怔怔地看著那隻不知從哪來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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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兒見香婆在看自己，便走近了用臉蹭著她的腳踝，小尾巴豎在空中左右擺動，好像很喜歡香婆的樣子。香婆見貓兒都濕透了，不忍心不理牠，便把牠抱了進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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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貓兒放在地毯上，去找毛巾要給貓兒擦身體。轉過身來時，地毯上的身影已經不知所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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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順著地板上的水印看去，很快便找到貓兒的身影。牠正站在暗門之前，抬起兩隻小手，焦急地抓著門。牠察覺到香婆投來的目光，可憐兮兮地看著她，低鳴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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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婆愕然地看著那貓。她腦裏浮起一個念頭，一個駭人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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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顫抖著手給貓兒開了門，隨貓兒進了暗門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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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貓兒毫不猶豫地往左邊跑去，弱小的身體在梯級前吃力地攀爬，前爪搭在梯級上，後腳卻怎麼蹬都蹬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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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如此，牠也沒有要放棄的意思，倔強地待在那裏掙扎著要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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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熱淚滑下香婆的臉。她蹲下身，抱起了小黑貓後便往樓梯上走。她壓抑著雙手的顫動，一邊走，一邊輕柔地用手裏的毛巾一點一點擦拭那瘦小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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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她看著小黑貓落地，一股腦跑向了阿雪的房間。她又看著小貓喵喵地喚著阿雪，看著阿雪從床上下來，坐在地上，撫著貓兒，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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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爸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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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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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做你的姐姐，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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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香婆的心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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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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