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地下室入口……我怎麼感覺比較像地牢?」
望著向下延伸的迴旋梯,肖恩腦海浮現他捧著乾掉的粥、走下中途堡地牢的回憶。但眼前的階梯更深更長,像深潭中的漩渦一般吸引著人的神智。他緊抓著扶手,深怕一不小心直接滾到階梯底。
只是受傷還不要緊,怕的是就這麼摔死。人類遠比想像脆弱,在騎士團獵殺魔獸的短短三年他有數不清的例子可以舉,而這還是在女神願意眷顧他們的情況下。
地面又溼又滑,與一旁陽光普照的青綠中庭彷彿是兩個世界。他從牆上拿起一支火把,小心保持距離以免被火焰燙著。
南境雖然也會用魔導燈,但遠遠沒有王城這麼普及。王城裡的主要建物除了廚房幾乎沒有明火,連衛兵隊舍的個人房都不再使用蠟燭。能這麼奢侈也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避免引發火災。
同樣在王城的研究院卻依然使用傳統的火把和油燈。
搖曳的火光照耀在陰暗潮濕的廊道間,映出燈架詭譎的重影。配上頹圮的廢墟與不知從何傳來的刺耳鳥叫,要說這裡是百年前的王城殘影,是由亡靈怨念凝聚而成的幻象,恐怕連最現實大膽的人都會在入口處裹足不前。
雖然肖恩並不怕幽靈,但想到有人在死後依然徘徊於現世、無法前往女神懷抱,他就為這些可憐的靈魂感到惋惜。
但大門前的騎士是活人,而且看起來很嚴肅,應該不會欺騙他。
遙想走過大半個王城,以為終於抵達終點,卻看到和拉絲斐宮那對雙胞胎一模一樣的橘紅色外衣時,肖恩不知道有多驚駭。
幸好當他膽顫心驚地拿出信時,對方沒有爆出計謀得逞的大笑,而是皺著眉端詳字跡,然後轉身指引肖恩地下室的方向。
「沿著這條路直走,就會看到中庭。再直走到底有個向下的樓梯,那裡就是入口。」他指著草地與廢墟中一條光禿禿的沙地,語氣禮貌得詭異。「為了你的生命安全,不要走到其他區域,那裡都還有坍塌的危險。」
騎士比劃著,把除了遠處高塔和兩側塔樓外的建築都括了進去。肖恩疑惑道:「我聽說這裡住了很多有名的研究者,就放著它這樣?」
「這不是我們該過問的事。」騎士的語調平和,卻散發出強烈的「與你無關」氛圍。他朝高塔點點頭,示意肖恩該出發了。「辦完你的事就離開,別隨意逗留。」
肖恩立刻意識到自己太踰矩了,趕忙鞠躬致謝,然後快步向前,卻放不下心裡一股異樣感。
等穿過廢墟區域,踏入隱隱聽得見人聲與機具運作聲的中庭,肖恩仰頭看向唯一一座高塔,才想到異樣感的來源。
騎士太客氣了,一點都不像在和衛兵說話。雖然有些教養良好的貴族,會基於「美德」堅持對所有人保持禮貌,從態度和用詞還是能感覺得到他們對自身階級的自豪與優越感。
但這些騎士都沒有,他雖然冷淡,但很友善,是用提醒而非命令的口氣,就好像在面對地位對等的同僚。
除非知道肖恩的身份背景,否則騎士沒理由這麼做。
通往地下室的迴旋梯越看越像魔獸的大嘴,他則是那個莽撞狂妄、以為憑自身努力就能戰勝邪惡的無知少年。
葛拉修家以長年擔任王室重要人物的護衛騎士聞名,但這個王國唯一以「深淵之主」為信仰對象的貴族,還有另一個為人忌憚的職責:培育王國處刑官。
這些身著黑袍,腰間繫著象徵淵神的白色繩索的男男女女,有一半以上是曾經的罪犯,或發誓改過自新的叛教者。
肖恩曾經以為,夫人不讓他靠近訓練所是怕他受影響。現在他知道那是對私生子的嫌惡和畏懼,就像宅邸裡的管家、僕役、家庭教師一樣,憂慮血脈不純的他會奪走葛拉修家的榮耀。
不過他現在有女神了。高貴、純淨、無私的女神會一直看顧著他,不論他恐懼還是表現懦弱。護符沒有像在南境時亮起藍白相間的光,但肖恩知道神靈無所不在。他在心中默念禱詞,舉起火把謹慎步下台階。
據說因為這一帶的岩盤過於堅硬,水井挖掘不易才把用水區移到地下。肖恩小心走了大約一層樓高,才看見亮光。他不禁懷疑這裡或許不是正規道路,否則搬著換洗衣物的女僕要怎麼在黑暗中平安走到地下?
階梯盡頭是一條長廊,兩側是整排的尖拱結構。照明維持在勉強能看清腳步的亮度,不過從數扇拱門裡照出的光很充足,完全不需要擔心踩到窟窿或凹陷的水溝。他一扇扇門探頭進去張望,意外寬敞的空間卻都空無一人。
越走空氣越溼熱,到後來甚至比地表還要高溫。走到最後一扇拱門前肖恩忍不住拉著衣領搧風。耳畔能聽見潺潺水聲,還有像是車軸擠壓的聲音。這一間比前面的房間都亮,肖恩舉著火把,瞇起眼。
「衛兵來這裡做什麼?」
拱門後突然傳來一道尖細的女聲,但前方蒸氣瀰漫,什麼都看不到。
「是喬安娜小姐嗎?」
肖恩後退一步,站直身軀等待。沒有人回應,過了會煙霧稍微散去,才看到一個纖細的人影,但人影的穿著打扮完全不像是女僕。
長袖倚地的華麗禮服,敞開的胸口貼著細緻的蕾絲花朵,金色的捲髮沿著額頭編著繁複的髮辮,沒有戴首飾,但手腕上繫著一條深綠色的絲帶。
白皙的肌膚被汗水浸潤,散落的髮絲溼溼黏黏地貼在發紅的臉頰和脖子上。肖恩尷尬地移開視線。
「……又是送信的?」少女從煙霧內走出,嫌惡地瞇起眼,不等肖恩答話逕自抽走信。「他還真是鍥而不捨。」
「您是芳羅庭的喬安娜小姐嗎?」
肖恩遲疑著,不知道要不要先把信搶回來。
的確不管是艾德隊長還是雙胞胎騎士,都沒提到喬安娜的外貌。只憑「洗繃帶」和「追求貴族」兩點,他想像中的喬安娜是樸拙但積極的洗衣女僕,而不是雖然滿頭大汗但依然堅持裝扮的貴族千金。
態度倒充滿貴族風範。喬安娜直接舉起一根手指要他安靜,肖恩只能當她真的是收件者,默默等待。
她快速掃過信紙,皺著眉翻到背面,然後長嘆一聲,直接把信撕掉。碎紙四散,墨水被蒸氣暈開,再也無法辨識內容。
「暢快多了。我沒有要回信,你走吧!」
說完喬安娜就轉身背對他。像是車軸的聲音此時嘎然而止,拱門後的空間現形,肖恩才看到那是一對巨大的滾輪,一條條濕淋淋的亞麻布條正夾在滾輪中間,像死馬的舌頭頹喪地從兩側垂落。
「啊,煩死了!」喬安娜咒罵著,拉起裙擺用力踹了下地面。一陣強風從肖恩耳畔竄過,幾乎割痛了耳朵。基座上的把手哐噹落下,滾輪開始運轉。喬安娜再一揮手,藤籃裡的布條咻地竄起,像活物般扭動著瞄準滾輪的縫隙擠進去。
肖恩看呆了。
「魔法可以這麼用——」
「區區衛兵少插嘴。」喬安娜有張小巧精緻的臉,只不過從見面以來她一直皺著眉頭,彷彿周圍臭不可聞。「我愛怎麼用就怎麼用。什麼魔法『是神靈賜予的禮物』?我看是詛咒吧?啊,衛兵不能隨便用魔法,你很羨慕嗎?」
少女側身挑眉,露出冷笑。雖然講話尖酸刻薄,但還比不上那些人對私生子的嘲諷。
肖恩沒有生氣,在喬安娜略顯詫異的表情下,鞠躬說道:「您說得沒錯,我很羨慕。喬安娜小姐非常厲害。如果您沒有要回信那麼我先告辭了。恕我失禮。」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如預料的冷靜,不禁感謝起還好先遇到那對雙胞胎,讓他做好了心理準備。王城真是處處險惡。
說完肖恩轉身準備離去,但還沒出發喬安娜就叫住了他。
「等一下,你不是普通的衛兵吧?」肖恩警戒地轉頭,看見少女臉上推滿了微笑。「最近女僕們老是吱吱喳喳的,說有位新來的衛兵,很帥氣,卻很冷淡。」
她雙手背在身後,像隻小貓般輕巧地走來。
背對著巨大的滾輪少女看起來非常嬌小。漂白劑的酸味中浮出一股鮮明甜膩的花香。香氣隨著喬安娜靠近越來越濃烈,讓肖恩頭暈目眩。他警戒心起,往後退一步,喬安娜卻一個箭步湊近、雙手挽住他的脖子。
「同為私生子,我們好好相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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