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不同色 - 第四十二章　星落長夜

　　北聯總部，文策書內部辦公室。

　　燈光明亮，白光均勻地灑落，映照出辦公室內井然有序的擺設。

　　然而，這片秩序已被打破，空氣中充滿血腥之氣。

　　桌上的文件不再整齊，幾張紙頁凌亂地飄散在地，墨跡未乾的報告書上，斑駁的血跡刺目地蔓延，將原本工整的字跡浸染成難以辨認的暗色。

　　倒翻的茶杯滾落一旁，染著茶水的紙張混雜在血跡之間。

　　而在這堆散落的文件之上，一具身影靜靜橫躺著——

　　白色的襯衫前襟被深紅染透，從胸口向外暈開，滲入布料，顏色濃稠，在襯衫上暈開凌亂的痕跡。血跡順著桌沿滑落，在木質桌面留下深色斑駁的痕跡，最後匯聚於桌沿，滴落地板，形成一灘乾涸的暗色。

　　他的右手垂落於桌邊，手指微微彎曲，指尖沾著未乾的血跡，像是死前仍試圖抓住什麼，但終究無法握住。

　　失焦的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嘴唇微微張開，像是來不及發出最後一聲嘆息。

　　而在他胸膛上，那道傷口筆直俐落，乾淨得幾乎沒有多餘的破綻，劍氣未散，隱隱殘留於空氣之中，彷彿一抹無形的寒意仍在桌面徘徊，宛如死神留下的最後餘韻。

　　門外傳來腳步聲。

　　推門的動作微微頓了一瞬，像是下意識地察覺到異樣的氣息，然後門被緩緩推開，光線從門縫投射進來，照亮原本無人打擾的寂靜空間。

　　「……吳前輩？」

　　來者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瞬，帶著些許遲疑，像是不願相信眼前的景象，卻又無法逃避這份赤裸的現實。

　　空氣中的血腥氣濃烈，讓人心底發涼。

　　曾經那位總是笑著說「再撐幾年就退休」的前輩，如今靜靜地躺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再也無法回應。

　　然而最令人心寒的，是那道傷口上殘留的劍意——

　　熟悉得令人不安——

　　浪天劍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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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漸沉，夕陽將最後的微光投向大地，染上薄薄一層金紅，將街道輪廓勾勒得柔和而靜謐。夜幕緩緩降臨，遠方的燈光次第亮起，映照出一片安寧的氛圍。

　　陳禹謫坐在窗邊，靜靜地望著遠方。

　　他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體力與精神都在逐漸回穩。主事讓他休養一週，但他覺得，明天就能回去北聯工作。

　　思緒剛至此，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螢幕上閃爍著來電通知。

　　他看了一眼，接起。

　　「禹謫，可以下來一下嗎？」

　　電話那端，雲顥辰的聲音傳來，語氣一貫沉穩，卻透著些許異樣的凝重：

　　「我有話跟你說。」

　　陳禹謫微微皺眉，心中有些疑惑，卻沒多問，只是簡單回道：「好。」

　　他披上外套，推門下樓。

　　晚風帶著一絲涼意拂過街道，遠處車水馬龍的聲音被風吞沒，夜色尚未完全籠罩，但天空的光線已經逐漸變得昏暗。

　　雲顥辰站在街邊，身形融入燈影交錯之中。

　　夕陽餘暉映在他側臉上，勾勒出輪廓分明的線條，卻也在他的眼底投下深沉的陰影，使他的神色在半明半暗之間顯得難以捉摸。

　　陳禹謫走近站定，目光微動，語氣平穩：「什麼事要你親自來？要不要上來坐一下？」

　　雲顥辰沒有立刻回話，而是靜靜地看著他，似是在衡量要如何開口。

　　片刻後，他低聲道：「禹謫。」

　　「嗯？」陳禹謫微微側首，眼神中帶著一絲疑問。

　　「文策書的老成員，吳毅鋼前輩，被人殺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陳禹謫驟然一愣，神色驚變：「發生什麼事了？」

　　「我記得，他跟你很熟。」雲顥辰道。

　　陳禹謫視線微垂，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才緩緩開口：「吳前輩以前是執鋒衛的一員。我剛進入北聯時，曾受過他的照顧。」

　　語氣微頓，他的指尖輕輕觸碰外套袖口，像是在回憶某些過去的畫面。

　　「後來，吳前輩舊傷復發，無法再頻繁動武，但他放心不下北聯，所以轉去文策書……他常常掛在嘴邊說要退休，卻每年都還陪著北聯。」

　　雲顥辰看著他：「這次他是當面中劍，沒有反抗痕跡。」

　　語音微微停頓，他低低道出一聲：

　　「熟人犯案。」

　　夜風拂過，將兩人衣角輕輕掀動，昏黃的路燈投下些許搖晃的光影，整條街道彷彿陷入異樣的靜默之中。

　　陳禹謫抬眸，視線凝結成冷靜：「是誰？」

　　雲顥辰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就在這時，一陣風掠過，將不遠處的樹梢吹得微微晃動。

　　雲層遮住了最後一抹夕陽，天色轉暗，連剛剛亮起的街燈都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兇手使用的是——」

　　雲顥辰的聲音低沉地落下——

　　「浪天劍式。」

　　剎那間的沉默，陳禹謫發現腳步無法動彈。

　　他低頭一看，星圖乍然浮現在腳下。

　　「雲——」

　　他正驚疑間——

　　剎那，天地間的靈力驟然洶湧，無形的氣流瞬間席捲四周。

　　陳禹謫感到一股強烈的壓迫感瞬間降臨，仿佛整個世界都在變化，所有的空氣都變得沉重，甚至感覺每一次的呼吸都變得困難。

　　四肢如被無形鎖鏈束縛，不只是腿部，連身體也無法動彈。

　　他的指尖微微顫動，本能地想催動真氣，然而體內的氣息卻如被封凍的湖水，死死壓制，無法翻湧。他的心跳逐漸加快，一種異樣的寒意從內而外地蔓延開來。

　　猛然抬眸，他的視線穿過陣法間浮動的靈光，定格在站在對面的雲顥辰身上。

　　雲顥辰靜靜地立於光影之中，深色的瞳仁隱藏在微暗的光線裡，映著微微浮動的星光，面無表情，沉靜得令人心寒。

　　那是毫無情緒波動的神色，既沒有猶豫，也沒有憐憫。

　　陳禹謫的瞳孔微縮，心底某種情緒翻湧而起，震驚、不可置信，與逐漸逼近的寒意糾纏交錯。

　　「……顥辰。」他的聲音微啞，像是在確認，也像是無法相信這一刻的發生。

　　然而雲顥辰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依舊那般沉靜，彷彿這場圍殺與他無關。

　　這不是試探，這是圍捕。

　　——是將他，直接當成了兇手。

　　「你該知道，兇手不是我！」

　　他開口，聲音低沉，壓抑著情緒的波動。

　　話語落下，夜色中一瞬寂靜，只有微風輕掠而過，帶動陣法符文微微浮動。

　　雲顥辰的目光淡淡掃過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在看著。

　　靜靜地，看著。

　　沉默，冷漠，不置可否。

　　——這就是他的答案。

　　陳禹謫的手指微微蜷縮，指尖幾乎要掐進掌心。他看著雲顥辰的神情，原本的驚疑與震驚，逐漸沉澱成某種難以言喻的冷意。

　　這就是雲顥辰的選擇？

　　這就是他所謂的「信任」？

　　「五行開陣！」

　　一聲低喝，打破沉默，響徹夜色。

　　五位文策書術士從各方顯現，步伐穩定，手掐劍訣，一手指天，一手至於胸前，法訣如游龍般流轉，將天地靈氣引動，氣息相互交融，五道身影各自立於五行方位，圍住陳禹謫。

　　他目光掃過四周，龐大的五行符文如同地脈甦醒一般，從地下湧出，五色的光芒交織如潮水般席捲開來。光華如滔滔江水，沿著街道蔓延，似乎整個街區都被這股力量所籠罩，變得不再屬於這個世界。

　　每一條符文不再僅僅浮現於地面，而是彷彿將整條街區的地脈喚醒，無聲地延伸到每一寸土地。

　　五行之氣流轉相連，瞬間交織出一道無形屏障，如同大浪翻湧，隨著符文流轉的節奏，猛然朝中心封鎖！

　　——五行開陣。

　　是五符開陣的原版，以術師自身的五行之力，相生而成的純粹之陣。

　　五符之陣就能控制住大多數的高手了，而此次雲顥辰端出了五行之陣。

　　五行之陣是以術士自身的靈力相生運轉，五行之氣交融不息，彼此相生相克，形成最為純粹的五行封鎖，封住天地靈氣，斷絕一切外力干涉。

　　陳禹謫深吸一口氣，真氣運轉受阻，身體內外皆遭禁錮。

　　可還不止於此。

　　當陣剛剛穩固，地面上另一層更為深沉的陣紋悄然成型，幽深的符文在空氣中閃爍，與內陣的五行紋路彼此呼應，隨著靈力流轉，陣紋如潛伏在暗處的鎖鏈，隱隱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這並非單純的五行開陣，而是雙重陣法。

　　隨著符文的流動，五行之力在空中交織，內外兩層的陣法開始共鳴。

　　內圈五行鎖身，外圈五行絕路。

　　內層的五行符文迅速收縮，靈力凝結成一座無形的圍籬，死死禁錮住陳禹謫的身體，無論如何掙扎，他都感受到每一根筋脈都像被無形的鐵索束縛住。

　　而外層的五行結界則將他的外部空間完全封鎖。五行運行，氣息交錯，外層的符文如波紋般漸漸圍攏，將他逼入中心，彷彿世界的每一分能量都被這層屏障吸納，四周的空氣仿佛都變得稀薄起來，讓他無法呼吸。

　　體內真氣動彈不得，身體仿佛被一股強大而無形的力量壓住，每一分力量都難以釋放，彷彿天地間所有的氣息都被這陣法所吞噬。

　　陳禹謫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雲顥辰身上。

　　「……你，這是當真？」

　　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未散去的疑惑，語氣的顫抖並不完全來自恐懼，更多的是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背叛的無法理解。

　　雲顥辰面無表情看著這一幕，冷靜而篤定，仿佛早已預見這一刻。

　　甚至，等待這個瞬間已久。

　　他後退幾步，走到陣法外圈。

　　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掌心間靈光浮動，伴隨著一縷還金色的光，如夜幕之下微微閃爍的星芒。

　　一瞬間，天穹回應。

　　夜空之上，群星悄然顫動，如同沉睡的星宿在某種召喚下甦醒，光點逐漸匯聚、流轉，點點輝芒自天幕灑落，彷彿銀漢垂幕，緩緩地覆蓋於世間。

　　陳禹謫心頭猛然一沉，呼吸微滯，連心跳都似乎慢了一拍。指尖蜷縮，掌心隱隱泛起一層薄汗，卻又迅速被夜風吹乾，留下一絲近乎冰冷的錯覺。

　　他的目光微微下垂，沒有再去看雲顥辰，而是落向這片星辰。

　　——群星掠陣。

　　小則控敵，大則可覆百人、千人隊伍，使敵人無形中落入陣網，堪似天命所掌，難以掙脫。

　　雲顥辰的拿手之招。

　　現在，正用來對付他。

　　他的睫毛微顫，眼底的波動卻迅速冷卻下來，如同湖面上的碎冰，沉澱為一片靜寂的冰霜。

　　緩緩吐出一口氣，脊背仍然挺直，肩膀未曾顫動，但整個人卻彷彿浸沒在一層難以言喻的寒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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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眸，夜空的星光正在變化。

　　光點交錯，勾勒成陣，宛如天幕傾瀉，垂落人間。

　　群星掠陣相合雙重五行大陣，便不再只是陣法，而是天地之力的降臨。

　　當星光映照大地，術陣開始發生變化。五行紋理不再伏於地表，忽騰空而起，五色流光自地脈激湧，如龍蛇盤舞，與天穹星輝交織，於虛空之上勾勒倒懸星圖。

　　天地瞬間顛倒，無形的力量構築出一座難以突破的牢籠，籠罩著整片空間。

　　星辰之力降臨瞬間，夜空中傳來低沉的鳴響，宛如群星在呢喃，縱橫光輝織就鎖鏈，如銀漢倒瀉，垂落人間。

　　而每一顆星光的移動，都發出輕微的振動聲，彷彿在發出警告。

　　地面之陣亦在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五行氣息如潮水倒卷，符文流轉間，宛若萬流歸海，洶湧奔騰，氣息壓迫，沉重如山，像是大地本身在翻動，每一分能量的流動都充滿了強烈的壓迫感。

　　起初，那些光紋僅如金線游走，伏藏於地脈，但隨著術陣運轉，五行之氣猶如脈絡盤踞，地面紋路層層擴張，金光浮現，漸漸轉化為立體的靈氣屏障，彷彿這片大地在悄然翻動。

　　如同大自然的力量從地脈深處喚醒，欲將天地揉碎吞噬。

　　而星辰的封鎖更加可怖，那群星初時僅作微光閃爍，然隨雲顥辰掌勢微動，星輝化鎖，無形的光鏈縱橫交錯，交織為天牢。

　　星光變得愈發密集，好似天幕翻湧，將整個夜幕扭曲，又綿延收攏，吞噬長空，將陳禹謫所有退路盡數抹滅。

　　星幕翻湧，萬象歸攏。

　　隨隨著陣法愈發凝實，震動之勢不再僅來自地面，而是四方壓境，如巨浪翻湧，層層逼近。

　　空氣仿佛變得無比沉重，呼吸變得更加困難，陳禹謫甚至聽不見自己的心跳，只剩下符文流動的低沉嗡鳴。

　　天地無聲，唯術陣運行之音迴盪耳畔。

　　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星輝與五行流轉，互為呼應，將這片天地完全封鎖。

　　地面之陣猶如大地的脈絡，五行之力盤踞流轉，而星陣則彷彿來自天穹的法則，從上方鎖住一切。

　　此非尋常術陣，而是天地之律交織，乾坤之勢傾壓。

　　當星芒臨照大地，術陣開始變化，原本只是平鋪的五行符文忽然間竄升而起，五色光芒奔湧，如潮翻騰，貫穿蒼穹。

　　與星宿交相輝映，彷彿九天星斗傾墜，倒懸天地，化作囚籠，無隙可逃。

　　五行為地，星辰為天，陰陽倒轉，天地歸一，似欲將他吞沒於無形。

　　陳禹謫低頭看向腳下，那五行陣法如根須盤結，吞噬著他的立足之地。

　　而當他抬頭，卻發現星光如緊密的鎖鏈將夜幕緊織，不留一絲縫隙。

　　天地皆為牢獄。

　　無論是腳下的地脈，還是頭頂的星穹，這一刻，彷彿天地間的一切法則都朝著同一個目的運行——

　　困住他。

　　陳禹謫緩緩收回視線，深吸一口氣，感受體內氣息被強行壓制的窒息感。

　　氣海被禁錮，如同海潮遭遇封凍，無法流動。

　　甚至每一次的呼吸，都感覺被這強烈的束縛所阻隔。

　　他的雙手微微握緊，然後又放了開來。

　　陳禹謫忽然笑了，那笑意極淡，帶著一抹疲憊的譏諷，眼底的光芒有一瞬的模糊，隨即消失。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試探，不是拘捕。

　　不僅僅是身體的束縛，更是靈魂的封鎖。

　　是將他靈魂的每一分運行都囚禁於其中。

　　他緩緩抬起視線，看向雲顥辰，對方的神情依舊淡然，眼中沒有動搖，也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篤定的冷意。

　　陳禹謫的指尖微微顫動。

　　曾幾何時，他與雲顥辰並肩作戰，共同迎敵，並肩站在北聯的戰線上。

　　而如今，對方親手設殺局，要將他困死於此。

　　陳禹謫靜靜掃視四周，感受著那股仍在逐漸收束的壓迫感。

　　他依舊站得筆直，衣襬輕輕掠動，墨色的瞳孔映著星輝閃爍，沉靜如故。

　　微微閉眼，他的睫毛輕顫，卻無一絲情緒洩露。

　　心底只有一片冰涼，甚至連憤怒都未曾升起。

　　只感到徹骨的寒意，無聲無息地漫上四肢百骸，從筋骨深處浸透，層層纏裹，最終封死所有溫度與情感。

　　那不是純粹的冷，而是一種連思考都被凍結的空白，如冬雪覆蓋萬物，將所有尚存的脈動悉數埋葬。

　　這份寒意不止來自術陣的封鎖，更來自那個站在對面的身影——

　　來自那雙他曾無數次信賴的眼。

　　他並未頑抗，也未試圖掙脫，只是靜靜站著，彷彿感受著這份冷意如何漫延凝結，最終將一切封鎖成永夜之冰，化為再無知覺的枯骨之境。

　　曾經的信賴，在這層層封鎖的陣法之中，逐漸破碎。

　　過往的信任，早在這一刻悄然崩解，化為一片死寂。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uHTxLyEv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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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星落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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