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 - 第八十八章：初曦

日光已然西斜，街市浮著一層熱氣水霧，涼茶鋪人聲鼎沸，三兩友人談笑，暑氣裡浮著人間煙火氣。

　　無論外頭如何喧囂鼎沸，聲音都穿不進高掛白喪的南城總督府。喪幡如築起無形牆垣，將府邸與塵世隔成兩界。

　　霞光斜照，餘暉從長窗落入書房，在地面拖出一道道斷續陰影。

　　安靜書房中，傷心欲絕的父親，書案上凌亂散放著各式書畫、字帖，有著孩童剛練習的稚嫩青澀，有得如少年脾性張狂而筆墨飛揚。

　　高英朗滿臉悲傷，眼眸通紅又腫，殘淚還掛於眼角。他看著高劍星小時候所寫下的字帖，雖有著歪斜，然，一筆一劃皆是認真。

　　他放下字帖又拿起擱在一旁的畫像，那是高劍星十六歲的模樣，那時的他，已與自己平高，手臂豪邁搭在肩上，父子倆猶如知心好友。

　　看著畫像，淚水進而潰堤，模糊眼眸，滴滴如雨的淚水砸落在稚氣未退，笑如朝陽的少年臉龐。

　　高英朗抹掉臉上淚痕，將畫軸珍惜捲收，與其餘已收拾好的物品一併放在箱中，裡面全都是高劍星生前所喜愛之物。

　　叩叩！

　　一陣敲門聲打破沉寂，高英朗深吸口氣，好平緩傷痛心情，聲音沙啞。

　　「進。」

　　帶刀侍衛推門而入，看見滿地都是散亂書卷，眉心微皺，上前見著自家主上老淚縱橫，更顯心酸。

　　「主子。」

　　高英朗原本魁武身形，如今卻如殘敗枯木，一點生氣都無，蹣跚走向書案，將剛寫好的書信折疊放入於一旁。

　　「何事？」

　　治喪期間，已將南城軍事物全交給副指揮使處理，理應不會有重要之事。然，見到侍衛臉上有著難看之色，不禁覺得這事應不是件好事。

　　「經暗線傳回消息，今日朝上，聖上已然知曉軍械案一事。」

　　高英朗放在信夾上的尖指微顫，猛然回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姿挺拔的侍衛，狐疑問著。

　　「是誰在朝上提起的？」

　　侍衛斂了神色，知道這一提，自家主上會更加失望。

　　「唐太傅......」

　　高英朗眼眸略睜，眸光皆是詫然，聽著侍衛將後話說完。

　　「今日唐太傅在朝上呈上一封密函，密函暗指鎮北軍軍械數量有異，恐有不實。」

　　思緒在高英朗腦中快速閃著。

　　密函無庸置疑是唐太傅手筆，顧羡之、顧衡之去了北疆，顧三郎又未回京，顧行之在府中養傷，如今在朝的就只有北威大將軍——顧崇朝。

　　突然出現的密函，是想趁顧氏還未來得及反應，橫上一刀！

　　「北威大將軍說了甚？」

　　侍衛略搖頭。「未發一語。」

　　「密函中只提了軍械數量有異？」

　　高英朗心中有著打算，唐太傅如在此時將事全倒給自己，可真是一點反抗之力皆無。

　　軍械案一事自己還是涉入太深。

　　「那聖上如何裁決？」高英朗再追問。

　　「聖上只讓福公公將密函收下，未再發言，就此散朝。」

　　高英朗垂眼看向書案，那封寫好的密信靜靜躺在一旁，似也知曉即將面臨的風雨。他伸手拿起，原本要隨信夾交給顧三郎的數頁信箋，忽然一頓，神色沉沉，將其中數頁抽出。

　　原本還對唐太傅念有一絲師徒之情，雖在唐府下了狠話，但若他能讓自己回東北，接管東北軍，自己還是會心軟，不要唐旭昇的命。這麼多年恩情，不是說割捨就能割捨。

　　卻沒料想到唐太傅竟然走了這步，將軍械案翻上檯面，雖不清楚那封信內容為何，但自己總歸逃不了，唐太傅不但要掀了顧氏這片銅牆鐵壁，連自己都也毀掉。

　　高家這步棋，已成死局，再無翻盤可能。

　　高英朗沉重地閉上眼，心裡如擱著一塊千斤大石，重得難以呼吸。高劍星那夜的話還言猶在耳，一切都是自己蠢，蠢到相信唐太傅這隻老狐狸的話。

　　「主子？」久未等到主子回應，侍衛輕喚一聲。

　　再次睜開眼的高英朗，眼眸有了決定，他將少了數頁的信箋轉身交給侍衛，交待著。

　　「待安北將軍一入京，不論用何種方法，定要第一時間交到他手上。」

　　他也不可能這麼輕易束手就擒，但他也不全然相信顧三郎。

　　夾在一群狠辣狼群及狡滑狐狸中間，他只能將這一切擾亂才有可能活命。

　　侍衛接過信箋，目光留在那片刻，才擰著眉有些不安，抬眸看向眼前主上。

　　「主子不親自去見安北將軍嗎？」

　　從唐太傅走這步開始，自己的命就在懸崖邊了。

　　高英朗深嘆了口氣，看向窗櫺外照充足的天際，他清楚自己或許活不到那個時候——

　　帶著取走那幾頁的信箋，來到書架前，輕輕旋動一個不起眼的銅飾。

　　「咔哒」一聲，牆面微震，一道隱密暗格悄然打開。裡頭整齊擺放著厚實的書冊與密信，他的目光落在最上方那一封，許久未動。

　　高英朗眸中閃過一抹陰寒，將信箋與密函一併收進書架暗格中的木盒，蓋妥後，轉身遞給一旁侍衛。

　　「這些，等陸青澤回征西將軍府後，親手交給他。」

　　侍衛接過，神色難掩狐疑。「主子，為何是交給他？」

　　高英朗扯出冷笑，低語近喃。「他是唐太傅的義子，又日日與顧行之親近，這東西給誰——都不對。」

　　他語氣漸寒，笑意卻瘋癲起來，「交給顧家？唐太傅必殺他；交給唐家？顧家也不會放過。若兩邊都不給，他會成什麼？——誘餌，靶心，還是下一顆墜子的棋。」

　　他笑聲低啞，聲聲逼人。

　　「這場棋，我不打算贏了，也不想讓他們贏。東北是我高家的地，不是唐家、也不是顧家的。若得不到，便誰都別想拿去！」

　　他緩步走向窗前，眼神陰毒狠絕。

　　「我只想看，那群北疆嗜血的狼如何撕碎滿腹心計的老狐狸——或，看那老狐狸如何屠盡一窩狼。」

　　「陸青澤……」他聲音低沉，「是那老狐狸最珍貴的藏棋。我要看看，這枚棋落錯了位置，會不會讓他親手毀掉。」

　　一夜無聲，風中暗流未歇。

　　京城的天，漸漸亮了。

　　拂曉將臨，晨風掠過庭院，簷角銅鈴微響，驚醒了棲於屋脊的雀鳥。

　　顧行之翻了個身，悠悠睜眼。原本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竟閃過一道極淡微光。

　　無影無形，如深海裂縫透出的晨曦。他怔住，心跳像是被輕輕拉扯了一下。

　　他猛地坐起，薄被滑落，心跳如鼓。

　　「……光……」他低聲呢喃，聲音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顫抖。

　　感受到懷中空了的陸青澤倏地驚醒，見顧行之一臉驚疑不定，立刻坐起，伸手輕按住他的肩頭，聲音焦急。

　　「長寧，怎麼了？不舒服嗎？」

　　顧行之轉頭，光又暗了下去。他微抿著唇，盯著那片模糊不清的明亮方向。

　　「…...本侯……看到光了。」他的聲音帶著顫笑，似悲似喜。

　　陸青澤瞪大眼，整張臉在瞬間亮起來。「你看到光了？」

　　顧行之緩緩頷首，像是在驗證，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嗯，本侯真的……看到光了。」

　　那不是幻覺。

　　他睜大眼，一次次抬手遮掩、又移開，看著那光影變化，如孩子初次見到世界。

　　身旁的陸青澤激動得難掩情緒，手忙腳亂地披上外袍，邊退邊說，「我去請三蘇大夫！長寧你先別動——我馬上回來！」

　　隨著腳步聲奔出，屋內重歸靜謐。顧行之坐在榻上，仰望著那微弱的光，像是在黑暗中看見了未來。

　　不多久，屋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與衣袂翻動。門被推開，晨光映入，三蘇大夫提著醫箱大步而入，後頭緊跟著臉上還無法開懷笑著的陸青澤。

　　「小侯爺！」三蘇大夫氣未喘齊，已一把上前跪坐床前，顧不得禮數，探手在顧行之眼前輕揮動著，神情緊張。

　　「方才小侯爺說，看見光了？」他語氣雖沉穩，指間卻有些顫，這比自己預計能感受到光的時間還早了幾日。

　　顧行之點頭，聲音壓低，仍有不確定，「剛才……眼前，像是……透入一道光。」說著，他再次望向窗邊，眼神帶著渴望，而光影也未讓他失望照亮著他。

　　三蘇大夫連忙起身到茶桌上取過燭燈，點亮起，在顧行之眼前，用著不同角度、緩緩移動。

　　「小侯爺——能感受到變化嗎？」

　　顧行之靜靜凝神，眉心蹙起。「有光……但模糊……像是被罩住後的燈火。」

　　陸青澤站在一旁，心口像吊著千鈞重石，雙手緊握衣襟。

　　看著三蘇大夫熄了燈盞，為顧行之診了脈，良久，才拈著小鬍，臉上有著喜悅，語氣卻慎重。「雖比老夫預計見光的天數早，但這是好事。小侯爺能感受到光，是極好的兆頭。」

　　聽聞，顧行之心跳的更加快速，手指輕攥著被角，期待問著。「三蘇大夫，那是不是代表本侯很快就能看見了？」

　　「呵。」三蘇大夫爽朗笑著。「是，不出幾天就能看見朦朧影子。」

　　這番話，對顧行之而言，似從幽谷中捧出來的一團火，充滿了生氣。

　　剛緊繃的神情也隨著鬆懈，肩輕鬆垂著，青絲順著動作滑落在胸前，顧行之眼眸中全是歡喜。

　　一旁陸青澤，也不顧得三蘇大夫在旁，跨上榻一把將人緊緊擁住，開心地埋在心上人頸窩處，低啞著。「太好了！長寧，這真是太好了！」

　　看著陸青澤旁若無人的親密樣，三蘇大夫輕咳了一聲。「但此時小侯爺的眼睛還是脆弱的，需多加注意。」

　　被這提醒，陸青澤微紅著臉退開，坐正在榻旁，尷尬地問。「請三蘇大夫指示。」

　　「外出還是需在眼上覆上傷布、帶好帷帽，避免日光直射。」三蘇大夫站起身，揹起醫箱，交待著。「藥方老夫會再重新調整，準時吃，不消幾日就能視物。」

　　「多謝三蘇大夫。」顧行之乖順頷首。「長寧會聽話。」

　　見三蘇大夫向門口走去，陸青澤急忙起來說。「三蘇大夫，我送您。」

　　「不必。」三蘇大夫微抬起手阻止，給了陸青澤一個眼光。「陪陪小侯爺就行。」

　　被這調侃，陸青澤又是一陣窘態，等房門被三蘇大夫帶上後，又快速折回顧行之身邊，一把又將人摟了過來。

　　「長寧，你的傷終於要痊癒了。」說著，還不忘在顧行之頸側啄了又啄。

　　被弄得發癢的顧行之，抬手擋住這狗皮膏藥的男人。「今日是中秋，不是要帶本侯出門？還不快去準備！」

　　「嗯。」陸青澤將那張小臉移向自己，蜻蜓點水的吻了一口。「屬下伺候小侯爺起身洗漱。」

　　在陸青澤細心打理下，顧行之一身清雅月牙白常服，鴉色長髮半束起，如瀑披落在在肩側，心情十分愉悅的坐在輪車中，手中輕撫著人偶，微風帶著草香拂過他的臉頰。

　　指尖仔仔細細的摸著人偶的刻痕，低聲細語著。「再幾日，本侯就能見到你了……」

　　他舉起人偶擋住晨光，緩緩放回唇邊。

　　那一吻極輕，如觸一層夢。　　

作者說：

如無意外，下章是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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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初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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